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昨天真在野球场上见着“活的球场扫地僧”了。
昨天是入伏后少有的凉天,傍晚六点多风裹着路边烤肠的香味往鼻子里钻，我拎着半凉的脉动拐进家附近的社区球场，本来只想投20个篮减减上周攒的啤酒肚，刚走到篮架底下就听见满场哄笑，抬头就看见个穿洗得发白的回力鞋、戴藏蓝色护膝的大爷站在三分线外笑，脚边坐着个穿全套欧文球衣、脚踩新发售签名鞋的小伙子，屁股上沾了半片灰，脸涨得通红。
半场“约战”，开场就翻了车
我凑过去问旁边站着的球友才知道,坐地上的小伙子是体大篮球专业的大二学生小周，放暑假约着三个同学来这边打球，刚好赶上常来打球的张大爷跟几个老伙计凑局，两边就说打11分的半场，输的买冰矿泉水。
开场前小周还笑着跟张大爷说：“大爷您一会躲着点我们，我们年轻人跑起来收不住，撞着您可担待不起。”张大爷也笑，把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扯下来擦了擦汗说：“没事小伙子，你们尽管攻，我这老骨头还扛得住。”
我到的时候刚好是第一个进攻回合,张大爷持球站在三分线外，小周漫不经心地抬着手防，身体重心都没往下压，估计是觉得58岁的大爷能有什么进攻威胁，最多就是传个球，结果张大爷拍了两下球，抬了抬胳膊做了个投篮假动作，小周下意识就跳起来封盖，脚刚离地就看见张大爷把球往下一收，侧着身子从他旁边抹了过去，等他反应过来想追的时候重心直接歪了，“啪”得一下就坐在了地上，张大爷轻轻松松上了个篮，球进的时候全场都笑出了声。
小周爬起来拍了拍裤子,脸涨得通红，对着张大爷竖了个大拇指：“我去大爷，您这拜佛比我们校队后卫还标准，我大意了啊。”后面的局我站在场边看完了全程，小周他们四个年轻人速度快、跳得高，冲抢篮板的时候把篮架震得哐哐响，可张大爷那边一点不慌，不跟年轻人拼身体，要么外线抬手就投三分，十投能中七八个，要么传出来的球刚好落在队友手里最舒服的位置，打了不到10分钟，张大爷这边就11:7赢了第一局。
我凑过去给张大爷递了瓶水,才发现他手上满是厚厚的茧子，护膝是最便宜的那种运动款，边缘都磨起球了，身上的球衣是十年前厂里篮球赛发的，背后印的机械厂名字都掉了一半色。“小伙子你是第一次来吧？我常来这打球，他们都叫我老张。”张大爷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坐在场边的石阶上跟我聊了起来。
“我打了42年球，见过比这狂的小伙子多了”
张大爷今年58,退休前是机械厂的钳工，打球打了42年，他说第一次碰篮球还是16岁在乡下中学读书的时候，整个公社就一个篮球场，筐是用木头钉的，球是全校唯一的胶皮篮球，缺了一块皮还补着补丁，放学了要跑三公里才能到球场，去晚了就占不到位置。“那时候哪有什么球鞋啊，穿的都是家里做的布鞋，跑两下鞋底就开胶，冬天打球手冻得裂口子，球砸在手上钻心疼，也舍不得走，总得投够20个篮才回家。”
后来进了机械厂上班,张大爷成了厂队的主力后卫，那时候每年系统里都有职工篮球赛，他带队拿过三次冠军，奖杯现在还摆在他家电视柜最显眼的地方。“那时候打球哪有什么战术啊，下班了就抱着球在厂门口的空地上练，下了夜班都要投半个小时篮再回去睡觉，我这拜佛的动作，就是那时候每天练几百次练出来的。”张大爷晃了晃自己的手笑，“那时候也见过不少狂的小伙子，觉得自己年轻能跳，看不起我们这些老工人，最后不还是被我们打服了？”
退休之后张大爷更是雷打不动每天来球场打两个小时球,膝盖有滑膜炎就戴护膝，跑不动了就多传球多投篮，每天来球场第一件事就是投100个三分，投完了才跟人组队打局，前两年有个CBA青年队的小孩来北京集训，周末来这个球场打球，一开始看见张大爷在场上，还跟队友说“怎么还有老头来打球啊，一会别碰着他”，结果那场球张大爷投进了8个三分，把那个小孩防的连着三个突破都没上进，临走的时候小孩特意跑过来加了张大爷的微信，说要跟他学投篮的手型。
“现在的年轻人啊，总觉得装备好就厉害，买几千块的球鞋，穿几千块的球衣，以为穿了球星的装备就能有球星的技术，其实球是用手练的，不是用钱堆的。”张大爷指了指旁边篮球架底下放着的一堆新球鞋，刚才小周他们的鞋盒都还没拆封，“我这双回力才80块钱，穿了两年了，照样能把小伙子晃摔，花里胡哨的没用，真喜欢打球的人，拿个破球在水泥地上都能打一下午。”
我听着张大爷的话特别感慨,去年我打球的时候脚踝骨折，医生跟我说以后最好别做剧烈运动，我在家养了8个月，第一次回到球场的时候，连罚球线的篮都投不进，跑两步就喘得不行，可当我站在球场上，听见篮球砸在地上“咚咚”的声音，风刮过耳边的感觉，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根本离不开篮球，我之前总觉得自己打不了球了，可看见张大爷58岁还能在场上跑，我那点伤算什么啊？
我们爱的从来不是“赢球”，是站在球场上的感觉
后来我也上场跟张大爷打了一局,防守他的时候我特意放了一步，结果他抬手就投了个三分，球进了之后笑着拍了拍我的胳膊：“小伙子别放水，正常防就行。”那场球我们输了，但是打得特别开心，张大爷会在我投丢篮的时候喊“没事，再来一个”，会在我摔了的时候伸手拉我一把，会在我们打出好配合的时候停下来给我们鼓掌，我很久没在野球场上打过这么舒服的局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变了，觉得打球就得赢，赢了才有面子，为了一个犯规能吵半个小时，为了抢个篮板能把人故意撞飞；觉得健身就得练出八块腹肌，练不出来就是白练，去健身房先拍半小时照片发朋友圈，练10分钟就走；觉得送孩子去学体育就得拿奖，就得考学加分，孩子要是说喜欢打球，家长第一反应就是“打球能当饭吃吗？能考名牌大学吗？”
上个月我还在这个球场上见过一次吵架,两个小伙子为了一个球有没有出界吵得面红耳赤，最后差点动手，旁边人拉了半天才拉开，走的时候其中一个还放狠话“下次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我当时就在想，至于吗？我们来打球不就是为了开心吗？赢了一场野球局又能怎么样？能涨工资还是能拿奖金啊？把本来用来放松的时间用来吵架，图什么呢？
张大爷跟我说,他打球打了40多年，从来没跟人红过脸，有人摔了他第一个过去扶，有人打得不好他也不会骂，他说：“我这个年纪了，赢了球又能怎么样？能多领退休金还是能当明星啊？大家凑在一块打球就是缘分，出一身汗，笑几声，比什么都强。”
我之前去贵州出差,特意去看了当地的村BA，场上打球的都是当地的农民，白天要下地干农活，晚上才有时间练球，穿的球衣都不是什么名牌，有的甚至印着化肥厂的广告，但是比赛的时候，整个球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全村的人都来加油，敲着锣打着鼓，赢了的奖品是一头牛、两只羊，大家比拿了NBA总冠军还开心，那时候我就觉得，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啊。
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不是只有职业球员才能谈热爱，不是只有拿金牌才叫成功，你每天下班之后绕着小区跑两圈，周末跟朋友去打两个小时球，休息的时候去爬个山，哪怕你跑不快、跳不高，投十个篮一个都进不了，那又怎么样呢？你享受了风刮过耳边的感觉，享受了出汗之后的轻松，享受了跟朋友在一起的快乐，这就够了啊。
别让功利，毁了我们对体育的热爱
昨天走的时候,小周他们四个小伙子围着张大爷，要跟他学拜佛的动作，张大爷站在三分线外，给他们演示了一遍又一遍，夕阳照在他的白头发上，亮得发光，旁边跳广场舞的阿姨们放着《小苹果》，卖烤肠的大叔喊着“最后两根烤肠了啊”，小孩子在球场边上追着跑，篮球砸在地上的“咚咚”声混着笑声，我站在旁边看了好久，觉得这才是全民健身最该有的样子。
我们总在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推广全民健身，其实根本不需要建多少多么豪华的球场，不需要请多少大牌的教练，只要有更多像张大爷这样的人，愿意把对体育的热爱传递下去，愿意享受运动本身的快乐，而不是盯着输赢、盯着利益，那体育的种子自然会在普通人心里生根发芽。
我之前刷到过一个视频,一个70岁的奶奶每天在公园里练滑板，玩得比很多年轻人都溜，有人问她这么大年纪了还玩这个不怕摔吗？奶奶说：“我喜欢啊，摔了就爬起来，开心最重要。”你看，热爱从来都不分年龄，不分性别，不分职业，只要你愿意，你80岁都能站在球场上投篮，都能站在滑板上吹风。
回家的路上我特意绕到体育用品店,买了个新的篮球，之前那个旧的被我扔在阳台落了半年的灰，我想好了，以后每天下班都来球场打半个小时球，哪怕投不进，哪怕跑不动，站在球场上，我就觉得开心。
毕竟啊,我们热爱的从来不是赢球的结果，是站在球场上，风一吹就什么烦恼都忘了的感觉，这种快乐，多少钱都买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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