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天跳绳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韧带撕裂,医生说至少三个月不能跑跳,本来我这个爱动的体育编辑以为要憋坏了,没想到误打误撞,在家旁边的纺织厂老旧小区的球场,收获了这几年最感动的一段记忆,我每天搬个小折叠凳坐在场边,一坐就是三个小时,从太阳落山坐到路灯亮起,看形形色色的人在那个磨掉了漆的篮球架下跑跳,慢慢跟大家都熟了,也才懂了以前做了这么久体育写作,我好像一直都写错了重点:我们总把聚光灯对准那些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却忘了最鲜活、最动人的体育,一直都藏在这些普通人的日常里。
穿解放鞋的“三分王”,是菜市场卖卤味的张叔
我在场边蹲的第三天,就注意到了张叔。 他每天下午6点半准点出现在球场门口,穿洗得发白的解放鞋,球衣是儿子上高中时的校队服,背后印的“实验中学13号”早就磨得看不清字,左胳膊上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卤油,他很少跟人组队打满全场,大多时候是站在三分线外自己练投篮,姿势不算标准,胳膊肘有点外拐,但是出手特别稳,十投能中七八次,每次球“唰”的一声空心入网,他都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念叨两句“蒙的蒙的”,转头下一个三分又进了。 熟了之后我才知道,张叔今年52岁,是小区门口菜市场卖卤味的摊主,每天早上9点出摊,站十几个小时卤货、切菜、算账,到下午6点收摊,雷打不动要来球场打一小时球,哪怕没人来,自己也要投够50个三分再回家吃饭。“年轻时候就爱打球,那时候家里穷,想考体校拿不出培训费,就每天下班在厂子的空地上练,拿砖堆个门框当篮筐,也能玩半宿。”张叔说,后来厂子倒闭他开了卤味摊,忙得脚不沾地,也从来没丢下打球的习惯,“站一天卤味摊,腰也酸腿也疼,来球场投几个篮,出一身汗,啥毛病都没了。” 我特意去过张叔的卤味摊,鸭翅卤得软烂入味,老顾客都爱找他买,他每次看到常去球场的年轻人来,都要多塞两个鸭翅,说“下午打球垫垫肚子,别晕在场上”,上个月小区办业主篮球赛,张叔带着三个平均年龄超过50岁的退休工友组队,一路打进了决赛,对面是一群20出头、穿着全套专业球衣、脚踩限量款签名鞋的小伙子,最后张叔队靠着他最后10秒的绝杀三分赢了比赛,拿了冠军,奖品是两袋大米一桶食用油,张叔转头就把奖品捐给了小区的独居老人,说“我要这玩意没用,给更需要的人,拿冠军的爽我已经享受到了,比啥都强”。 以前我采访职业球员的时候,总听他们说“热爱是支撑自己走下去的动力”,我那时候总觉得“热爱”这两个字,是属于吃体育这碗饭的人的,是要靠成绩、靠奖牌去证明的,直到见了张叔我才懂,热爱从来没有门槛,一个每天站10个小时卤味摊的大叔,每天抽一个小时投100个三分,这份不图回报、只为自己开心的热爱,分量一点都不比拿CBA总冠军的球员轻,对于普通人来说,体育从来不是用来拿奖换钱的,是劳碌生活里的透气口,是藏在柴米油盐里的英雄梦。
10岁的“小后卫”,靠篮球治好了社交恐惧
张叔他们打球的时候,场边总蹲个小不点,穿oversize的库里球衣,抱着个磨掉皮的橡胶篮球,一开始我以为是等爸爸下班的小孩,后来才知道他叫浩浩,今年10岁,是隔壁单元的住户。 第一次见浩浩的时候,他攥着妈妈的衣角,脸埋在妈妈后背,只露出个眼睛瞟球场,指甲都把球皮掐出印子了,他妈妈跟我说,浩浩从小性格内向,有轻微的社交恐惧,在学校不敢跟同学说话,上课从来不举手发言,医生建议多带他参加团体运动,试试能不能打开心结,他在家看篮球比赛看得入迷,就想着带他来球场试试。 一开始浩浩只敢站在三分线外两米的地方自己拍球,球滚到场里都不敢进去捡,每次都是张叔帮他捡回来,递给他的时候笑着问“小伙子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他总是立马摇摇头,躲得更远,后来张叔故意投丢几个球,让球滚到浩浩脚边,喊他帮忙扔回来,慢慢熟了之后,张叔偶尔会教他怎么运球、怎么投篮,还跟他打赌,要是能投进10个罚球,就给他卤鸭翅吃。 我蹲到第二个月的时候,浩浩已经敢上场跟小朋友打3v3了,虽然跑起来还踉踉跄跄,投篮经常三不沾,但是他敢主动喊队友传球,进球之后会跳起来挥拳头,跟刚见面那个躲在妈妈身后的小孩判若两人,他妈妈说,浩浩现在每天放学第一个冲去球场,还主动在班级里组织了篮球队,上次期中考试之后,还主动报名当学校运动会的旗手,“以前跟陌生人说话都结巴,现在在球场看到不认识的叔叔,都敢主动上去借球了,篮球真的是救了这孩子。” 前几天我去球场,还看到浩浩蹲在台阶上写东西,凑过去看才知道他有个小本子,每天打完球都会记自己今天投中了几个球、跑了多少步、学会了什么新动作,已经写满了半本,最后一页歪歪扭扭写着“我长大要当篮球运动员,打CBA”。 以前我们聊体育的意义,总说“强身健体”是第一位的,但是浩浩的故事让我明白,体育的治愈作用远不止在身体层面,它是世界上最平等的社交方式,不用你会说漂亮话,不用你有什么身份地位,只要你拿着球站在场里,大家就是队友,一个传球、一个击掌、一句“好球”,就能快速拉近人和人的距离,这种纯粹的联结,比多少次心理疏导都管用。
拄拐杖的“最佳观众”,等了半辈子的“主场”
球场边还有个固定的常客,是68岁的李伯,他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不太方便,走路要拄拐杖,从来没上过场打球,但是每天准点搬个小马扎坐到场边,带个泡满茶的不锈钢保温杯,一边听收音机一边看球,谁投进了好球他比谁都高兴,拍手拍得最大声,夏天的时候还会带自己熬的绿豆汤,给每个人都盛一碗。 李伯说,他年轻的时候就爱篮球,那时候整个县城都没有一个正经的篮球场,他每次要走三公里去县中学的球场边看别人打球,站着看一下午都不觉得累,“那时候就想着,要是家楼下有个球场就好了,哪怕我打不了,天天能看着也开心。”去年小区要翻新球场,重新铺地坪、换篮球架,需要业主凑钱,李伯第一个捐了2000块,是所有人里捐得最多的,他说“我等了半辈子的球场,能出一份力是应该的”。 有一次两个年轻人打球的时候因为犯规吵了起来,差点动手,李伯拄着拐杖走过去,递了两碗绿豆汤,说“小伙子们,打球嘛,磕磕碰碰太正常了,要是为了这点事伤了和气,还不如不打,你们要是实在气不过,就当我这个老头子的面,各投十个三分,谁投得多谁有理行不行”,两个年轻人喝完绿豆汤,对视一眼都笑了,后来还成了固定队友,经常组队打比赛。 小区篮球赛决赛那天,我们特意给李伯准备了一个“全场最佳观众”的奖状,还有一个所有人签了名的篮球,李伯拿到奖状的时候,手都在抖,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掉,说“我活了68岁,第一次拿跟篮球有关的奖,这辈子值了”,现在李伯还当起了小区球赛的专属裁判,虽然有时候规则记不太清,吹哨也吹得慢,但是所有人都听他的,大家都说“李伯吹的哨,就是最公平的”,的时候,总觉得只有上场打球的人才是体育的参与者,直到见了李伯才懂,热爱从来不分“上场”还是“观赛”,那些坐在场边的欢呼,那些为了建球场捐的钱,那些熬了一下午的绿豆汤,都是体育的一部分,只要你心里有那份热,不管你能不能跑能不能跳,你都是这个赛场的主人。
我们追求的体育强国,从来都不止是金牌
这三个月蹲球场的经历,彻底改变了我对体育的认知。 以前我总觉得,体育的高光时刻是奥运赛场上的国歌响起,是CBA总决赛的绝杀瞬间,是顶级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的笑脸,我们做内容也总盯着这些站在金字塔尖的人,却忽略了塔基那些最普通的爱好者:是每天早上在公园打太极的大爷,是晚上在广场跳广场舞的阿姨,是下班之后夜跑的年轻人,是像张叔、浩浩、李伯这样,在小区球场找快乐的普通人。 前几天看到一组数据,说我国现在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已经超过5亿,15分钟健身圈覆盖了全国绝大多数的社区,越来越多的人把运动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我们总说要建体育强国,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不是奥运金牌榜永远排第一,不是职业联赛的版权卖得有多贵,而是每一个普通人想打球的时候,家楼下就有免费的球场,想跑步的时候就有平整的步道,不管你是卖卤味的大叔,还是怕生的小孩,还是腿脚不方便的老人,都能在体育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这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意义。 就像我们做360kan的初衷一样,我们不想只给大家看精心剪辑的赛事集锦,也不想只发运动员的通稿采访,我们更想记录这些藏在烟火气里的体育故事,让更多人知道:体育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东西,它就在你家楼下的球场里,在你每天跑步的步道上,在每个普通人热得满头大汗的笑脸里,只要你愿意,随时随地都能拥有属于自己的赛场。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