去年初秋我跟着骑行俱乐部爬折多山,到垭口的时候一群人闹哄哄地举着国旗打卡,风卷着雪粒子往脸上砸,所有人都裹着厚冲锋衣缩着脖子,只有不远处的护栏边斜靠着个穿洗得发白的速干衣的男人,脚边横放着一辆绑满睡袋、帐篷、换洗衣物的山地车,车把上挂着个掉了漆的不锈钢保温杯,头盔扔在车座上,额头上压出的红印子格外明显。
他看见我盯着他的车看,就抬手扔过来一根橘子味的能量胶,嗓子哑得像磨砂纸:“刚爬了四个小时,腿都抖,吃点缓一缓。”我问他队友在哪儿,他往身后连绵的雪山努了努嘴,笑出两颗虎牙:“就我一个,从成都骑过来的,打算去拉萨。”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阳光刚好穿过云层落在他亮得惊人的眼睛上,那瞬间我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五个字:孤独的骑士。
当你决定独自出发,就已经成了自己的骑士
这个男人叫阿凯,那年32岁,出发前是上海某互联网公司的运营总监,996了7年,去年体检查出来甲状腺结节4a,还带着中度焦虑,医生拿着报告单跟他说“你再这么熬下去,钱挣多少都不够填窟窿的”,他本来约了三个大学同学一起骑川藏线,算是给自己放个长假,结果出发前一周,一个骑车摔了腿要做手术,一个老婆早产要陪产,还有个临时被公司派去欧洲出差,临到收拾行李的时候,只剩下他一个人对着满桌的骑行装备发呆。
“我当时都想把车票退了,觉得一个人骑川藏简直是脑子有病,”阿凯蹲在垭口的石头上啃面包,说起这段的时候还笑,“后来我摸着我那辆跟了我五年的车,觉得它都跟着我挤了五年地铁了,总该带它看看真正的路。”
他就这么一个人出发了,没队友,没后勤车,所有的路线规划、修车补胎、应对突发状况,全得自己来,在理塘的时候他高反,晚上烧到39度,民宿老板都劝他找车送回康定,他硬扛着喝了三壶热水,裹着两床被子闷了一晚上汗,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摸着自己凉下来的额头,觉得“好像以前觉得天塌下来的事,也没那么难扛”,过海子山的时候遇上暴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只能裹着雨衣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躲雨,冰冷的雨水顺着领口往里面灌,那时候他脑子里把自己前30年的人生过了一遍:刚工作的时候为了赶项目连续三天没合眼,年终奖比同事少了两万憋屈得喝了一夜酒,去年为了抢一个项目和最好的朋友闹掰,房贷每个月要还八千,爸妈催婚催了三年……那些在上海的写字楼里堵得他喘不过气的事,在这场荒无人烟的暴雨里,忽然就被冲得没了影子。
“以前总觉得做什么事都要有人陪,吃饭要喊朋友,旅游要约伴,连去个便利店都要拉着同事一起,好像一个人出门就是件很丢人的事,”阿凯说,“直到我一个人骑了2000多公里,才明白孤独根本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是你和自己对话最好的机会,不用迁就任何人的速度,不用怕拍照拍久了别人催,遇到好看的草原我可以躺一下午,坡太陡我就慢慢推,所有的感受都是我自己的,这种自由,一群人骑车的时候永远体会不到。”
我自己也试过一次独自骑行,去年春天从北京城区骑去密云水库,全程120公里,半路上爆了两次胎,第一次补胎的时候手忙脚乱把撬胎棒都掰断了,蹲在路边拦了十分钟才拦到一个路过的货车司机借了钳子,那几十公里的盘山公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耳机里的歌单循环了三遍,耳边只有自己的喘气声和车轮碾过柏油路的沙沙声,我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每一次蹬腿时肌肉的发力,风从耳边刮过的温度,路边的槐树什么时候开了花,远处的山尖什么时候飘来了云,那时候我才懂,那些选择独自出发的骑行者,从来不是没人陪,是主动选择了这种和自己相处的方式,当你不需要从别人的认可里找安全感,不需要靠同伴的陪伴抵消恐惧的时候,你就已经成了自己的骑士。
体育世界里的孤独,是没写在领奖台上的勋章
不止是业余骑行者,职业赛场上的“孤独骑士”,其实才是大多数。
我前几年做环法转播的时候采访过计成,就是第一个完成环法三大赛的中国车手,2014年他第一次站在环法的赛场上,整个车队10个人,只有他一个亚洲人,队友全是欧洲人,平时休息的时候大家凑在一起聊足球、聊红酒、聊家里的孩子,他英语不好,法语更是一句不会,只能坐在边上默默擦自己的链条,那时候国内几乎没人关注环法,他爸妈都不知道他去参加的比赛到底是什么级别的,每次比完赛给家里打电话,只能说“我挺好的,今天骑了200多公里,不累”。
作为车队的副将,他的任务从来不是拿冠军,是给主将递水、挡风、甚至在主将爆胎的时候把自己的车轮卸下来给对方用,2014年环法的第19赛段,是整个赛程里最虐的高山赛段,他为了等掉队的队友,在大雨里骑了将近7个小时,到终点的时候整个人都冻僵了,手指连握刹车的力气都没有,还是队医把他从车上扶下来的,最后他站在香榭丽舍大街的终点线上举着国旗拍照的时候,整个赛场里几乎没有中国面孔,只有几个留学生认出了他,隔着护栏喊他的名字。
“那时候确实挺孤独的,”计成后来跟我说,“吃饭没人跟你坐一桌,训练的时候人家聊的话题你插不上嘴,比得不好没人安慰你,比得好也没人跟你庆祝,但是我知道我不是为了别人来的,我是第一个来的,我得完赛,得让后面的中国车手知道,咱们中国人也能骑完环法。”
还有我之前在环青海湖业余赛上见过的王永海,那个独腿的山东汉子,19岁的时候车祸失去了右腿,他躺在床上躺了一年,觉得自己后半辈子都废了,直到偶然在电视上看见残疾人自行车比赛,就偷偷用家里的旧自行车改了个适合单腿骑的车,每天天不亮就去海边的骑行道训练,因为没有队友,健全的骑手骑得快他跟不上,骑得慢的又没他能熬,所以他永远是一个人在凌晨的海边骑,只有风陪着他,每次骑完100公里,他唯一的左腿肌肉都僵得抬不起来,晚上睡觉的时候疼得翻不了身,就咬着牙给自己揉腿。
他拿过3次残运会的金牌,还完成了两次川藏线骑行,我问他一个人骑的时候会不会觉得难,他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假肢:“难啊,怎么不难,骑川藏的时候爬米拉山,别人蹬两下就上去了,我得蹬十下,路上摔了好几次,连个扶我的人都没有,但是我要是不骑,我永远都觉得自己是个残废,我一个人骑得越远,就越觉得,我和别人没什么不一样。”
我一直觉得,体育世界里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被鲜花簇拥的冠军,是那些独自咬着牙扛过无数个无人问津的日夜的普通人,他们的孤独从来不是迫不得已的选择,是为了目标主动扛下的重量,我们总说要找同频的人同行,但真正要往上走的那段路,本来就是没人陪的,那些你一个人在训练场上流过的汗,在赛场上咬着牙蹬过的每一圈,在无数个黑夜里默默咽下去的委屈,最后都会变成你铠甲的一部分,成为你没写在领奖台上的勋章。
孤独不是终点,是和世界重逢的起点
阿凯最后还是一个人骑到了拉萨,在布达拉宫前面拍了张照片,照片里他黑得像个非洲人,露出一口白牙,身后的山地车绑满了一路收集的哈达,他回上海之后就辞了职,回青岛老家开了个骑行俱乐部,专门带那些第一次尝试长途骑行的新手,补胎、看路线、应对高反,他把自己一路上踩过的坑都整理成了手册,给每个第一次出发的人发一份。
但他每年还是会给自己留一个月的时间,独自骑一条没走过的路线,去年他独自骑了滇缅公路,在腾冲的国殇墓园门口遇到了一个同样独自骑行的68岁大爷,大爷老伴走了之后就开始骑全国,车后面挂着个小牌子,写着“一人一车,走剩下的路”,两个人蹲在墓园门口的路边吃了一碗饵丝,聊了半下午,大爷跟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当兵,在腾冲待过,现在想回来看看,吃完之后两个人就各自往相反的方向走,没有加微信,也没有约下次再见。
“那种感觉特别好,”阿凯说,“两个孤独的骑士在路上偶遇,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维持什么关系,知道大家都在往自己的目标走就够了,我以前觉得孤独就是没人理,现在才明白,真正经历过孤独的人,反而更能看懂别人的难,也更懂怎么和这个世界相处。”
现在计成退役之后在国内做骑行推广,我上次在一个青少年骑行比赛上见到他,身边围着一堆十几岁的小车手,拉着他问环法的事,他说当年他一个人在环法赛场上的孤独,现在变成了照亮后来人的路,去年有三个中国车手参加了环法的比赛,他在解说席上看着他们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比自己当年完赛还要开心,王永海现在也开了个残疾人骑行俱乐部,带了几十个和他一样身体有残疾的人骑车,以前那个连门都不愿意出的小伙子,现在成了整个俱乐部里最开朗的人。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里的孤独骑士,不一定是要骑着自行车走川藏线,可能是你考研那年独自在图书馆泡到闭馆的夜晚,可能是你创业的时候独自扛过的发不出工资的三个月,可能是你为了练一首曲子反复弹到手指流血的无数个下午,可能是你在陌生的城市里独自下班回家的那段路灯下的路,我们总会有一段路要自己走,总会有一些难要自己扛,没人能替你蹬车,没人能替你爬坡,那些你独自咬着牙走过的路,最终都会变成你人生里最亮的光。
我前几天刷到阿凯的朋友圈,他又一个人出发了,这次要骑新藏线,照片里他站在界山达坂的牌子前面,还是笑得露出两颗虎牙,身后是漫无边际的公路和蓝天,我忽然想起他在折多山垭口跟我说的那句话:“孤独的骑士从来不是很惨的人,是最勇敢的人,因为你敢一个人出发,就敢面对这世上所有的难。”
是啊,车轮向前,人生也向前,只要你敢出发,永远都不算晚,你要做的,就是当自己的骑士,独自走过那段最难的路,然后和更好的世界撞个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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