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帮爷爷整理旧物,从他压了几十年的樟木箱底翻出个皱巴巴的蓝布包,打开的瞬间我有点愣:半本泛黄的1980年莫斯科奥运会纪念邮票,一张边角磨得起毛的国家田径队参赛备选队员名单,还有三张已经过期的苏联卢布,夹在他的训练日记里,纸页上还留着当年洇开的茶渍,爷爷凑过来瞅了一眼,摸了摸鼻子说“哦,这是我当年攒着去莫斯科的东西”。
作为一个写了8年体育稿的人,我对莫斯科奥运会的认知本来只停留在历史课本里“史上抵制国家最多的奥运会”这个标签里,直到那天翻完爷爷的整本训练日记,又找已经退休在家当社区乒乓球教练的陈强叔聊了一下午,才突然明白:这届被政治阴影覆盖的奥运会,从来不是冰冷的历史词条,它是无数普通人被打碎的梦,是奥林匹克运动史上一道至今还在发疼的伤疤。
1980年的夏天:五环第一次落在社会主义国家的土地上
1974年国际奥委会维也纳年会宣布莫斯科拿到1980年奥运会主办权的时候,整个苏联都沸腾了,这是奥运会诞生80年以来,第一次在社会主义国家举办,苏联从上到下都铆着劲要办一届“有史以来最好的奥运会”:前后投入超过90亿美元,翻修了列宁中央体育场(现在的卢日尼基体育场),新建了30多座专业场馆,连莫斯科的地铁线路都特意多修了3条,城市主干道两边的外墙全部重新粉刷,就连吉祥物米沙熊的设计都改了12版,最后定下来的那只抱着五环的棕色小熊,当年是全苏联孩子最爱的卡通形象。
那时候我爷爷是省体校的短跑教练,手里带了个19岁的好苗子陈强,100米能跑到10秒6,是当时国内同年龄段的前三名,1979年年初国家体委下发了莫斯科奥运会的选拔赛通知,爷爷当天就在训练日记里写:“小陈今天又快了0.1秒,再练一年,说不定真能站在莫斯科的跑道上,哪怕拿不到牌,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我问过陈强叔当年的心情,他说那大半年他连做梦都是在莫斯科的跑道上跑步:“那时候我们训练穿的跑鞋都是补了又补的,我攒了3个月的津贴买了一双新的回力,舍不得穿,只有选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鞋盒子里还放了一张我剪下来的米沙熊贴画,我当时想,等去了莫斯科,一定要和真的米沙熊合个影。”
不止是专业运动员,当年普通老百姓对这届奥运会的期待也很高:我爸说1979年年底学校里已经开始组织大家学简单的俄语,市百货大楼里还摆了莫斯科奥运会的纪念章柜台,不少人攒着钱准备买了送人,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这届奥运会会是社会主义阵营和资本主义阵营体育交流的最好机会,五环旗的光总能盖过冷战的阴影。
入侵阿富汗的炮火,撕碎了和平的承诺
所有人的期待,都碎在了1979年12月24日,那天苏联出动10万大军入侵阿富汗,公然违背了奥林匹克运动的和平原则。
没过多久,美国总统卡特正式宣布抵制莫斯科奥运会,随后越来越多的国家响应,最后原本确定参赛的140多个国家和地区,有60多个公开宣布抵制,1980年4月,中国奥委会也正式宣布,为了维护奥林匹克精神,不参加本届莫斯科奥运会。
陈强叔还记得接到通知的那天是4月17号,他刚跑完选拔赛的预赛,拿了小组第一,正拿着毛巾擦汗,我爷爷蹲在训练场的台阶上抽烟,抽了半包才抬头说“别练了,咱们不去了”,他说他当时愣了足足5分钟,没哭也没闹,就是回到宿舍把那双舍不得穿的新回力鞋塞进了床底,塞得最里面,后来一放就是10年,再拿出来的时候鞋底都粘了,我爷爷的训练日记里,那天的内容只有一行:“队里通知,不用备战了,奥运会不去了。”字写得歪歪扭扭,后面还有几个洇开的黑点,后来爷爷才说,那是他掉的眼泪。
1980年7月19日奥运会开幕那天,我爸他们全班在学校的黑白电视里看开幕式,原本喧闹的教室特别安静:现场只有80多个国家的代表团入场,不少国家的运动员举的不是本国国旗,是奥林匹克的五环旗,还有的代表团只有几个运动员,入场的时候观众席的掌声稀稀拉拉的,到了闭幕式那天,最经典的一幕出现了:几百个演员举着彩色板子拼出来的米沙熊,左眼位置多了一滴眼泪,后来米沙熊的设计师接受采访时说:“这滴眼泪不是为了被抵制难过,是为了所有没能来的运动员流的,他们练了十几年,就等这一次机会,可是他们没来成。”
我爸说那天班里有个喜欢跑步的男生当场就哭了,他本来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准备买这届奥运会的短跑比赛录像带,那时候大家心里都拧着:一方面觉得苏联入侵阿富汗不对,抵制是应该的,另一方面又忍不住可惜,可惜那些准备了好几年的运动员,可惜本该属于所有人的体育盛会。
被遮蔽的面孔:那些顶着压力参赛的普通人
很长一段时间里,国内的报道里提到莫斯科奥运会的参赛运动员,都很少提他们的名字,仿佛去参赛就是“不正义”的,但我去年去埃塞俄比亚出差,在亚的斯亚贝巴的一个跑步俱乐部里见到了米尔库斯·吉夫特,他是当年莫斯科奥运会马拉松项目的铜牌得主,和他聊过之后我才明白,那些顶着压力参赛的运动员,从来不是“政治的附庸”,他们只是一群不想辜负自己汗水的普通人。
吉夫特告诉我,当年埃塞俄比亚也是公开宣布抵制莫斯科奥运会的,他当时已经28岁,练了12年马拉松,之前因为受伤错过了慕尼黑奥运会和蒙特利尔奥运会,莫斯科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他偷偷卖了自己家里的三头牛,凑了机票钱和报名费,一个人背着包去了莫斯科,穿的跑鞋是补了三次的旧鞋,衣服上连国家的标志都没有,他跑了2小时11分43秒,拿了铜牌,领奖的时候他举的是国际奥委会的五环旗,现场的观众给他鼓了足足5分钟的掌。
回国之后他被埃塞俄比亚田协禁赛了两年,也没拿到任何官方的奖励,他用自己攒的钱在老家开了个免费的跑步俱乐部,现在已经培养出了3个奥运会马拉松奖牌得主,他给我看他当年穿的那双跑鞋,鞋尖已经磨破了,上面还留着莫斯科奥运会的号码布残片,他说:“我不反对抵制苏联的侵略行为,但我不能抵制我自己的人生,奥运会从来不是政治家的筹码,是每个普通人的梦。”
还有英国中长跑名将塞巴斯蒂安·科,当年英国政府也号召运动员抵制莫斯科奥运会,他顶着国内的舆论压力去参赛,拿了1500米的金牌,后来他当伦敦奥组委主席的时候还提到这件事:“我抗议苏联的政策,但我不抗议奥运会,我练了12年,每天跑20公里,我的汗水不该为政治家的错误买单。”
那天从吉夫特的俱乐部出来,我突然想起陈强叔,他后来没当成专业运动员,去中学当了体育老师,教了30多年书,带出来的学生拿过7个省运会的短跑金牌,去年他的一个学生还进了国家短跑队的备选名单,他说:“我没去成莫斯科没关系,我的学生能去就行,体育的梦嘛,总能传下去的。”
四十多年后的回望:体育从来不该是政治的筹码
今年是莫斯科奥运会举办43周年,网上讨论这届奥运会的时候,还有人在争论“当年的抵制对不对”,我始终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我从来不否认抵制的正当性,当主办国公然违背和平原则,入侵其他主权国家,所有有良知的个体和国家都有权表达抗议,这是底线,但我们也不该因此否定所有运动员的付出,更不该把奥运会当成政治博弈的工具,让普通人的梦想为政治冲突陪葬。
其实这些年我们见过太多类似的事:2018年平昌冬奥会有个别国家叫嚣抵制,2022年北京冬奥会也有少数国家跟着起哄,但最后绝大多数国家都来了,大家慢慢明白一个道理:政治的归政治,体育的归体育,五环旗下的相聚,本来就是为了超越分歧,让不同国家、不同信仰的人能在公平的规则下同台竞技,这才是奥林匹克运动的初心。
2018年世界杯的时候,爷爷跟着老年旅游团去了俄罗斯,专门去了卢日尼基体育场,在门口的纪念品店买了个米沙熊的钥匙扣,回来之后送给了陈强叔,陈强叔说他拿到钥匙扣的时候哭了,快60岁的人了,抱着那个小钥匙扣坐了一下午:“当年的遗憾啊,现在也算圆了,我没去成莫斯科,但是米沙熊来我家了。”
前阵子我带侄女去看市青少年运动会的短跑比赛,有个12岁的小姑娘拿了100米的冠军,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牌笑,眼睛亮得像星星,我当时突然就想起了19岁的陈强叔,想起了当年在莫斯科赛场上穿着破跑鞋的吉夫特,想起了我爷爷训练日记里写的那句“体育的本质,就是让人有奔头”。
莫斯科奥运会的那滴米沙熊的眼泪,不该只被当成冷战的注脚,它更该是一个警醒:只要还有人想把体育当成政治博弈的筹码,只要还有运动员的梦想因为和体育无关的原因被打碎,这滴眼泪就永远不会干,我们纪念这届充满遗憾的奥运会,从来不是为了争论谁对谁错,是为了记住:五环旗的底色永远是和平,是每个普通人的热爱,从来不是政治家的棋盘。
爷爷的那个蓝布包现在被我摆在了书房的书架上,旁边放着陈强叔的学生拿的省运会金牌,还有吉夫特送给我的他当年的号码布残片,每次有人问我写体育稿最打动我的是什么,我都会指给他们看这些东西: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金牌,是哪怕梦想被打碎,也总有人把碎片捡起来,一代代传下去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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