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收拾旧东西,翻出了那块磨得发毛的橙色篮球皮,边缘的走线都开了,上面还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名字:大刘、阿凯、小远,我拍了张照片发在我们三个人的群里,没到一分钟,大刘的语音就弹了过来,嗓子哑得像含了砂纸:“周六老球场,我带新到的斯伯丁,阿凯别又拎着你那泡枸杞的保温杯过来凑数啊”,阿凯紧跟着回了个狗头表情:“你个膝盖积水每次打球要贴三张膏药的还好意思说我?我这次把护腰带上,绝对把你们俩喂到吐”,我盯着手机笑出了声,一晃眼,我们仨这句“永远是兄弟”,已经说了整整18年。
12岁的塑料篮板下,我们第一次认了兄弟
2005年的夏天,我们家搬去了铁路家属院,院里西北角有个破得不成样的篮球场:篮板是裂了缝的塑料板,篮筐歪得快和地面平行了,地面坑坑洼洼,跑两步就能扬起一层灰,我第一次抱着我爸给我买的橡胶球去打球的时候,就碰到了大刘和阿凯。 那时候大刘已经长到1米75,比同龄人高出整整一个头,站在篮底下像个小铁塔,阿凯比我还矮半头,瘦得像个猴,但是拍球特别溜,能连续做十个 crossover 不丢球,那天我们仨凑在一起打三对三,对手是三个高年级的学生,最后30秒我们还差2分,我拿到球慌里慌张往篮下扔,直接扔了个三不沾,砸到了旁边的梧桐树,树叶掉了大刘一头。 我当时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已经做好了被骂的准备,没想到大刘抹了抹脸上的汗,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没事,下次我给你挡拆,你随便投”,阿凯跑去把球捡回来,塞到我手里说“走,去小卖部,我请你们吃冰棒,投丢个球多大点事”,我们三个蹲在小卖部的台阶上啃五毛钱一根的老冰棒,汗滴到冰棒上,咬一口咸得发苦,大刘嚼着冰棒含糊不清地说:“以后咱们仨就一起打球吧,咱们做兄弟,永远不怪队友”,我和阿凯拼命点头,冰棒棍叼在嘴里,连说“好,永远是兄弟”。 那时候我们为了攒钱买个正经篮球,每天放学去捡废品,捡了三个月的矿泉水瓶和废纸板,终于凑够99块钱买了个斯伯丁的橡胶篮球,我们仨把名字写在球面上,晚上睡觉都要抱在怀里,有次高年级的学生过来抢场地,大刘把我们俩护在身后,胳膊被对方挠出了三道血印子,也没往后退一步,最后对方被他不要命的架势吓跑了,他转身笑着跟我们说“没事,咱们能打球了”,那天的夕阳落在他流血的胳膊上,我第一次觉得,“兄弟”这俩字,比什么都靠谱。
高考前的暴雨天,我们在球场上定下了一辈子的约定
高三那年是我们过得最压抑的一年,大刘要考体育学院,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体能,阿凯想考计算机专业,每天埋在题海里头发掉了一大把,我偏科严重,模考总分连400分都不到,好几次坐在球场边看着篮筐哭,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考不上大学了。 记得是二模出成绩的那天,我们仨都考砸了,大刘的百米跑比合格线慢了两秒,阿凯的数学考了70分,我的语文作文跑了题,三个人偷偷逃了晚自习,翻围墙跑到球场打球,打到一半突然下起了暴雨,球砸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一身泥点,我们仨也不管,还是在雨里跑,累了就直接坐在台阶上,浑身湿得像落汤鸡。 大刘把他的运动服脱下来拧水,哑着嗓子说“我要是考不上武体,就去当健身教练,以后赚了钱养你们俩”,阿凯把脸上的雨水抹掉,说“我要是考不成程序员,就去开个打印店,以后你们的简历我全包了”,我抱着被雨水泡得沉甸甸的篮球,说“我要是考不上大学,就去给你们俩当球童,你们去哪打球我都跟着”,那天的雨砸在塑料篮板上咚咚响,我们三个对着歪歪扭扭的篮筐喊:“以后不管考到哪,每年都要回这个球场打一场球,不管混得好不好,到了这里永远是兄弟”。 后来成绩出来,大刘如愿考上了武汉体育学院的运动训练专业,阿凯去了成都读计算机,我留在本地读中文系,走的前一天,我们把那个打了三年、磨得皮都掉了的篮球剪开,每人分了一块皮,放在钱包里当纪念,大刘坐火车走的那天,我和阿凯去送他,他在车窗里喊“别忘了咱们的约定啊”,我们俩站在站台上拼命挥手,眼泪被风刮得满脸都是。
25岁那次决裂,我们差点把十几年的交情打没了
工作之后我们仨聚的时间少了,但是每年的约定都没断,不管多忙都会抽时间回老球场打几场球,2018年,我们仨组队参加市里的业余篮球联赛,一路过关斩将打到了决赛,冠军有两万块钱的奖金,我们当时说好了,拿到奖金就凑点钱,把老球场的地面重新铺一下。 决赛最后30秒,我们还差2分,阿凯把球传给我,我看到篮下的大刘是空位,但是那时候我刚从公司辞职,跟领导吵了架憋了一肚子气,就想自己投个绝杀证明自己,我跳起来投的那一刻,对方的中锋过来盖了我,球直接飞出了边线,裁判吹了比赛结束,我们输了。 大刘当场就炸了,把身上的球衣脱下来摔在地上,指着我喊“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我都空位了你看不见?你是不是就想自己出风头?”我那时候也在气头上,直接怼回去“你站那跟个木桩子一样,我传给你你能进吗?输了就怪我,你怎么不怪你自己抢不到篮板?”阿凯过来劝架,我连他一起骂,说“你少在这和稀泥,刚才你怎么不往篮下突?”那天我们仨在球场上吵得不可开交,周围的人都在看,最后大刘转身就走,撂了一句“以后再也不跟你们打球了”,我也气冲冲地走了,谁也没理谁。 之后的半年我们仨谁也没联系谁,群里静得像不存在一样,我每次路过老球场,都忍不住往里面看,总觉得能看到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后来是阿凯给我打电话,说大刘妈妈住院了,要做心脏手术,大刘那时候刚开的体育培训机构倒闭了,欠了十几万的债,凑不齐手术费,我当时挂了电话就把自己存的三万块钱取出来,和阿凯凑了八万块钱,交去了医院的收费处。 我们在医院走廊碰到大刘的时候,他胡子拉碴,眼睛红得像兔子,看到我们手里的缴费单,直接抱着我们哭了,他说“对不起啊兄弟,我那时候太急了,就想拿那两万块奖金给我妈凑手术费,所以才跟你们发脾气”,我那时候也忍不住哭了,说“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自私,就想自己出风头”,阿凯拍着我们的背说“行了行了,吵也吵过了,还是兄弟对吧?”我们仨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夜,什么都没说,但是都知道,这辈子的交情,断不了。
30岁的我们跑不动了,但站在球场上还是最能打的铁三角
现在我们仨都30岁了,大刘的体育培训机构做得风生水起,娶了个当护士的老婆,生了个大胖小子,阿凯在互联网公司当技术总监,去年刚生了个女儿,我做了体育编辑,天天跟各种赛事打交道,我们还是雷打不动每周六早上去老球场打球,去年家属院翻新,真的把老球场的地面铺了,换了新的玻璃篮板和篮筐,我们站在新球场上,总觉得还是小时候那个破破烂烂的场地最亲切。 现在我们仨的身体早就不如以前了,大刘的膝盖有积水,每次打球之前要贴三张膏药,跳起来抢篮板落地的时候都要皱半天眉头,阿凯腰不好,弯腰系鞋带都要扶着膝盖,我近视度数越来越深,有时候传球都看不清人,但是我们仨的配合还是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往哪跑,我抬手做个投篮的假动作,大刘就知道要过来给我挡拆,阿凯拍一下球,我就知道他要往底线突。 上个月我们又去参加市里的业余联赛,小组赛碰到一帮刚上大学的小孩,看着我们仨一脸不屑,说“三个大叔还来打球啊,别闪着腰”,结果我们仨打了个21比12,把他们赢了,结束的时候那帮小孩过来要微信,说“哥你们配合也太默契了,怎么练的?”大刘笑着说“没怎么练,我们仨打了十几年了,是兄弟,自然有默契”。 那天打完球我们去门口的烧烤摊吃串,大刘的儿子、阿凯的女儿还有我家的小子,在旁边追着跑,我们三个坐在塑料板凳上喝冰啤酒,风吹过来,还是小时候那个味道,大刘举着啤酒杯说“等以后咱们老了,跑不动了,就坐在球场边看这几个小孩打,给他们当教练,咱们还做兄弟”,我和阿凯碰了碰他的杯子,说“好,永远是兄弟”。
我做体育编辑这么多年,见过无数绝杀的时刻,也见过无数夺冠的荣耀,但是每次有人问我体育最打动我的地方是什么,我都会想起12岁那年的夏天,我们三个蹲在小卖部台阶上啃老冰棒的样子,很多人说成年人的交情都是功利的,只有利益没有真心,但是我知道不是的,那些在球场上一起流过的汗,一起挨过的打,一起扛过的难,都是真的。“永远是兄弟”这句话,我们从来不是对着酒杯说的,是对着歪歪扭扭的篮筐说的,是对着砸在脸上的暴雨说的,是对着输球后掉在地上的眼泪说的,是对着医院走廊亮了一夜的灯说的。 它从来不是什么空泛的承诺,是只要你喊一声“挡拆”,我就会毫不犹豫跑到你身前的默契,是只要你说一句“我需要”,我不管在多远的地方都会赶过来的笃定,我们会老,会跳不动,会投不进篮,会被生活磨平棱角,但是只要我们仨站在球场上,就永远是12岁那年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永远是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 这句话,我们说了18年,以后还会说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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