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杭州看围甲联赛常规赛,赛后在选手通道的拐角撞见柯洁，他刚输了一盘主将战，头发乱蓬蓬的，蹲在墙角啃一个冷掉的肉松面包，旁边放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看见我举着相机，他赶紧把面包塞到口袋里，摆了摆手笑：“别拍别拍，太丢人了，下周赢回来再拍。” 那瞬间我突然忘了对面站的是拿过8个世界冠军的围棋九段，只觉得他就是个刚考砸了试，嘴硬说下次能考好的小男孩，很多人提起“围棋九段”这四个字，第一反应都是“天纵奇才”“人中龙凤”，是站在围棋金字塔尖上，连落子都带着金光的人，但作为一个跟围棋圈打了快十年交道的写作者，我见过太多九段的“非高光时刻”：他们会因为输棋蹲在走廊哭，会因为算错一步棋拍自己的脑袋，会为了凑奶茶满减纠结十分钟，会在没比赛的时候穿着人字拖去楼下买烤串，所谓的九段光环，说到底都是外人给的，对他们自己来说，九段从来不是人生的顶点，只是另一段更难走的路的起点而已。
你以为的九段：天选之子开金手指，现实里的九段：摔了上万次的“普通棋手”
先给大家算个账：中国棋院从1982年正式实行段位制到2024年，42年时间里一共只诞生了62位职业九段，平均一年还不到2个，现在全国注册的现役职业棋手一共也就300多人，九段占比不到15%，这个稀缺度，比考上清北的概率低多了。 按照现在的升段规则，想拿到九段证书只有三种路径：要么直接拿一次世界职业围棋大赛冠军，要么累计拿两次世界亚军，要么靠等级分和国内比赛积分攒够要求，三条路哪条都不好走，我之前采访过党毅飞九段，他2007年13岁的时候就定了职业段，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少年天才”，升九段是早晚的事，可这条路他整整走了10年。 2012年他第一次打进LG杯世界围棋棋王战的决赛，对手是同为新锐的江维杰，那时候他连夺冠之后的庆祝朋友圈文案都想好了，结果2:0输得干脆利落，赛后他在首尔的街头走了一晚上，12月的寒风刮得脸生疼，他兜里揣着刚买的烟，拆了封又塞回去，满脑子都是“我是不是根本就不是下棋的料”，甚至打开手机订了第二天回山西老家的票，打算直接退役算了，走到酒店楼下的时候，他看到师傅给他发的微信，只有一句话：“棋还没下完，急什么？” 他把退赛申请删了，回北京之后租了个10平米的地下室，每天早上8点准时坐到棋盘前，除了吃饭睡觉，剩下的时间全用来摆棋谱，一天练12个小时是常态，最多的时候连着三个月没出过门，连外卖都是让小哥放在门口，2017年他第二次打进LG杯决赛，3:2赢了周睿羊，拿到世界冠军的那天，他在领奖台上全程没哭，回到酒店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抱着十年前的旧棋谱哭了两个小时。 我问过他，别人都说你是天才九段，你自己怎么看？他挠了挠头笑：“什么天才啊，我这十年输的棋，加起来能堆满半间屋子，定段之后连输17盘的时候我都经历过，哪有什么开金手指的好事，都是摔了上万次，才摸着了九段的门槛。” 我一直特别认同一句话：很多人对顶级从业者的误解，就是总觉得他们靠的是天赋，可实际上，能站在行业顶端的人，天赋反而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九段的门槛从来不是你10岁能不能背会多少定式，是你能不能在连续输几十次、被所有人质疑的时候，还敢坐回到棋盘前。
升九段只是拿了“高级考场入场券”，往后的每一盘都是“闭卷高考”
很多人以为,拿到九段证书就算是“熬出头”了，以后下棋随便下下都能赢，可事实恰恰相反：升九段才是真正淘汰赛的开始。 我之前跟古力九段一起参加过一个访谈，他拿过8个世界冠军，是当年公认的“围棋第一人”，他说自己退役前印象最深的一盘棋，是2020年的围甲联赛，他当时已经37岁了，对手是个刚定段没两年的00后初段，那盘棋他中盘就输了，输得毫无还手之力，赛后他回家翻了自己攒了30年的棋谱，摆了一整夜，最后发现自己常用的那个星位定势，AI早就推出了新的应对方法，那个小孩用的就是新变化，而他还在守着十年前的老套路。 “以前觉得升了九段就是站在山顶了，后来才发现，山外面还有更高的山，你停下来一步，后面的人分分钟就超过你。”古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可我能听出来里面的无奈。 尤其是最近几年AI围棋普及之后，九段的压力比以前大了不止一倍，2021年丁浩升九段的时候才21岁，是当时国内最年轻的九段之一，所有人都对他寄予厚望，结果升段之后的第一个月围甲联赛，他连输了6盘，网上骂他的评论铺天盖地，说他“升了九段就飘了”“根本配不上九段的称号”。 丁浩后来跟我说，那段时间他直接把微博卸载了，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对着AI摆棋，每天摆到凌晨三点，摆到眼睛疼得流眼泪也不敢停。“以前我觉得升了九段就可以松口气，结果发现上面的前辈比你还努力，下面的小孩对AI的熟练度比你还高，你稍微歇一天，第二天就跟不上了。”第七盘赢棋的时候，他在座位上坐了整整十分钟才站起来，手都是抖的，连裁判跟他说话他都没听见。 我一直觉得，段位这个东西，更像一个学历证书：你考上了名牌大学，不代表你以后就一定能顺风顺水，只是说明你有资格进更高的平台，跟更厉害的人竞争，九段也是一样，它从来不是荣誉的终点，只是一张高级考场的入场券，往后的每一盘棋，都是没有标准答案的闭卷高考，你每次都要拼尽全力，才能不被淘汰。
脱下段位制服，九段也是会为奶茶凑单、为输棋哭的普通人
我们总喜欢给厉害的人套上“神”的光环，觉得九段就应该是不苟言笑、不食人间烟火的，可实际上，脱下印着段位的比赛制服，他们就是和你我一样的普通人。 去年我跟着围棋协会去四川凉山给山区小学捐围棋教室，聂卫平聂老也去了，当天他有点感冒，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还是坚持给每个来参加活动的孩子下了指导棋，下到最后手都抖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厨房端上来一盘红烧肉，聂老眼睛一下就亮了，拿起筷子就要夹，旁边的保健医生按住他的手说：“您血压高，最多只能吃一块。”聂老乖乖点头，夹了一块吃完，趁医生转头跟工作人员说话的功夫，赶紧又夹了两块塞到嘴里，吃完还抹了抹嘴，跟旁边的我们挤眼睛：“别告诉医生啊。”那表情跟个偷吃糖的小孩一模一样，谁能想到这是当年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连赢11场的“棋圣”呢？ 还有“女子围棋第一人”於之莹九段，我去年跟她一起吃过一次饭，她刚下完一盘比赛输了，眼睛还是红的，坐下第一句话就是问我们附近有没有好吃的手作面包店，说自己训练的时候总饿，想囤点当零食，吃饭的时候她跟我们吐槽，说自己最近在减肥，但是输了棋就忍不住想吃火锅，上次连输三盘，她连续吃了三天火锅，嘴角长了三个泡还想吃。 柯洁就更不用说了，他直播的时候跟粉丝要奶茶，明确要求“三分糖少冰加珍珠，还要加两份椰果”，有时候直播到一半饿了，直接当着几万观众的面拆外卖吃炸鸡，边吃边吐槽最近的外卖越来越贵了。 我一直觉得，这份“不完美”才是九段最珍贵的地方，他们不是没有情绪的下棋机器，他们会因为输棋难过，会因为吃到好吃的开心，会有自己的小爱好，会有普通人的小烦恼，恰恰是因为这些烟火气，他们才能在枯燥的围棋路上走这么远——因为有欲望，有软肋，才有往前冲的动力。
九段的“九”，从来不是数字的顶点，是永远多走一步的执念
其实我身边很多人都问过我,我们普通人又不走职业围棋路，了解九段有什么用？ 我给他们讲过我发小的故事：他小时候学过两年围棋，后来因为升学就放弃了，2022年疫情封控的时候在家没事干，又把围棋捡起来了，每天下班之后摆一个小时棋谱，现在已经是业余三段了，他说他这辈子肯定成不了职业九段，但是每次升段的时候，那种开心的感觉，跟职业棋手拿世界冠军是一样的。“我知道我没天赋，但是我每天比昨天多会一个定势，多算对一步棋，我就觉得挺好的。” 你看，其实九段的意义，从来不是只属于职业棋手的，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盘棋，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领域里冲“九段”：可能是你做了十年的设计师，终于拿到了行业的顶级奖项；可能是你开了五年的小店，终于成了本地小有名气的网红店；可能是你花了好几年时间，终于治好了自己的焦虑症；甚至可能是你坚持跑了半年步，终于瘦了二十斤，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事，都是属于你自己的“九段”证书。 九段的“九”，从来不是数字的顶点，因为九后面还有十，还有百，还有千，它真正的含义，是“永远多走一步”：你输了一盘棋没关系，再摆一遍棋谱就好；你这次项目没做好没关系，下次改了就好；你觉得自己走不动了没关系，歇一会再往前迈一步就好。 那天在围甲赛场，我后来给柯洁递了一瓶热的柠檬茶，他接过的时候说了句谢谢，说“下周你再来，我肯定赢”，后来第二周的比赛他真的赢了，赢了之后在采访席上举着奖杯笑，眼睛亮得像星星，你看，九段的厉害之处从来不是他们不会输，是他们就算输到了谷底，也有爬起来的勇气。 我们不用去羡慕别人手里的九段证书，你只要在自己的赛道上，每天多走一步，多坚持一点，早晚有一天，你也能拿到属于自己的“九段”勋章，毕竟，真正的九段，从来都不是给天赋异禀的人准备的，是给每一个愿意为了热爱的事死磕到底的普通人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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