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结束CUBA山西基层赛的采访工作,坐东航MU522从太原回上海,原本以为这只是一趟普通的差旅航程,没想到旁边坐的那位穿旧球衣的大叔,给我上了从业5年以来最生动的一堂“体育公开课”,直到现在我翻开当时在航班上随手记的采访笔记,指尖还能想起他递矿泉水时,指节上厚厚的老茧蹭过我手背的触感。
3万米高空的偶遇:那件12号球衣,我盯了整整40分钟
MU522原定起飞时间是下午两点半,因为上海的流控延误了一个半小时,我窝在座位上赶采访稿,电脑电量快耗尽时抬头找充电口,视线一下就落在了邻座大叔的身上。
他穿一件藏蓝色的篮球背心,领口和袖口都磨得发毛,胸口印着四个已经褪色的白字“太钢男篮”,背后是印歪了的12号数字,下摆还有个不小心被烟烫出来的小洞,他怀里抱着一个磨得掉皮的运动包,拉链没拉严,露出来半块橘色的篮球皮,手机音量开得很小,正在循环放一段篮球比赛的视频,他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时不时还拿笔在上面划两笔。
空乘发矿泉水的时候他抬手接,胳膊肘不小心碰翻了我放在桌板上的咖啡,他慌得连忙掏纸巾给我擦,一个劲儿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小伙子,我这手以前打球摔过,不太灵活,你电脑没坏吧?我赔你我赔你。”我连忙说没事,擦干净就好,一来二去我俩就聊开了。
大叔姓王,今年62岁,是太钢的退休工人,这次坐MU522去上海是看儿子的,他儿子王磊是上海交大的博士,也是交大男篮的后卫,这次CUBAL东南赛区在上海开打,他怕提前说会影响儿子备赛,偷偷买了机票就过来了,包里装的是家里晒的杏干、给儿子带的新球鞋,还有那个打了快10年的旧篮球,“我儿子小时候就爱抱着这个球睡觉,说摸着它打球手感好,这次给他带过来,打比赛的时候图个吉利”。
他给我看手上的疤,在右手食指的指根处,一道两厘米长的凸起:“92年打厂矿联赛抢篮板,被人一肘子怼下来,手戳在地上骨折了,缝了7针,当时队医说我以后可能握不住球,我在家练了仨月拍球,现在还不是照样打。”说这话的时候他笑得特别骄傲,抬手给我比了个投篮的姿势,指尖的弧度特别标准。
从厂矿联赛到野球场包场:他的40年,是中国草根篮球的半本活历史
王大叔是1980年进的太钢,当时进厂子的第一要求不是技术好,是会不会打球。“那时候太钢男篮是整个山西厂矿圈的王牌,厂子里为了抢好苗子,不仅给解决户口,还优先分房子,打比赛拿了冠军,每人能发30块奖金、两袋白面,那可是80年代啊,比我三个月工资还多。”
他说那时候没有什么CBA、野球联赛,大家下班了第一件事就是往球场跑,厂子里的露天球场永远挤满了人,去晚了连场边站的地方都没有,打厂际比赛的时候,看台能挤几千人,梯子上、树杈上都坐满了人,加油声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比现在好多CBA主场的气氛都火,赢一场球,全厂子的人都给你竖大拇指,走在路上都有人给你递烟”。
90年代末厂矿改制,厂队解散了,王大叔就拉着以前的老队友凑了个“太钢老炮儿队”,一开始去公园的野球场跟小伙子们抢场,后来大家退休金涨了,就每周二、周五固定包两个小时的室内场,现在队里年龄最大的72,最小的也58了,每年都要自费去打全国中老年篮球赛,去年在昆明打全国赛,拿了60岁以上组的亚军。
说到这里他翻手机里的照片给我看:一群白头发的老头,穿着统一的红色队服,举着奖杯站在领奖台上,每个人脸上都晒得通红,还有一张是他们和一群大学生的合影,小伙子们围在他们身边,比着剪刀手。“去年打邀请赛,对面是平均年龄22的大学生业余队,人家赛前说让我们20分,怕我们老头子累着,结果我们几个老家伙靠中投和传切,最后赢了3分,打完那群小孩围着我们要签名,说从来没见过打球这么‘油’的老头。”
他说队里有个老队友,去年刚做完心脏支架,家人不让他去昆明打比赛,他偷偷买了票跟着队伍走,临走前留了张字条给儿子:“我打了一辈子球,就算最后倒在球场上,也比躺在病床上混吃等死强。”最后家人没办法,特意给他找了个当医生的队友全程跟着,那场比赛他还投进了3个三分,下来之后抱着队友哭,说“这辈子值了”。
我为什么说:藏在民间的篮球故事,比职业联赛的冠军更有力量
我做体育写作5年,前3年都在追顶级赛事的热点,CBA总冠军归属、NBA球星转会、国家队的世界大赛成绩,每次发稿评论区都有一堆人说“中国篮球没希望了”“青训烂透了”,我以前也跟着焦虑,觉得好像中国篮球的未来就拴在那几百个职业球员的身上,直到坐了这趟MU522,遇到王大叔,我才突然明白:我们之前都搞错了,中国篮球的根基从来都不是塔尖的那几百个职业球员,而是千千万万个像王大叔这样,打了一辈子球的普通人。
之前在山西采访CUBA基层赛的时候,我见过一个叫张凯的后卫,小时候得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2厘米,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他练了8年篮球,每天早上5点起来练运球,晚上加练200个三分,终于打上了山西财经大学的替补,他第一次上场的时候,全场几千人都在喊他的名字,那场比赛他上场5分钟,投进了一个三分,下来之后抱着教练哭,说“我这辈子都值了”。
上个月我在上海浦东的一个社区野球场,见过一个70岁的李奶奶,每天早上都抱着篮球去练投篮,她老伴前几年走了,孙子喜欢打球,她就跟着学,现在三分球能十投中四,上次孙子学校办亲子篮球赛,她和孙子组队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她站在台上,举着奖杯笑得特别开心:“打球的时候我就觉得我还年轻,啥烦心事都忘了。”
现在很多人总说中国篮球不行,可你去看看全国的野球场,下班之后哪个场子不是挤满了人?周末的业余赛事,哪个不是报名通道一开通就秒没?去年我们做过一次统计,国内全年注册的业余篮球赛事超过10万场,参与人数超过2000万,这个数字比很多欧洲国家的总人口都多,这些人可能一辈子都打不上职业联赛,甚至连正式的市级比赛都没参加过,但他们对篮球的热爱,才是这个项目最宝贵的财富。
职业联赛的冠军确实重要,但那只是体育的一部分,体育更重要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拿金牌,而是让更多普通人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对抗生活的力量,王大叔打了40年球,没有拿过什么有分量的冠军,但篮球给他带来了一辈子的朋友,带来了健康的身体,也传给了儿子一辈子的爱好,这难道不比职业联赛的冠军更有价值吗?
别让“体育”变成屏幕里的遥远符号:每个普通人的热爱,都值得被看见
MU522落地上海虹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6点多,我和王大叔一起往外走,他儿子王磊站在出口等他,穿的也是交大的12号球衣,和王大叔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12号一模一样,王磊看见他特别惊讶:“爸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家里走不开吗?”王大叔把怀里的篮球塞到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和你老叔们凑了两万块钱,给你们队买了20套训练服,这次东南赛好好打,爸在看台给你喊加油。”
父子俩抱着篮球往停车场走,王大叔的旧球衣在人群里特别显眼,我站在原地看了好久,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写作方向错得离谱,我们总把镜头对准那些聚光灯下的球星,总写那些身价千万的运动员的故事,却忘了那些在野球场挥汗如雨的普通人,那些穿着旧球衣的老头,那些在小区楼下拍球的小孩,那些和小伙子们抢场的阿姨,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色。
我之前去欧洲采访的时候,见过人家社区的球场,从五六岁的小孩到七八十岁的老人,都凑在一起打球,不会有人嫌你打得差,不会有人因为你年龄大就不带你玩,那种氛围特别好,现在我们国内也在慢慢变好,越来越多的社区球场建起来了,越来越多的业余赛事办起来了,中老年篮球赛、女子篮球赛、残疾人篮球赛,越来越多的普通人走上赛场,享受运动的快乐。
上周我去看了CUBAL东南赛区的比赛,交大打厦门大学的那场,王大叔坐在看台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12号球衣,喊得比谁都大声,王磊那场比赛投进了5个三分,拿了全队最高分,下场的时候朝着看台挥了挥手,王大叔举着去年拿的亚军奖杯模型,笑得像个刚拿到冠军的小孩。
那天散场之后我和王大叔父子俩一起去吃火锅,王磊说他毕业之后要回太钢工作,也想把“太钢老炮儿队”继续办下去,以后还要办青少年篮球培训班,免费给厂子里的小孩教打球,王大叔喝了一口啤酒,拍着儿子的肩膀说:“咱们家的12号球衣,以后要传个三代四代,只要有人打球,咱们家的篮球就断不了。”
那天的火锅热气腾腾的,我看着父子俩手里碰在一起的可乐杯,突然觉得这趟MU522坐得太值了,我们总在找中国体育的希望在哪里,其实答案从来都不在新闻发布会上,不在职业联赛的奖杯里,就在这些普通人的热爱里,在那件洗得发白的12号球衣里,在每一个人跑在球场上的汗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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