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我去上海体育学院找做体育科研的朋友,在校内的高尔夫练习场偶遇了张维维,那天她没穿比赛时笔挺的专业 Polo 衫,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高马尾扎得松松的,右手腕上还贴着淡蓝色的肌效贴,正弯着腰给旁边几个十来岁的青少年爱好者纠正握杆姿势,脚边放着半杯喝剩的冰美式,旁边摊着一本页边卷得发毛的《运动训练学》教材,封面上用黑色签字笔歪歪扭扭写着她的名字。
那是我第一次在赛场之外见到她,和电视里那个抿着嘴、眼神锐利盯着果岭的职业球员完全不一样,给小朋友讲动作的时候会故意做夸张的错误示范,逗得一群孩子笑出了声,休息的时候她坐过来跟我们聊天,聊起刚结束的研究生期中考核,还会皱着眉头吐槽:“运动解剖的知识点也太多了,我背了三天还记不住所有骨骼的名字,比连续打36洞还累。”
那天我们聊了快两个小时,聊她8岁误打误撞拿起高尔夫球杆的童年,聊19岁拿第一个职业冠军的狂喜,聊在日巡连续十几场没晋级的至暗时刻,聊顶着“不务正业”的质疑暂停比赛读研的选择,我见过太多被“职业运动员”身份框住的人,人生里好像只有“拿冠军”这一个目标,但张维维不一样,她站在铺着草坪的球道上,却从来没想过要走别人给她画好的那条笔直的路。
被“误打误撞”选中的高尔夫女孩
很多人对张维维的第一印象是“出身好的天才少女”,毕竟在大众的刻板认知里,高尔夫是“贵族运动”,能打职业的孩子家里非富即贵,但张维维每次听到这种说法都会笑着摆手:“我真不是什么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最开始练高尔夫,纯粹是我爸妈想让我减肥。”
张维维8岁的时候是个小胖子,身高不到1米3,体重已经快到80斤,爸妈怕她超重影响健康,就把她送去家附近的田径队练跑步,练了半年,体重没减多少,她反倒对跑步提不起半点兴趣,刚好那时候杭州有个新的高尔夫练习场开业做活动,爸爸带她去凑热闹,她第一次拿起7号铁,随便挥了一杆就把球稳稳打出去了100多码,旁边的教练眼睛都亮了,拉着她爸爸说:“这孩子手感天赋太少见了,要不跟着我练高尔夫吧。”
那时候张维维的爸妈对高尔夫一窍不通,只知道这个项目花费不低,两个人都是普通工薪阶层,要掏每年几万块的训练费确实不是小数目,但看着女儿眼睛亮晶晶地说“我喜欢这个”,爸妈还是咬了牙答应了,为了省训练费,张维维的球杆是教练淘汰下来的旧杆,比她的身高还高出一截,她握杆的时候要往下挪好大一块,那套杆她用了整整4年,直到拿到第一个全国业余冠军,爸妈才给她换了第一套新杆。
“我现在还记得小时候练球的日子,周末别的小朋友被爸妈带着去游乐园、去吃肯德基,我早上6点就得被我爸从被窝里拽起来去练习场,夏天杭州气温快40度,练习场没有遮阳的地方,我晒得连脱三层皮,后颈的皮肤碰一下都疼,手上的茧子磨破了粘在手套上,摘手套的时候连皮带肉扯下来,我妈在旁边看着偷偷抹眼泪,我还得反过来安慰她,说没事,贴个创可贴明天还能练。”
聊起那段日子的时候张维维的语气特别平静,没有卖惨也没有炫耀,我其实特别感慨,很多人把高尔夫的“贵族滤镜”吹得天花乱坠,但真正接触过职业球员才知道,这项运动的苦一点不比田径、举重这些传统项目少:成千上万次重复的挥杆动作,晒到脱皮的烈日,几个小时走下来酸到抬不起来的腿,每一个能站在职业赛场上的球员,背后都是几万、几十万次枯燥的重复,哪有什么天生的“贵族运动”,所有站在顶端的人,都吃过最普通的苦。
19岁拿首冠,她最怕别人说她是“天才”
2017年,19岁的张维维在珠海横琴梧桐树国际女子挑战赛上拿到了自己的第一个职业冠军,颁奖的时候她抱着奖杯哭到停不下来,下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爸妈打电话,话都说不利索,只会重复“我拿冠军了”。
那之后的张维维像开了挂一样,2019年她一口气拿了4个女子中巡的冠军,成了当年的奖金王和最受球员欢迎奖,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都把“高尔夫天才少女”的标签贴在她身上,走在路上都有人能认出她,说“你就是那个打高尔夫很厉害的小姑娘”。
但张维维说她那段时间最害怕听到的就是“天才”两个字:“别人说你是天才,是给你面子,你要是自己真信了,那就离摔跟头不远了,我自己知道我那四个冠军是怎么拿的,每天练12个小时球,切杆练到手腕抬不起来,推杆推到眼睛发花,哪有什么天才,不过是别人休息的时候我还在练而已。”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2019年东方名人赛的最后一轮,张维维赛前还落后领先者3杆,那天她刚好来姨妈,疼到直冒冷汗,兜里揣了三个暖宝宝,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最后一洞她需要推一个12码的鸟才能赢,站在果岭上的时候她手都在抖,闭上眼睛深吸了三口气才推出去,球滚进洞的那一刻,她蹲在果岭上半天没站起来,观众都以为她是激动哭了,只有她自己知道,是疼得站不起来了。
那天赛后采访,有记者问她“天才少女拿冠军是什么感觉”,她拿着话筒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我不是什么天才,我只是比别人多练了几万杆而已。”
我见过太多年少成名的运动员毁在“天才”的标签里,公众把他们捧上神坛,就默认他们不能有任何失误,一旦成绩下滑,铺天盖地的质疑就会涌过来,张维维最清醒的地方就在于,她从一开始就把外界的赞誉和自己的真实生活分得很开:标签是别人给的,只有球道上每一次扎实的挥杆,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从日巡失意到暂停比赛读研,她不想活在“必须赢”的枷锁里
2020年疫情之后,张维维选择去闯日巡,那是她职业生涯最低谷的两年。
语言不通,饮食不习惯,赛场风格和国内完全不一样,她连续十几场比赛没能晋级,最差的一次第一轮就打出了+8的成绩,下场之后她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把所有的杆都扔在地上,对着墙哭了两个小时。
“那时候我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就不会打高尔夫了,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个念头就是‘我今天会不会又打不好’,晚上失眠到两三点,坐在地上对着镜子练挥杆动作,越练越错,越错越急,陷入了死循环。”
那段时间她在日本租了个10平米的小公寓,发烧到39度都没人知道,自己拿着翻译软件去医院挂号,折腾了半天才看懂医生开的处方,家里人劝她要不然回国吧,她咬着牙说再等等,直到2022年底的一场比赛,她第一轮打完就因为腰伤退赛,坐在回公寓的车上,她突然就想通了:“我为什么要逼着自己一定要在日巡打出成绩啊?我打高尔夫的初衷不是为了让自己这么痛苦的。”
2022年底,张维维官宣暂停职业赛事,备考上海体育学院的运动训练专业研究生,消息一出来网上骂声一片,有人说她“怕了”“放弃了”“没前途了”,还有人说她“放着好好的职业不打,去读书就是不务正业”。
她没回应那些质疑,每天早上6点起来背英语,下午抽两个小时练球保持手感,晚上坐在书桌前学到12点,备考的三个月她胖了8斤,因为坐的时间太长腰间盘突出犯了,就趴在床上刷专业课的题,查成绩那天她正在练习场练球,看到自己拟录取的消息,抱着球童跳了起来,比拿冠军那天还开心。
“我不是放弃打球,是我之前走得太快了,灵魂都跟不上了,我打了快20年高尔夫,我只知道怎么挥杆怎么推球,但我从来没搞懂过为什么我会赛前焦虑,为什么压力大的时候动作会变形,我停下来读书,就是想搞懂这些问题,想更了解我自己。”
我其实特别佩服她的选择,我们好像总是给运动员设定了单一的成功路径:拿更多的冠军,进更高等级的赛事,站在世界最高的领奖台上,但凡你走了别的路,失败者”,但人生本来就不是单行道啊,没有人规定你必须在所有人期待的轨道上一直往前跑,偶尔停下来,转弯,甚至后退几步,都不是错,那只是你在为自己找更适合的路而已。
回到球道,她终于学会和“不完美”的自己相处
2024年张维维复出打女子中巡的比赛,熟悉她的球迷都发现,她变了。 以前她打球的时候脸上永远是紧绷的,打坏一杆会皱着眉头郁闷半天,甚至会摔杆发脾气,现在的她哪怕打丢了必进的推杆,也会笑着跟球童击个掌,说“没事,下一杆好好打”。
今年的张家港双山挑战赛,她最后一轮还领先1杆,最后一洞出现失误吞了柏忌,最终拿了亚军,换做以前她肯定要郁闷好几天,但是那天晚上她拉着队友去吃了当地有名的河豚,还拍了vlog发在小红书上,对着镜头啃着河豚说:“今天虽然没拿到冠军,但是这个河豚真的太好吃了,也算赚到了!”
现在的张维维,身份一半是职业球员,一半是在读研究生,没比赛的时候她就去学校上课,坐第一排记笔记,下了课跟同学一起去食堂抢糖醋排骨,考试之前也会熬夜抱佛脚,跟普通的26岁女孩没有任何区别,空余时间她会拍短视频发在网上,教新手怎么选第一套杆,怎么避免打球的时候伤到腰,还会分享自己的读研日常,完全没有职业球员的架子。
“以前我总觉得,我必须要赢,必须要拿到好成绩,才配得上‘职业球员’这个身份,现在我才明白,高尔夫只是我的职业,不是我的全部,我可以拿冠军,也可以拿亚军,甚至可以没晋级,这些都不影响我是张维维。”
上次见面的时候她跟我说,等研究生毕业之后,她想做青少年高尔夫的推广,让更多普通家庭的孩子也能接触到高尔夫,不要觉得这个项目是遥不可及的“贵族运动”。“我小时候就是普通家庭出来的,我知道普通人想碰这个项目有多难,我想让更多像我一样喜欢高尔夫的孩子,能有机会拿起球杆。”
那天我们从练习场走出来,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蹦蹦跳跳地去赶晚课,背包上挂着的高尔夫球形状的钥匙扣晃来晃去,我突然觉得,这才是张维维最吸引人的地方:她从来没有被“职业球员”“天才少女”这些标签困住,她不需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也不需要走别人给她规划好的路。
高尔夫的球道上,从来没有哪一杆能精准落到所有人期待的位置,人生也是一样,你不需要一定要拿第一,不需要一定要走最笔直的那条路,只要你走的是自己想要的路,哪怕慢一点,哪怕绕点远,都不算走偏。
26岁的张维维,还在她的球道上走着,没有预设的终点,也没有必须要赢的负担,她走得轻松又自在,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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