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手机里还存着一张2018年拍的模糊照片:傍晚的橙红色夕阳下,一个掉了漆的树脂篮筐斜斜挂在锈迹斑斑的篮球架上,筐下面围着几个穿跨栏背心的大叔、套着校服的学生,还有个穿帆布鞋、牛仔裤的年轻人——那是刚毕业的我,那片坑坑洼洼的水泥半场在老小区的家属院中心,我后来无数次跟朋友提起它,都只会说“在那里”,三个字一出口,那些混着汗水、冰可乐和绿豆冰棒味的记忆,就跟着翻涌上来。
2018年的树脂篮筐,是我第一个“正规”篮筐
2018年我刚从大学毕业,揣着几份做得粗糙的简历在陌生的城市撞得头破血流,租的房子是90年代的老家属院,月租800,墙皮掉渣,唯一的好处是楼下有片半个篮球场大的水泥地,原来的篮筐坏了大半年,物业一直拖着不修,我那时候每天窝在出租屋里刷招聘信息,投出去的简历十份有九份石沉大海,唯一的盼头就是傍晚的时候,听见楼下传来“咚咚”的拍球声。
后来才知道,那篮筐是小区里的王大叔牵头凑钱装的,王大叔以前是国营厂的篮球队中锋,退休之后闲不住,拉着常来打球的五六个人,你五十我一百凑了三百多块,买了个加厚的树脂篮筐,自己扛着梯子装了一下午,我第一次下楼打球是七月的一个傍晚,我揣着大学时候买的橡胶篮球,穿了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站在场边看了十分钟都不好意思开口加队,还是王大叔先冲我招手:“小伙子站那干啥,我们刚好缺个人,快来凑个数!”
那是我第一次打野球,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第一次接球就慌慌张张投了个三不沾,球滚到了场边的灌木丛里,我脸瞬间红到脖子根,以为会听见嘘声,结果旁边一个穿校服的小孩跑过去把球捡回来递我,还笑着说“没事哥,我刚来的时候连球都拍不稳”,那天我们打了两个多小时,最后散场的时候王大叔递了我一罐冰可乐,易拉罐上的水珠沾了我一手,他问我是不是刚毕业找工作不顺,我愣了愣,点了点头,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没事,你看这篮筐,当初我们装的时候歪了两厘米,打了半个月大家不也习惯了?人哪有一帆风顺的,打打球出出汗,啥坎都过去了。”
那天我攥着那罐可乐站在楼下,风一吹浑身的汗凉丝丝的,突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城市,好像终于有了个能落脚的地方,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球场的“规矩”特别多:新手来打球不用抢着卡位,大家都会特意给你留投篮的机会;岁数大的大叔跑不动,大家就主动放慢节奏打阵地;地面上有个三厘米宽的小坑,大家突破的时候都会主动绕开,要是新手没注意踩进去差点摔了,所有人都会停下来先问你有没有事,绝不会趁机抢球快攻,我以前总觉得“体育”是离我很远的词,是电视里运动员跳得最高跑得最快的瞬间,是要花很多钱买专业装备、报培训班才能碰的东西,直到站在那个坑坑洼洼的球场上才明白: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专业”,是接纳,是不管你穿什么鞋、打得好不好,只要你想来玩,就有你的位置。
输了的队买冰棒,是我们独有的“联赛规则”
熟了之后我几乎天天泡在球场上,那时候我们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打5个球一局,输了的队凑钱买冰棒,要最老款的绿豆冰棒,五毛钱一根,赢了的队也有份,大家蹲在场边的台阶上啃,冰水滴在水泥地上,一会儿就晒得没影了。
常来打球的人里有个高二的小孩叫小宇,那时候天天背着书包来,把书包往篮架底下一扔就上场,打半小时就得走,说要回去写作业,有一次他正打得起劲,他妈妈突然拎着书包站在了场边,我们都以为小孩要挨骂,结果他妈妈笑着递了件全新的球衣给他,说上次模考他进步了20名,特意给他买的奖励,还提了一整桶自己熬的绿豆汤给我们分:“我们家小宇以前内向得很,自从来了这打球,话都多了,谢谢你们平时带着他玩。”后来小宇高考考去了武汉体育学院学篮球教育,每年放假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扛着新篮球来球场,还免费教小区里的小孩拍球投篮,去年过年我回去的时候,他带着七八个半大的小孩在球场跑,小脸红扑扑的,看见我老远就喊“哥快来加一队,我们缺个裁判!”
我印象最深的是2019年秋天,我谈了三年的女朋友跟我提了分手,我那天浑浑噩噩在家坐了一天,晚上十点多突然摸过篮球就下了楼,球场的路灯坏了一半,昏昏暗暗的,我一个人站在罚球线投篮,投到第十个的时候,突然听见身后有拍球的声音,回头一看是常来打球的三个兄弟,本来都骑着电动车要回家了,看见我在这,又掉头回来了,那天我们四个在昏暗的灯光下打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我们队输了,我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十根冰棒,大家蹲在台阶上啃,我啃着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也没人问我怎么了,旁边的兄弟拍了拍我的后背:“没事,下次我们准赢。”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半场哪里是打球的地方啊,它是个树洞,你工作不顺心可以来,失恋了可以来,哪怕什么都不想干,站在场边吹吹风看别人打,也没人会说你什么,我们总说运动能治愈人,其实治愈你的哪里是运动本身?是那些跟你一起跑一起跳的人,是那些不问原因的陪伴,是你投进一个好球的时候,全场毫不吝啬的欢呼。
2022年的封控期,那个篮筐成了整个小区的精神支柱
2022年春天小区封控,所有人都不能出小区,那时候大家天天在家办公,憋得个个心烦气躁,唯一的放风时间就是做核酸的时候,做完核酸大家都不自觉往球场那边凑,王大叔那时候主动当起了志愿者,跟物业商量之后搞了个“无接触定点投篮大赛”:大家报名之后按时间段来,一个人投10个球,自己报成绩,不用凑堆,奖品是他家里存的一整箱脉动。
那比赛热闹得不行,平时打球的小伙子来,跳广场舞的张阿姨也来,甚至还有拄着拐杖的老大爷和刚上小学的小孩来凑热闹,张阿姨平时投广场舞的柔力球,投篮球居然准得很,站在罚球线投10个中了6个,全场都跟着叫好,她笑得合不拢嘴,第二天就特意买了个儿童篮球,天天做完核酸就来投两下,最后冠军是个7岁的小男孩,站在罚球线前面半米的地方投,10个中了6个,领奖品的时候他不要脉动,跟王大叔换了一根棒棒糖,蹦蹦跳跳地拉着妈妈的手走了。
我那时候在家做新媒体运营,天天赶稿子赶到凌晨,焦虑得天天失眠,唯一的放松时间就是下午三点多,拿上篮球去球场投半小时,不用想KPI,不用想选题,就盯着那个篮筐投,投进了就给自己鼓个掌,投不进就捡回来再投,那半个月我投了快一千个球,之前总投不进的三分球,居然就是那时候练准的,后来解封的时候我跟朋友说,要是没有那个篮筐,我那阵子说不定真得抑郁。
你看,体育的意义哪里只有“更高更快更强”啊?对普通人来说,它是你在最难熬的日子里,能抓得住的一根稻草,它不需要你有多厉害,不需要你拿什么名次,只要你跑起来跳起来,那些压在你心上的烦心事,就会跟着汗水一起流走。
现在我搬了家,却总想着回“那里”投两个篮
2023年我换了工作,涨了工资,搬去了新小区,新小区的篮球场是塑胶地,防滑,平得连个小石子都没有,篮筐是全新的钢化玻璃,晚上的灯光亮得像白天,我还特意花了一千多买了双专业的篮球鞋,但是打了好几次,总觉得没那味。
没人会在你投了三不沾的时候安慰你,大家都闷头打球,赢了就继续,输了就下场,散场的时候各自走,连个招呼都不打,更别说凑钱买冰棒了,上个月我休班,特意开车绕了二十多分钟回老小区,发现那个球场居然翻修了,水泥地换成了塑胶地,原来的树脂篮筐也换成了新的玻璃篮筐,王大叔正带着几个小孩在那投篮,看见我来了,老远就冲我招手:“小伙子好久没来了啊,快来加一队,我们刚好缺个人!”
那天我打了一下午,还是打5个球一局,输了的队买冰棒,还是五毛钱一根的绿豆冰棒,咬一口甜得凉丝丝的,跟2018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味道一模一样,散场的时候王大叔跟我说,现在小区里打球的小孩越来越多了,物业特意出钱翻修了球场,还装了新的休息椅,晚上的灯也换了更亮的,“你看,我们这个球场,越来越好了。”
我坐在场边的台阶上吹风,看着夕阳落在新的篮筐上,跟2018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的夕阳,好像没什么两样,我现在终于买得起专业的球鞋,打得进稳定的三分,见过了很多更专业更漂亮的球场,但是我最惦记的,还是这个曾经坑坑洼洼的半场。
其实我们这代年轻人,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都是从赛场上来的,我们会为了奥运会的金牌欢呼,会为了自己喜欢的球队赢球熬夜,却总忘了,体育本来就是属于普通人的,它不需要你有多高的天赋,不需要你花多少钱,它藏在小区的半场篮球里,藏在傍晚公园的夜跑里,藏在广场舞阿姨的舞步里,藏在每一次你跑起来跳起来,什么都不用想的快乐里。
在那里,那个装着树脂篮筐的半场,就是我青春里最亮的坐标,它装着我刚毕业的迷茫,装着我失恋的眼泪,装着我最轻松最没有负担的快乐,也装着我对体育最朴素的认知:体育从来不是为了让你打败谁,是为了让你找到一个地方,能安安稳稳做你自己,只要你想跑想跳,随时都能加入,永远有人在等你。 (全文298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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