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去伦敦参加户外用品展,在一个主打平民越野装备的小展位上见到了汤姆·休斯(Tom Hughes),他留着浅棕色的络腮胡,手臂上布满晒斑和细碎的划伤,套着洗得发白的速干衣,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十几岁的小孩试越野跑鞋,如果不是他主动递过来的名片上印着“休斯户外俱乐部主理人”的title,我绝对不会相信,3年前的他还是个体重92公斤、连爬4楼都要喘10分钟的投行后台职员。
那天我们在展位旁边的咖啡摊坐了两个小时,他捧着热可可给我讲完了这3年跑过的3000公里山路,我听完之后很久都缓不过神——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是赛场上的奖牌、是破纪录的瞬间,但其实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体育最珍贵的意义,是你跌入谷底时,能伸手抓住的那根救命绳。
被HR叫进会议室那天,我连下楼买烟的力气都没有
休斯的人生前33年,完全是按“伦敦标准中产”的模板长的:读不错的大学,毕业进投行做运营,27岁结婚,29岁生儿子,住在伦敦郊区带小花园的房子里,每周五晚上和同事去酒吧喝两杯,每年全家去西班牙度一次假。
这种按部就班的人生在2020年的春天碎得彻底,那天他刚熬夜做完季度报表,趴在桌上睡了20分钟,就被HR叫进了会议室,密封的信封里装着裁员通知书和6个月的遣散费,HR拍着他的肩膀说“行业不景气,我们也没办法”,他全程脑子空白,连怎么走出的会议室都不知道。
他那天没有坐地铁回家,沿着泰晤士河走了3个多小时,鬼使神差走错了路,拐进了伦敦南部的郊野森林公园,走到半道他实在走不动了,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嚎啕大哭:那天早上出门前,老婆还跟他说儿子的幼儿园要涨学费,家里的房贷还有12年没还,他爸妈住的老房子屋顶漏雨要修,所有的支出都指着他这份工作,哭到一半有个穿越野跑服的老头停在他旁边,递给他半瓶运动饮料和一个橘子味的能量胶:“小伙子,没什么坎是走不过去的,你看这山里的路,绕来绕去总能走到头。”
老头走了之后他坐在那发了半小时呆,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那时候他体检报告上飘着七八个异常指标:高血脂、高血压、中度脂肪肝,医生说他再这么熬下去,40岁之前大概率要得心梗,前两个月他爬4楼给同事送文件,中途歇了两次,到地方喘得话都说不出来,刚毕业的小姑娘实习生给他递了杯温水,他当时脸涨得通红,只觉得丢人。
他那天回家之后,翻出了大学时候穿的旧运动鞋,把裁员通知书贴在了冰箱门上,跟老婆说:“从明天开始我每天去公园走路,找工作的事我也会同步投简历,你再给我点时间。”
从1公里到100公里:我把裁员通知书贴在了跑鞋柜上
刚开始的半个月,休斯连跑1公里都要歇3次。 他记得第一次出门跑是3月底的伦敦,早上气温只有5度,他裹着厚外套出门,跑了500米就喘得直不起腰,喉咙里腥甜得像含了血,他扶着路边的树咳了半天,当时就想打退堂鼓,但抬头看见公园门口有个70多岁的老太太正慢悠悠地跑,步频比他还稳,他咬咬牙又迈开了腿。
跑了一周他膝盖疼得下不了楼,去看医生,医生说他体重太大,贸然跑步很容易伤膝盖,让他先快走两个月再慢慢加量,他就每天早上6点准时出门,在公园走5公里,走了一个月,体重掉了8公斤,之前穿不上的牛仔裤都松了一圈,他慢慢开始在快走里加一点慢跑的片段,从跑100米,到跑1公里,再到能连续跑5公里,只用了不到3个月。
那时候他投出去的简历基本都石沉大海,偶尔有面试也都没下文,老婆偶尔也会跟他吵架,说他天天在外面晃,不务正业,他没解释,把冰箱上的裁员通知书揭下来,贴在了自己的鞋柜上,旁边贴了一张自己92公斤时候的大肚子照片,跟老婆说:“你再给我半年,我要么跑出个名堂,要么就去开网约车,也能养活这个家。”
2020年秋天,他第一次参加10公里的城市跑,跑了1小时12分,拿到完赛奖牌的时候,他站在终点给老婆打视频,对着镜头哭了,那天晚上他把奖牌挂在鞋柜上,旁边是那张皱巴巴的裁员通知书。 之后他开始挑战更长的距离:半马、全马、50公里越野赛,冬天的伦敦早上零下2度,他出门跑半小时,眉毛上都结着霜,有次踩进了结冰的泥坑,鞋子袜子全湿了,他脱了鞋光脚跑了3公里回家,脚底板磨了3个大水泡,他老婆一边给他挑水泡一边骂他疯了,转头就给他买了双专业的防水越野跑鞋。
到2021年底的时候,他累计跑的里程已经超过了2000公里,体重降到了68公斤,体检报告上所有的异常指标都没了,他报名了2022年的英国屋脊越野赛——那是英国难度最高的业余越野赛事之一,从苏格兰的高地一直跑到英格兰的峰区,全长431公里,总爬升超过10000米,关门时间是5天。
翻过山脊的那一刻,我知道我赢了过去的自己
那场比赛休斯跑了4天11小时23分,比关门时间快了将近13个小时,在所有业余选手里排第17名。 他跟我说起比赛里最崩溃的那段经历:开赛第三天的晚上,山里下大暴雨,他跑错了路,头灯跑没电了,手机也没信号,周围全是黑压压的树,风刮得树枝哗哗响,他手里只有一个剩最后一点电的小手电筒,脚底板的水泡磨破了,每走一步都钻心疼,他当时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特别想掏手机给组委会打电话退赛,掏出手机先看到了屏保上老婆和儿子的照片,又想起鞋柜上那张裁员通知书,他咬咬牙,扶着树枝站起来,沿着赛道上的荧光标记一步一步挪,挪了两个多小时才看到补给站的灯光。
补给站的志愿者给他递了热姜茶和汉堡,他喝着热姜茶眼泪就往下掉,志愿者以为他是疼哭的,他摇摇头说“我就是觉得开心,我以前连4楼都爬不动,现在居然能在山里跑3天”。 最后10公里他是咬着牙冲下来的,远远就看见终点线旁边,老婆举着写着“爸爸加油”的牌子,7岁的儿子蹦着喊他的名字,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儿子扑过来抱他,说“爸爸你太厉害了,你是超级英雄”,他抱着儿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场比赛之后,有个户外品牌找他做代言,还有本地的跑团找他做教练,他干脆放弃了找投行的工作,租了个小店面开了家户外用品店,还办了个平民越野跑训练营,收的学员全是和他之前一样,卡在人生坎上的普通人:有刚离婚每天在家哭的全职妈妈,有创业失败欠了几十万债的中年人,有高考失利觉得人生没希望的学生,还有退休之后整天在家闷着的老人。
到2023年底,他累计跑的里程已经超过了3000公里,训练营的学员也从最开始的4个人,变成了现在的60多个人,他跟我说,上个月有个患轻度抑郁症的姑娘,刚来的时候连1公里都走不完,现在已经能跑半马了,姑娘给他发消息说“我现在再也不会半夜醒过来哭了,跑累了沾枕头就能睡着,感觉生活又有盼头了”。
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游戏,是普通人的生活解药
我之前做体育内容的时候,经常收到读者的留言:“我又不是专业运动员,体育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每天上班都累得要死,哪有时间运动?” 但休斯的故事给了我最好的答案:体育从来不是只属于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它属于每一个想把生活过好的普通人。 我之前有个读者,35岁的时候被公司裁员,老婆带着孩子走了,他欠了20多万的信用卡债,每天在家酗酒,喝多了就想跳楼,后来他被朋友拉着去夜跑,刚开始跑1公里就吐,跑了半年,他不但酒戒了,还找了份快递员的工作,现在债还得差不多了,还交了新的女朋友,他跟我说:“跑步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想,就听着自己的喘气声,一步一步往前跑,跑着跑着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大不了就从头再来。”
你看,体育对普通人来说,其实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事:你跑1公里就会消耗大概100大卡的热量,你练一个月的力量,胳膊上的肌肉就会明显变结实,你每天坚持拉伸,肩颈的酸痛就会真的缓解,它不会像职场一样,你加班加了半年,升职的却是老板的亲戚;也不会像感情一样,你掏心掏肺付出所有,对方还是要走,你给它多少投入,它就会给你多少回报,半分假都不会有。
我们现在总说焦虑,说内卷,说觉得生活没意思,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其实很多时候困住你的不是事情本身,是你钻牛角尖的脑子,当你跑起来、跳起来、动起来,出一身汗,你会发现那些你以为过不去的坎,其实根本没你想的那么难。 休斯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特别认同:“我到现在也没拿过什么专业的大奖,也不算什么厉害的运动员,但我觉得我已经赢了——我赢了那个3年前坐在路边哭,觉得人生已经完蛋的自己,这就够了。”
对啊,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是你明明觉得自己走不动了,还是咬着牙多迈出的那一步;是你明明觉得生活烂透了,还是愿意站起来出门跑两公里的那个瞬间,它不需要你有多么专业的装备,也不需要你有多么好的天赋,只要你愿意动起来,它就会给你最诚实的反馈。
现在休斯的鞋柜上还贴着那张皱巴巴的裁员通知书,旁边挂着几十块完赛奖牌,他说每次有学员觉得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就带他们去看那张通知书,告诉他们:“我33岁的时候还胖得爬不动楼,被裁了觉得天要塌了,现在不也好好的?你只要肯迈出第一步,剩下的路,慢慢走总能走完。”
这3000公里的越野路,休斯跑了3年,他跑回的不只是健康的身体,还有被打碎之后重新拼起来的人生,而我们每个人的人生,其实都是一场越野赛,没有固定的路线,也没有标准答案,你不需要跟别人比速度,只要你一直在往前走,就已经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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