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厦门参加一场民间半程马拉松赛,我在终点线旁撞见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一个扎着高马尾、晒得脸颊通红的女孩，穿着洗得发灰的蓝白校服短裤，踩着一双鞋边磨破了的竞速跑鞋，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1小时32分，比女子组第二名快了整整4分钟。 她叫林小棠，今年15岁，是当地一所中学的初三学生，这是她第三次参加半马比赛，也是第一次拿到公开赛事的季军，领完奖下台的时候，她攥着奖牌扑到爸妈怀里，她妈妈摸着她脸上被太阳晒出来的晒斑，红着眼眶说：“以后妈再也不拦着你跑步了。” 作为一个跑了8年步、写了5年体育行业内容的作者，我见过太多在赛场上发光的运动员，但小棠的笑容还是戳中了我，因为我知道，她能站在那个领奖台上，要闯过多少关：同学的调侃、家长的反对、旁人对“女孩跑太快”的偏见，还有青春期里那些关于“女孩子该是什么样”的刻板枷锁，这也是我今天想聊的话题：当我们谈论少女体育的时候，我们到底在谈论什么？
被偏见困住的shaonv体育：“跑太快”居然是青春期的原罪？
林小棠第一次展现出跑步天赋是在初二的运动会上,她跑800米甩了第二名整整一圈，破了学校保持了12年的纪录，但她拿到奖状的当天，就被同桌调侃：“你跑这么快，男生都追不上，以后谁敢喜欢你啊？”回家之后她妈看见她晒得黢黑的脸，也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一个女孩子整天在太阳底下跑，腿都跑粗了，以后穿裙子都不好看，有这时间多做两套数学题不行吗？” 那段时间小棠特别委屈，她告诉我，她只能每天早上5点偷偷起床去家附近的公园跑10公里，跑鞋是哥哥穿旧的，速干衣是用自己攒的零花钱在拼多多上买的，连第一次报名半马的120块报名费，都是她省了3个月的早饭钱攒出来的。“我不敢跟我爸妈说，一说他们就说我不务正业，”小棠说，“我每次跑起来的时候，就觉得什么考试压力，什么别人说我黑说我壮，都不重要了，风在我耳边吹，我只知道我要往前跑。” 我之前采访过浙江一所中学的体育老师张姐，她带了10年的中学女篮队，她说最让她难受的不是队员输球，而是每年都有好苗子被家长逼着退队，去年她们队拿了浙江省中学生联赛的亚军，庆功宴还没办，就有6个家长找上门来要求孩子退队，理由出奇地一致：“女孩子打篮球浑身是伤，以后留疤不好看”“马上初三了，搞体育没用，不如补数学”“整天跟一群男生混在一起，不像个女孩子”。 其中有个16岁的姑娘叫悦悦，身高1米75，跑跳能力特别突出，当时省队已经发了试训邀请，结果她妈死活不同意，跑到学校办公室闹，说“打篮球能有什么出息，以后嫁都嫁不出去”，最后悦悦只能哭着退了队，现在去了一所中专学会计，上个月在街上碰到张姐，还拉着她的手说特别后悔，当初要是坚持打篮球就好了。 我之前看过《2023年中国青少年体育参与报告》，里面有组数据特别扎心：12-18岁的青少年里，女生每周参与1次以上体育锻炼的比例只有31.2%，比男生低了27个百分点，其中排在前三位的阻碍因素分别是“家长不支持”“怕晒黑/怕变壮”“担心耽误学习”。 我一直觉得，社会对少女参与体育的恶意，本质上是一种规训：我们从小给女孩灌输的认知是，你的身体是用来被观赏的，所以你要白、要瘦、要动作轻柔、要没有肌肉，而体育带来的晒黑、肌肉、汗水、力量感，全部都在违背这套规训，但很少有人告诉女孩：你的身体首先是属于你自己的，它的首要功能是带你去跑、去跳、去感受世界，是让你健康、强壮、有能力保护自己，而不是为了满足别人的审美，那些说“女孩跑太快没人要”“女孩搞体育没用”的人，本质上就是不想看到女孩拥有掌控自己身体的能力，不想看到女孩跳出“白瘦幼”的审美框架，活成更有力量的样子。
站在领奖台上的shaonv：体育给的底气，是一辈子的铠甲
去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我在现场看了女子街式滑板的决赛，13岁的崔宸曦拿了金牌，成为中国最年轻的亚运冠军，她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脸上还有摔出来的淤青，举着金牌笑的时候，虎牙露出来特别可爱，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她，会不会在意别人说她“摔得浑身是伤不像女孩子”，她特别坦然地说：“我玩滑板就是因为开心啊，我站在板上的时候，我就是最酷的，别人说什么关我什么事。” 这句话我记了好久，你看，当女孩在体育里找到自我的时候，那些所谓的刻板印象根本伤不到她，体育给少女的馈赠，从来都是超越竞技本身的。 我认识一个叫陈曦的姑娘，今年19岁，现在是体育大学跆拳道专业的学生，她15岁的时候被校园欺凌，三个女生堵在学校门口要她交零花钱，她那时候刚练了半年跆拳道，愣是不敢还手，回家哭了一晚上，后来她咬着牙练了三年，拿了浙江省跆拳道锦标赛青少年组的冠军，去年暑假她在路上碰到有人抢老奶奶的包，冲上去一脚就把抢劫的人踹倒了，把包抢回来还给了老奶奶。 她跟我说：“我小时候长得比同龄人高，还有点胖，同学都叫我‘大壮’，我那时候连裙子都不敢穿，总觉得自己哪里都不好，后来练了跆拳道才发现，我力气大是好事啊，我可以保护自己，还可以保护别人，现在就算有人说我腿粗、说我不像女孩子，我也根本不在意，真惹急了我一脚就能把他踹出去两米远。” 还有大家都熟悉的全红婵，14岁拿奥运冠军的时候，她站在领奖台上，眼神里的笃定根本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她练跳水的初衷是“想赚钱给妈妈治病”，现在她做到了，她靠自己的能力给家里换了房子，给妈妈凑齐了治疗费，没有人会说她“个子矮”“不够文静”，所有人都为她的力量鼓掌。 我一直觉得，体育给少女的，从来不仅仅是奖牌和成绩，更重要的是“我能行”的底气，是对身体的掌控感，是面对挫折的时候不怕输的韧性，当你跑过一次半马，你就不会再害怕生活里那些看起来跨不过去的坎；当你在赛场上赢过一次对手，你就不会再在意别人那些闲言碎语；当你靠自己的力量保护过别人一次，你就永远不会再想变回那个躲在角落里不敢说话的小姑娘，这些东西，比任何名牌化妆品、漂亮裙子都更能成为她们人生里的铠甲，是刻在骨头里的、谁都拿不走的力量。
行业观察：shaonv体育的风口，真的要来了吗？
作为一个体育行业的写作者,我最近两年明显感觉到，少女体育的关注度越来越高了。 首先是运动品牌端，安踏去年推出了专门的少女运动产品线，针对青春期女孩的脚型、身型设计跑鞋和运动服，还专门加了生理期友好的设计；李宁做了女子篮球青少年训练营，去年一年招了2000多个12-18岁的女孩，还给表现突出的姑娘提供专业队的试训机会；甚至连之前主打成人健身的lululemon，都在今年上线了青少年女子运动系列，价格比成人线便宜了近一半。 其次是民间社群的发展，我在上海认识一个叫“疾风少女团”的社群，专门组织12-18岁的女孩玩飞盘、陆冲、徒步，每个周末都有活动，现在已经有300多个成员了，创始人跟我说，很多女孩第一次来的时候都穿着长裤长袖，戴着口罩帽子，怕晒怕被人看，玩过两次之后，都敢穿运动背心短裤，满头大汗地跟大家开玩笑了。“我们社群里不让说‘你黑了’‘你瘦了’这种话，大家只会夸‘你刚才跳得好高’‘你跑的好快’，就是想给女孩们营造一个不用被审美绑架的环境。” 政策层面也在倾斜，现在中考体育的分数占比越来越高，很多地方都把游泳、球类项目纳入了中考选考，教育部去年还发了文件，要求中小学要保证女生的体育课权益，不能随便占用，还要专门针对女生的生理特点安排课程。 但我也得说，现在的少女体育发展，还有很多没做到位的地方，我之前去调研过几所中学的体育课，大部分学校还是男女同上，热身运动、训练强度都按男生的标准来，很多女生来例假的时候不好意思说，只能硬扛；还有很多地方的青少年赛事，女子组的奖金只有男子组的三分之一，甚至连专门的更衣室都没有；更不用说很多家长的观念还是没改过来，觉得女孩搞体育就是不务正业。 我一直觉得，少女体育的发展，不能只靠资本蹭热度，也不能只靠运动员出成绩，而是要从根源上改变整个社会的偏见，从学校的体育课设置，到家长的观念，再到市场的配套服务，都要真正站在少女的需求角度出发，不要把她们当成“女性消费者”，而是把她们当成“有运动需求的个体”，我们不需要给女孩做粉色的、带钻的运动装备，我们需要的是告诉她们“你可以不用在乎颜色，只要穿着舒服就好”；我们不需要给女孩设定“温柔”“文静”的标准，我们需要的是告诉她们“你可以跑得很快，你可以跳得很高，你可以活成任何你想活成的样子”。
上个月厦门的比赛结束之后,林小棠跟我说，她以后想考北京体育大学，想当职业马拉松运动员，站在国际赛事的领奖台上，我问她怕不怕以后有人说她腿粗、说她黑，她晃了晃手里的奖牌，笑着说：“我跑一步就能把他们甩在后面，管他们说什么呢。” 你看，这就是体育给少女的力量：她们不需要活在别人的标准里，她们自己就是风。 我们欠青春期女孩的体育课，早该补上了，不是为了让她们考高分，也不是为了让她们拿奖牌，而是为了让她们知道：你可以不用文静，你可以不用漂亮，你可以跑得很快，你可以跳得很高，你可以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闪闪发光的人生，毕竟，少女的美从来就不是千篇一律的白瘦幼，而是跑起来的时候带风的样子，是跳起来的时候头发飞起来的样子，是赢了比赛的时候眼里有光的样子。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