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赛季中超收官战那天,北京刮着四五级的西北风,新工体的看台上冷得人指尖发麻,我身边坐的王大爷攥着个掉了漆的96款国安队徽搪瓷缸,缸子里的二锅头兑了热茶水,喝一口就砸吧一下嘴,那天国安对阵山东泰山,拼到最后一分钟才扳平比分,1:1的结果说不上完美,散场的时候五万多人裹着绿色围巾往出走,没人骂街,大家还在哼着“国安永远争第一”,王大爷把搪瓷缸往包里塞,跟我说:“走,孙子还在门口等我吃卤煮去,下周足协杯咱还来。”
我跑足球口快十年了,接触过全国各地的球迷群体,没有哪个地方的球迷像国安球迷这样,被贴过最多的标签,也藏着最实的赤诚,有人说我们京骂满天飞、输不起,有人说我们把“永远争第一”喊了几十年也没拿几个冠军,可真的走进工体的绿色看台你才会明白:国安这三个字,对北京人来说从来不是一支球队那么简单,它是串了三代人的青春记忆,是刻在日子里的北京脾气。
从先农坛到新工体,我们的看台是串起来的北京烟火
王大爷今年72,是跟国安一起从先农坛走过来的老球迷,他说1994年甲A联赛刚开赛那会,门票5块钱一张,他揣着刚发的工资,带6岁的儿子去先农坛看球,父子俩挤在看台的台阶上,儿子骑在他脖子上喊高峰加油,散场了就在路边的小摊上喝豆汁吃焦圈,5毛钱的焦圈爷俩分着吃,香得不行,1997年国安9:1赢申花那场,他带着儿子去现场,散场的时候人挤人,搪瓷缸就是那会被挤掉了一块漆,他至今也舍不得换:“这缸子跟我看了快30年球了,比我孙子岁数都大。”
现在王大爷的儿子都40多了,在互联网公司当高管,再忙只要是国安主场,都会推了应酬带着10岁的儿子陪老爷子来看球,小孙子穿着印着张玉宁名字的球衣,赛前会跟着爷爷一起给球员递纸巾,赛后会奶声奶气地跟着唱队歌,三代人的球衣颜色都是一样的绿,坐在一起就是国安球迷最鲜活的传承。
我还认识个98年的小姑娘叫小楠,土生土长的北京姑娘,大学毕业之后去上海做运营工作,每周五下班她都雷打不动坐高铁回北京,包里永远装着那条洗得发毛的绿色围巾,围巾上别了27枚纪念章,是她从16岁开始看球攒的每场主场的纪念品,去年有次她在上海地铁里掏围巾的时候,被旁边一个同样背着国安双肩包的小伙子拍了拍肩膀,俩人都没说话,就对着比了个加油的手势,临下车的时候小伙子塞给她一张去年国安客场踢海港的球迷票根,说“我那天在现场,喊得嗓子都哑了”,小楠说那一刻她突然觉得,不管在北京还是上海,只要你身上沾着点国安的绿,就像遇见了家人。
国安的看台从来不是什么远离生活的“赛场情绪宣泄场”,它就是北京烟火气的一部分:你能看见刚下班的程序员脱了西装就往看台跑,领带塞在包里身上还挂着工牌;能看见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攥着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买的票,举着手机给喜欢的球员录像;能看见怀孕七八个月的准妈妈在老公的搀扶下来看球,说要给肚子里的孩子做“早教”;甚至偶尔还能看见坐着轮椅的球迷,被周围的人帮忙抬到看台第一排,去年有个8岁的小球迷在看台上过生日,周围一圈互不认识的球迷主动给他唱生日歌,连隔壁客队看台的河南球迷都跟着拍手,有人递了个绿色的应援棒给他,说“小朋友长大也要支持国安啊”,散场的时候大家都自觉蹲下来捡脚边的垃圾,有人看见客队球迷找不到路,主动绕几百米给人送到地铁站,还不忘说一句“今天踢得不错,下次再来北京玩”。
我们挨过最多的骂,也守着最实的诚
不得不承认,国安球迷是国内足坛被贴标签最多的群体:“京骂”“素质低”“赢了狂输了杠”,几乎成了很多外地球迷对我们的固有印象,我也曾经问过王大爷怎么看这些评价,老爷子撇撇嘴说:“哪个群体里没几个害群之马?真的常来工体的人都知道,现在谁要是在看台上骂脏话,周围的大爷大妈第一个不答应。”
去年有场比赛,有个年轻小伙子喝了点酒,对着场上的裁判骂了一句,刚说完就被后排的大妈拍了后脑勺:“要骂出去骂,别在这给北京丢人!没看见旁边还有小孩呢?”小伙子脸一下子红了,整场比赛再也没说过脏话,散场的时候还主动给大妈道了歉,现在工体的文明观赛志愿者大半都是球迷自发报名的,开场前会举着牌子绕看台走,提醒大家不要说脏话,不要往场内扔东西,碰上第一次来看球的外地球迷,还会主动给人讲看球的规矩,给人推荐周边好吃的卤煮店。
2021年是国安最难的一年,球队遭遇资金危机,核心球员接连离队,成绩一落千丈掉到了保级组,那时候网上铺天盖地都是嘲讽的声音,说“国安这回要降级了,看你们还怎么喊永远争第一”,可就算是那段时间,每次主场的上座率还是能排到联赛前三,看台上的绿色围巾墙一点没缩水,我记得有场保级关键战国安0:2落后,全场球迷还是扯着嗓子喊“国安加油”,最后补时阶段国安扳回一个球,看台上好多人一边喊一边哭,散场的时候有个20多岁的小伙子蹲在球员通道门口哭,对着出来谢场的于大宝喊“你们好好踢,我们永远在”,那天于大宝站在通道口对着球迷鞠了三分钟的躬,头抬起来的时候眼睛全是红的。
还有去年河南队来北京踢客场,有个河南球迷腿骨折了拄着拐,到了工体门口找不到客队看台入口,三个穿国安球衣的小伙子看见之后,轮流搀着他走了十多分钟到客队看台,还给人买了热饮和坐垫,说“场上是对手,场下是朋友,你腿脚不方便有事就喊我们”,后来那场比赛踢平了,那个河南球迷散场的时候特意跑到国安球迷看台这边道谢,说之前对国安球迷有偏见,这次来北京才知道大家都是真心爱球的人。
我一直觉得,外界对国安球迷的偏见,本质上是对北京人性格的不了解:北京人向来不装,高兴了就喊到嗓子破,不满意了就直接骂,但是从来不会玩阴的,更不会落井下石,我们骂球员踢得差,转头还是会去机场接队;我们跟客队球迷场上对喊,场下碰见了照样能凑在一个桌上喝啤酒聊球,这份敞亮,是刻在骨子里的,装不出来。
“永远争第一”从来不是冠军执念,是活了几十年的做人准则
“国安永远争第一”这句口号喊了快30年,也被人笑了30年,有人说你们连联赛冠军都没拿过几次,也好意思喊争第一?可在我认识的国安球迷眼里,这句话从来不是什么必须拿冠军的执念,是刻在日子里的做人准则:做什么事都不能糊弄,要往最好了奔,哪怕最后没拿到第一,也不能丢了那份精气神。
王大爷年轻的时候是机械厂的钳工,那时候每年厂子里搞技术比武,他次次都要争第一,手上被工具划得全是伤也不叫苦,他说那时候听徐根宝指导喊出“永远争第一”这句话,一下子就说到心坎里了:“什么叫争第一?不是说你必须当第一,是你干活的时候不能偷懒,踢比赛的时候不能散步,过日子的时候不能耷拉脑袋,这就叫争第一,我这一辈子没当过什么大官,也没赚过大钱,但是不管干什么事我都尽了最大的力,我就觉得我对得起这句口号。”
我还认识个开网约车的张哥,也是十几年的老国安球迷,车里挂着国安的队徽挂件,副驾驶前面贴了个“永远争第一”的贴纸,去年他拉了个刚高考完的小伙子,上车就哭,说自己考砸了,对不起爸妈,不想活了,张哥一路没说话,就给他放国安的队歌,到地方了跟他说:“2021年国安都快降级了,我们这帮球迷还是每场都来喊加油,后来不也挺过来了?你才18岁,一场考试考砸了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在哪跌倒就在哪爬起来,这才叫永远争第一。”那天张哥给小伙子免了单,还塞给他一张下周国安主场的球票,说“你看完这场球,就知道没有什么坎过不去”,后来第二年那个小伙子考上了北航,特意找到张哥请他吃饭,说就是那场球让他决定复读,现在他也是国安的球迷了。
98年的小楠跟我说,去年她做一个项目,连续熬了三个大夜,改了七版方案还是被老板打回来,她坐在公司的楼梯间里哭,摸口袋的时候摸到了自己随身带的国安队徽,突然就不哭了,她说:“我当年看国安亚冠踢东京FC,全队拼到最后一分钟才绝杀,那么难都赢了,我改个方案算什么?”后来她又熬了两天,把方案改到第八版终于过了,项目上线那天她特意买了件新的国安球衣,说“这是我的军功章”。
你看,“永远争第一”从来不是给球员喊的,是给我们自己喊的,它是王大爷钳工台上不肯糊弄的每一个零件,是张哥开网约车不肯绕路的每一段路程,是小楠熬到凌晨的每一个方案,是每一个普通北京人不肯服输的日子。
我们爱的不是一支球队,是我们自己的青春,是整个北京的脾气
去年新工体揭幕战那天,我在看台上碰见了好多好几年没见的老朋友:有以前一起在旧工体北看台蹦的老大哥,之前出国待了五年,特意赶在揭幕战那天回来;有以前跟我一起蹲在工体门口等球员签名的小姑娘,现在已经当妈妈了,抱着刚满一岁的孩子来现场;还有之前在球迷协会一起做志愿的小兄弟,之前去深圳工作了三年,那天也特意飞回来,说“新工体第一场,说什么也得在场”,那天揭幕战赢了之后,大家抱在一起哭,唱队歌唱到嗓子哑,没有人在乎踢得好不好,大家在乎的是,我们的家,终于回来了。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40多岁的球迷大哥,2008年国安踢联赛的时候,他在旧工体的北看台向他老婆求婚,当时周围的球迷都给他们鼓掌,有人递了鲜花,有人给他们拍了照片,去年新工体揭幕战,他带着14岁的女儿坐在当年求婚的同一个位置,一家三口穿的还是当年的那件球衣,他说:“我跟我老婆的爱情是从工体开始的,我女儿的童年是和国安一起长大的,这里不是球场,是我的另一个家。”
疫情那三年,大家没法进场看球,好多球迷就自发跑到旧工体外面的广场上,隔着围栏给里面的球队加油,有人带了音响放队歌,有人举着绿色的围巾喊,周围的居民也没人嫌吵,还有人给他们送热水送暖宝宝,有次下雪天,十几个球迷站在雪地里喊了半场球,头发上全是雪,冻得直哆嗦也不肯走,他们说“球队在里面踢,我们就在外面陪,不能让他们觉得没人支持”。
其实你随便拉一个北京人问,哪怕他从来不看球,也能哼两句“国安永远争第一”,也知道工体的绿色狂飙,国安这三个字早就成了北京的一个符号,它和豆汁、卤煮、天安门、四合院一样,是北京人共同的记忆,是北京人刻在骨血里的归属感,你说我们爱的是足球吗?是也不是,我们爱的是十几岁的时候跟哥们一起挤在看台上喊到破音的青春,是跟家人一起看完球去吃卤煮的烟火气,是那种不管日子多难,都要挺直腰板喊一声“加油”的底气,是北京人刻在骨子里的敞亮、不服输、不糊弄的脾气。
那天收官战散场的时候,我跟王大爷一起往工体门口走,他的小孙子举着绿色的应援棒跑在前面,边跑边喊“国安永远争第一”,王大爷看着孙子的背影笑,跟我说:“我这一辈子没啥遗憾的,看了一辈子国安,以后我走了,还有我儿子,还有我孙子,他们还会接着来看球,接着喊这句口号。”
是啊,只要工体的绿色潮水还在,只要那首“国安永远争第一”还在,我们的底气就永远都在,下次工体开门,我们还在这里,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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