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很多人提到“赛车”两个字，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画面要么是F1赛场上动辄千万的顶级赛车，要么是电影里戴着豪表的富二代踩着油门炸街，总觉得这东西离普通人的生活十万八千里，更别说“中国赛车”了——不少人甚至会反问一句：咱们中国有自己的赛车吗？
换作5年前我也会有同样的疑问,直到去年春天在肇庆广东国际赛车场的P房里，我认识了97年的阿凯，他穿着印着自己名字的赛车服，手上还留着修二手车蹭到的油印，正蹲在地上给自己那台改了不到3万块的老飞度换刹车皮，再过20分钟，他就要上场跑CEC中国汽车耐力锦标赛的业余组分站赛，那天他最终拿了组别季军，站在领奖台上喷香槟的时候，他偷偷跟我说：“3年前我还在山里偷摸跑山，被交警抓过两次，那时候哪敢想自己能站在正规比赛的领奖台上啊。”
阿凯的故事,其实就是这十年中国赛车发展的一个缩影：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奢侈品，而是无数普通人藏在心里的热爱，正在一点点破土、生长。
被误解的中国赛车：从来不是富二代专属，普通人踮脚就能够到
我听过太多人对赛车的刻板印象：“那是有钱人玩的东西，老百姓哪碰得起？”“几百万砸进去连个响都听不到，普通人想都别想。”但阿凯的经历恰恰打了这种偏见的脸。
阿凯初中毕业就出来在汽修店当学徒,第一个月工资只有800块，熬了5年才涨到月薪6000，2019年他攒了2万块买了一台2007年的二手飞度，那时候他最大的爱好就是下班之后开着车去郊区的山路上转两圈，总觉得踩油门的时候，所有修了一天车的疲惫都没了，但跑山的风险他自己也清楚，2020年冬天他在山路过弯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骑电动车接孩子的老乡，急刹车的时候车直接蹭到了护栏，那次之后他再也敢跑山了，憋了大半年浑身不舒服，直到2021年春天，朋友给他发了个本地赛道日的报名链接，报名费300块，自带车就能跑，他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名。
“那天我开着我的老飞度上赛道，第一次全油门踩到底的时候，我手都在抖，”阿凯跟我说，那天他跑了8圈，刹车皮都磨冒烟了，最后成绩出来，他拿了自然吸气组的季军，奖品是一套价值800块的刹车油，还有下一站比赛的半价参赛券，那一次之后，阿凯就彻底入了正规赛车的坑，他平时在汽修店上班，有空就接一些改车的私活，攒下来的钱全投在了赛车上，报名费、轮胎钱、改装钱，一年下来也才花了不到3万块，“比很多人一年抽烟喝酒的钱还少”。
我之前也以为赛车烧钱,直到上个月我在北京金港的卡丁车场遇到了开网约车的老张，42岁，河北人，来北京开网约车3年，每周三休息的时候，他都会花160块跑两节卡丁车，一节8分钟，“以前开夜车总喜欢抢道开快车，出过两次小事故，后来朋友带我来开了一次卡丁车，踩油门的快感比在街上开快车爽多了，还不用担心撞到人，现在我开网约车稳得很，去年全年都没有违章。”老张说，他现在的圈速能排到这家卡丁车场的业余组前20%，下个月还要去参加天津的一场平民卡丁车赛，报名费才200块，冠军奖品是500块的油卡，“我要是拿了奖，刚好能给我闺女买个新的学习平板。”
根据中汽摩联2023年发布的数据,目前国内注册的场地赛车手已经超过12000人，其中80%都是阿凯、老张这样的普通工薪阶层，他们不是什么身价百万的富二代，就是汽修工、网约车司机、老师、程序员，只是因为喜欢速度，就找到了一个释放热爱的出口，很多人不知道的是，现在国内的赛车入门门槛早就低到超出想象：室内卡丁车一节80块，比一场密室逃脱还便宜；正规赛道日自带车报名费只要200-500块，比你和朋友吃一顿火锅贵不了多少；就算你想跑完整的赛季，现在不少品牌主办的平民赛事比如吉利的超吉联赛，报名费只要几千块，主办方统一提供赛车和维修团队，你不用花一分钱改车，就能跑完整的4站比赛。
我一直觉得,大家对中国赛车最大的误解，就是把它和“有钱”划了等号，其实热爱从来不分贵贱，只要你喜欢踩油门时风擦过耳边的感觉，哪怕你开的是几万块的二手车，哪怕你只是在卡丁车场跑8分钟，你都算是中国赛车的参与者。
破土的中国赛车：从蹭国外IP到造自己的生态，我们已经走了太远
我还记得2004年F1第一次落地上海的时候,我爸当时在上海出差，带回来一张F1的宣传海报，那时候身边几乎没人知道F1是什么，主办方的票卖不出去，还组织了不少高校学生免费去现场观赛，到了2023年F1中国站回归，门票开票几秒就售罄，周冠宇的周边展台比法拉利、红牛的展台还挤，不少人从全国各地飞过来，就为了给中国首位F1正赛车手加油。
周冠宇的出现,当然是中国赛车发展的里程碑，但我觉得比周冠宇拿分更重要的是，他让无数中国小孩第一次知道：原来中国人也能跑F1，原来赛车不是只有外国人能玩，去年我在上海嘉定的一家青少年卡丁车培训基地，遇到了10岁的浩浩，他爸爸是快递员，妈妈是超市收银员，全家一个月的收入加起来不到1万块，浩浩7岁的时候在商场的室内卡丁车场玩了一次，就爱上了这项运动，教练说他有天赋，给了他俱乐部的半价训练名额，他每周六早上6点就和爸爸坐1个半小时的公交来训练，练到下午再回去，这一练就是3年，去年他拿了全国青少年卡丁车锦标赛U10组的第四名，我问他以后想干嘛，他眼睛亮得像星星：“我要当第二个周冠宇，以后去跑F1。”
要是放在10年前,这种话大家听了只会觉得是小孩不懂事，但现在真的有可能实现，这些年中国赛车早就不是只会办国外赛事的“东道主”了，我们有了自己的成熟赛事体系：CTCC中国房车锦标赛已经办了20年，现在每年有超过10支车队、几十名车手参赛，水平已经接近国际房车赛事的标准；CEC中国汽车耐力锦标赛现在已经是亚洲规模最大的耐力赛事之一，每年有超过200名车手参赛，其中一半都是业余车手；还有CDC中国漂移锦标赛、COC中国汽车场地越野锦标赛，甚至还有专门针对新能源汽车的CECC中国电动汽车场地锦标赛，我们不用再跟着欧美国家燃油车的老规则走，靠着国内新能源汽车的产业优势，我们完全可以在新能源赛车赛道上换道超车。
更让人开心的是,现在国内的赛车文化已经慢慢起来了：每年在东莞举办的AIT改装展，现在已经是亚洲最大的改装展之一，每年有超过30万车友从全国各地赶过来参加；各地的正规赛道日现在几乎场场爆满，不少赛道的周末档期已经排到了3个月之后；甚至不少三四线城市都开了室内卡丁车场，很多小孩从小就能接触到赛车运动，而不是只能在电视上看外国人跑。
待跨的门槛：中国赛车要真正破圈，还要过这三道坎
虽然进步很大,但我还是得说，中国赛车离“全民赛事”还有很远的路要走，至少还要跨过三道坎。
第一道坎就是场地供给严重不足,根据FIA公布的数据，目前国内获得FIA认证的正规赛车场地只有27个，平均下来一个省都不到1个，很多三四线城市的赛车爱好者，想要跑一次正规赛道，要开车四五个小时去隔壁省的省会，光是油费和过路费就要花掉小一千，本来几百块的赛道日，最后成本直接翻倍，我认识一个山西的车友，他喜欢跑赛道，但是整个山西都没有正规的场地，他每次跑赛道都要开车6个小时去陕西的赛道，一个月最多去一次，“要是我们本地也有赛道，我每周都去。”
第二道坎是大众的刻板印象还没扭转过来,直到现在，还是有不少人把“赛车”和“非法飙车”“改装车就是不务正业”划等号，去年我朋友所在的城市本来要办一场民间赛道日，结果被附近的市民举报“有人聚众飙车”，直接被临时叫停，就连正常的赛车训练都被要求停止，还有不少喜欢改装车的车友，正常改个避震、贴个车膜，上路都要被交警拦下来查半天，总觉得他们是要去飙车，我一直觉得，与其一味打击非法飙车，不如把这些喜欢速度的人引导到正规赛道上来，现在不少地方已经开始试点“举报非法飙车送赛道日体验券”的活动，效果就很好，去年杭州搞这个活动的时候，第一个月的非法飙车举报量就下降了40%，不少以前喜欢跑山的车友，都去赛道跑了，毕竟谁也不想冒着被抓、出事故的风险在街上开快车。
第三道坎就是草根车手的上升通道还不够顺畅,阿凯去年拿了CEC业余组的年度季军，本来有机会升专业组，但是专业组一年的报名费加上改装费要20多万，他攒了好几年的钱都不够，找赞助找了半年，也只有本地的一个汽修店愿意给他赞助5000块的机油，最后只能放弃，还有很多像浩浩一样有天赋的小孩，练到十几岁，要是家里拿不出一年几十万的训练费和参赛费，就只能放弃赛车梦，现在国内的赛事商业化程度还很低，大部分赞助都集中在头部的职业车手身上，草根车手根本拿不到赞助，很多好苗子就这么被埋没了。
未来的中国赛车：不止是赛场成绩，更是普通人的生活方式
经常有人问我,你觉得中国赛车什么时候才算真正发展起来了？是拿到F1世界冠军的时候吗？我总说不是，我觉得中国赛车真正发展起来的标志，从来不是出了多少个世界冠军，而是每一个喜欢速度的普通人，都能轻松找到释放热爱的渠道：下班之后家附近就有卡丁车场，花几十块就能跑两节；周末本地就有赛道日，花几百块就能开着自己的家用车上去跑两圈；喜欢改装的车友，只要符合安全规范，就可以正常上路、正常参加比赛；有天赋的小孩，哪怕家里条件普通，也能靠奖学金和赞助继续自己的赛车梦。
其实我们已经有了很好的基础：我们是全球最大的汽车市场，有超过4亿的汽车保有量，有全球最发达的新能源汽车产业，还有数以千万计的汽车爱好者，这些都是中国赛车发展的底气，我们不需要照搬欧美国家上百年的燃油赛车发展路径，完全可以走自己的路：比如大力发展新能源平民赛事，利用国产电车的成本优势降低参赛门槛；比如多建一些小型的群众赛车场地，不用都是F1级别的顶级赛道，能满足普通人跑赛道日的需求就行；比如多做正向宣传，把赛车和“安全”“热爱”“运动”划等号，而不是和“飙车”“烧钱”绑定。
今年春天我又去肇庆看了阿凯的比赛,他这次拉到了本地一个二手车行的赞助，终于能跑专业组的比赛了，那天他拿了组别亚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的妈妈举着手机在台下录视频，哭得眼睛都红了，阿凯跟我说，他现在每个周末都会去当地的卡丁车场当兼职教练，教那些喜欢赛车的小孩开车，“我以前走了很多弯路，希望这些小孩不用像我一样，想跑赛道的时候只能去山里。”
那天我站在看台上,看着赛道上各种价位的车呼啸而过，有几百万的专业赛车，也有几万块的家用车，车手有十几岁的小孩，也有五十多岁的大叔，风里带着汽油和轮胎的味道，旁边的观众举着国旗喊加油，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中国赛车最动人的样子：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而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热爱。
中国赛车走了二十多年,从无到有，从模仿到创新，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只要每一个热爱它的人都在往前推，总有一天，它会变成我们都期待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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