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15岁那年逃学钻进家巷口的“老友台球室”,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原来体育运动员可以活得这么“野”,那天的空调坏了,吊扇在头顶嗡嗡转着吹不走盛夏的暑气,老板王哥光着膀子露出胳膊上的台球纹身,正对着投影屏幕骂脏话,屏幕里留着小胡子、穿花衬衫的男人叼着半根雪茄,抬手就是一杆跳球,母球越过三颗障碍球精准撞进9号球,全场观众吹口哨的声音差点盖过解说,裁判走过来举牌警告他超时,他直接把球杆往台边一靠,对着裁判比了个中指:“我站在台边想打多久打多久,你嫌慢你上来打。”
王哥吐了个烟圈跟我说:“这是斯特里克兰,九球界的神,脾气比球技还大。”那天我站在烟味混杂着冰红茶甜味的台球厅里,盯着屏幕上那个拽得二五八万的男人看了整整三个小时,连我妈打电话催我回家上补习班都没听见,我此前对台球运动员的印象还停留在丁俊晖那种穿着西装打领结、连咳嗽都要压低声音的乖孩子,斯特里克兰就像一把突然砸进玻璃柜的锤子,给我年少的世界砸开了一个关于“体育到底是什么”的新口子。
别叫他“恶棍”,他的狠从来都只对着赛场
后来我翻遍了全网能找到的斯特里克兰的比赛录像,才知道这个被球迷叫做“九球恶棍”的男人,根本不是什么天生的混不吝,他的所有刺,都长在对比赛的敬畏上。
斯特里克兰出生在美国俄亥俄州的一个穷小镇,父亲是卡车司机,母亲是超市收银员,家里三个孩子他排老二,12岁就开始泡家附近的台球厅,靠给大人赌球当枪手赚零花钱贴补家用,他16岁拿俄亥俄州九球冠军的时候,领奖服是台球厅老板凑钱给他买的,上台的时候他连鞋带都系不齐,接过奖杯第一句话是“这下我妈这个月的医药费够了”,22岁拿第一个世锦赛冠军的时候,他在发布会上直接掏出一包烟就点,主持人提醒他公共场所不能抽烟,他直接把奖牌举起来晃了晃:“我拿了冠军,还不能抽根烟庆祝?”
他的“恶名”大半来自赛场的臭脾气:1998年莫斯考尼杯,裁判误判他犯规,他直接把裁判手里的计分板抢过来扔到观众席,最后被赛事方罚款1000美金,他交罚款的时候还说“这钱我花得值,总比让个瞎子毁了比赛强”;2003年他手指骨折,医生让他至少休息三个月,他缠了两层绷带上场,把当时世界排名第一的“魔术师”雷耶斯打了个11:2,赛后记者问他手疼不疼,他举着肿成萝卜的手笑:“疼啊,但我输了更疼。”
我那时候刚学打九球,打跳球总跳不准,要么把球打飞要么蹭不到目标球,一度想放弃,直到看到斯特里克兰的一个训练采访,记者问他是不是天生就会跳球,他直接把胳膊伸出来给记者看,上面全是旧的淤青和伤疤:“我20岁的时候为了练跳球,每天跳1000次,练到胳膊抬不起来,连吃饭都要我老婆喂,你们现在看我跳得准,都是我拿几千个小时堆出来的,哪有什么天赋。”我当时就把他这句话抄在我笔记本的扉页,每天放学就扎进台球厅练两个小时跳球,跳得胳膊疼就贴两张膏药继续,练了半年,我拿着一根300块钱的球杆,在市里的青少年九球赛拿了季军,上台领奖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斯特里克兰叼着雪茄笑的样子,那天我特意买了根和他同款的雪茄(当然没敢抽),放在我的球杆盒里当吉祥物。
很多人说斯特里克兰没有体育道德,我却觉得他是我见过最尊重比赛的人,他从来没有打过假球,哪怕是对手出价十万美金让他故意输,他直接把钱砸在对方面脸上;他从来不会欺负新手,上次有个12岁的小孩找他签名,他特意给人写了“别学我骂裁判,要学我练球的狠”,还免费教了小孩半个小时的出杆姿势;他自己掏腰包在家乡开了三个免费的台球培训班,专门收穷人家的小孩,连球杆和球桌都是他自己花钱买的,他的那些“出格”,从来都不是针对人,只是他容不得任何东西破坏比赛的纯粹,容不得自己对九球有半分敷衍。
我们怀念斯特里克兰,其实是怀念体育里那点“不完美的真”
我后来考上了体育新闻系,毕业之后做了体育编辑,见过太多所谓的“职业运动员”:赢了球就对着镜头说“感谢团队感谢粉丝”,输了球就微笑着说“对手发挥得更好,我下次努力”,连表情都像提前排练好的,你根本看不出他们站在赛场上到底是真的热爱,还是只是在完成一份工作。
这个时候我总会想起斯特里克兰:他赢了球会跳上球桌跳舞,把雪茄扔给台下的观众一起庆祝;他输了球会摔球杆,会对着镜头骂自己“今天打得像坨屎”,连和对手握手都不愿意,等下次赢回来再主动给人一个拥抱道歉,2005年他在世锦赛决赛输给雷耶斯,扭头就走连颁奖礼都没参加,记者骂他输不起,他说“我确实输不起,我练了一年就为了这个冠军,我输了我就是难受,我装不出大度的样子给谁看?”第二年他卷土重来,在决赛10:7赢了雷耶斯,主动上去给了雷耶斯一个大大的拥抱,还把自己的冠军戒指摘下来给雷耶斯戴了一下:“去年是我不对,欠你一个握手,今天我赢了,咱俩扯平了。”
去年我去上海出差,特意去了当地有名的一家九球俱乐部,碰到一个60多岁的老球友,他说年轻的时候特意去美国看过斯特里克兰的现场,说私下里的斯特里克兰特别随和,给球迷签名从来不会不耐烦,碰到小孩找他学球,他能站着教一下午,“就是一上场就像变了个人,眼睛里都冒火,谁都不能打扰他打球。”
现在斯特里克兰已经62岁了,很少再打正式比赛,偶尔会出现在一些表演赛上,胡子白了,脾气也收敛了很多,上次看到他的视频,是他给年轻运动员做指导,还笑着跟裁判开玩笑,说“我现在不骂你了,我老了,骂不动了”,但是他的那些老比赛录像,还在各个台球厅里循环播放,还是会有像我当年一样的半大孩子,站在屏幕前看得眼睛发亮,觉得这个打九球的男人真酷。
我经常在想,我们现在的体育圈是不是太追求“完美”了?运动员要长得好看,要情商高,要会说话,要符合所有人的期待,稍有一点情绪流露就会被骂“没素质”“输不起”,但我们好像忘了,体育最开始的本质,从来不是培养完美的偶像,而是释放人类最原始的热血和热爱:是你站在赛场上就想赢,输了就是会难受,拼尽全力之后的狂喜和遗憾,都是最真实的情绪,根本不需要遮遮掩掩。
斯特里克兰从来不是什么完美的偶像,他骂过裁判,摔过球杆,交过的罚款比很多运动员的奖金都多,但他从来没有对不起自己手里的球杆,没有对不起每一场他站在台边的比赛,我现在工作遇到不顺的时候,还是会翻出他的老比赛来看,听到他说“你要是怕输就别站在台边,站上来了就别想着留后路”,就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
其实每个热爱体育的人心里,都会有这么一个“离经叛道”的偶像吧?他不完美,有很多缺点,不符合世俗对“优秀运动员”的定义,但他让你看到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不是活成别人期待的模板,是拼尽全力,做最真实的自己,永远不服输,永远热爱,这就是斯特里克兰给我上的最好的一课,也是体育给我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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