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最近两年“新军”这个词在体育圈的出现频率越来越高了,搁十年前,大家聊起体育新军,想到的都是中超升班马、CBA新队伍,是站在聚光灯下拿着职业合同的专业球员,但现在不一样了,你在村口的土足球场、城市的共享篮球场、甚至冬天社区的露天冰场,都能看到各种各样的新军:他们可能球衣还没印全号码,可能战术板是写在硬纸板上的,可能踢完球还要赶回地里摘橘子、回公司改bug,但他们站在场上眼睛发亮的样子,比很多拿高薪的职业球员还要有感染力。
从田间到赛场:村超里的新军,踢的是最接地气的足球
我第一次直观感受到基层新军的力量,是2023年6月去贵州榕江采访村超的时候,当时我跟着的队伍叫平堡村队,是当年村超扩军才选上的正赛队伍,实打实的新军:全队22个人,最小的16岁还在读高中,最大的47岁是村里的杀猪匠,队长杨胜军32岁,平时的主业是种12亩砂糖橘,手上的茧子比足球上的纹路还深。
杨胜军跟我说,以前他们村也有一群爱踢球的人,但都是凑在晒谷场打野球,连个正规的球门都没有,从来没想过能上村超的赛场,2022年底听说村超要扩招20支队伍,几个爱踢球的小伙子一合计,当天就凑了钱去买了10套二手球衣,挨家挨户敲门拉人组队,连以前在外打工过年才回来的老乡,都被他们打视频电话劝回了村。
训练的条件有多苦?白天大家要干活,要么下地种橘子,要么在镇上开货车,只有晚上吃完饭才有时间练球,村口的太阳能路灯暗得连传球路线都看不清,他们就自己掏钱买了几个充电式应急灯挂在树上;没有球门就用竹条搭架子,罩上捕鱼的网就当球门用;有时候练到晚上11点多,村支书会拎着一大桶糯米饭和酸汤过来给他们当夜宵,站在边上喊“崽崽们加油,给我们平堡争脸”。
我在现场看了他们的第一场正赛,对上的是上届村超第四名车江二村队,都是踢了五六年的老队员,开场20分钟平堡就丢了2个球,场边的啦啦队都安静了,我看见杨胜军把队友喊到一起,把满是泥的袖子一撸说“怕啥子,我们本来就是新军,输了不亏,赢了血赚”,下半场他们拼得连鞋都踢飞了两双,最后19岁的高中生替补出场踢进绝杀球,3:2逆转的时候,全场几万人都在喊“平堡加油”,看台上一个70多岁的老奶奶举着硬纸板写的“平堡崽崽最棒”,手都抖了还在举着。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平堡村全村凑钱摆了20桌流水席,杀了3头猪,连邻村的人都过来蹭饭,杨胜军喝得脸通红,跟我说“以前总觉得踢球是不务正业,现在我们站在村超的场地上赢了球,全村人都跟着高兴,这比我卖1万斤橘子还开心”,现在平堡村队已经拉到了本地砂糖橘加工厂的赞助,队服上印的就是他们村的砂糖橘logo,2024年还去广西、广东打了好几场交流赛,杨胜军说他们的目标不是拿村超冠军,是以后要让平堡的小孩从小就有正规的球场踢,不用再在晒谷场打野球。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新军的误解是“一定要拿成绩才叫成功”,但平堡村这支新军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成功,以前大家觉得农村的体育活动就是跳广场舞,现在有了这么一支农民组成的足球队,告诉所有人:普通人也有资格站在赛场中央,也有资格享受体育带来的快乐,这些扎根在乡村的体育新军,不是为了踢进世界杯才存在的,他们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基本盘,是把体育从“精英赛事”拉回“大众生活”的核心力量。
从工位到赛场:城市里的新军,把爱好活成了另一种人生
除了乡村里的草根队伍,城市里的上班族新军,更让我看到了体育对普通人的改变,我有个朋友叫张弛,30岁是上海一家互联网公司的产品经理,两年前还是个180斤的胖子,体检报告上有7项异常,高血压、高血脂全占了,医生跟他说再这么熬下去35岁就要得糖尿病。
2022年春天,他被同事拉去打美式橄榄球,几个人一合计,凑了8个人就组了个队,叫“浦西冲锋者”,实打实的城市新军:队里有程序员、有小学老师、有牙科医生,还有两个刚毕业的00后女设计师,所有人以前都没接触过橄榄球,连规则都是对着短视频学的。
一开始组队的时候穷得叮当响,护具都是淘的二手货,有的头盔上面还有之前主人摔出来的划痕,训练场地是跟足球场拼时间,周末早上6点就得去占场地,晚了就只能跟跳广场舞的阿姨们抢地方,第一次打上海城市业余联赛橄榄球组的比赛,他们被连续拿了3年冠军的队伍打了28:0,下场的时候几个大小伙子蹲在路边哭,张弛说那时候真想把队散了算了,后来还是队里的女队员说“我们本来就是新军,输十场都正常,赢一场就赚了”。
之后的半年时间,他们把每周的训练从1次加到3次,晚上下班之后先去健身房练2小时力量,有时候加班到10点,还要绕着小区跑5公里才回家,张弛说那半年他把刷短视频的时间全用来研究战术了,吃饭的时候都在看比赛回放,做梦都在想怎么跑位,去年半决赛他们又对上了当年虐他们28分的老队伍,最后一秒张弛达阵得分,1分险胜的时候,他老婆抱着2岁的女儿在看台上喊“爸爸加油”,他摘了头盔全是汗,抱着女儿哭了半天。
浦西冲锋者”已经有30多个队员了,今年还要去打全国业余橄榄球联赛,张弛的体重降到了140斤,体检所有指标都正常了,他跟我说“以前下班就瘫在沙发上刷手机,觉得人生就是上班赚钱还房贷,现在不一样了,每周想到要去打球,连上班都有劲儿了,我们这些人肯定不可能打职业比赛,但体育给了我们另一种人生的可能,不用一直困在工位上,不用一直被KPI压着,站在球场上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真的活着。”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以前我们总觉得“体育是学生时代的事”,工作之后就该安安稳稳过日子,别瞎折腾,但这些城市里的体育新军,用实际行动打破了这个偏见:体育不是只有有天赋的人才能玩的赛道,是普通人对抗庸常生活的解药,你不需要靠体育吃饭,不需要拿冠军,只要站在赛场上,你就能从那个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的上班族,变成那个敢冲敢拼的自己。
新军的意义,从来不是赢,而是“我来了”
其实还有一类新军,很少被大家关注,就是残疾人体育队伍,去年冬天我去北京延庆采访,碰到了一支残疾人冰壶队,2021年才组建,也是实打实的新军:全队12个人,有小儿麻痹后遗症的,有车祸截肢的,最大的52岁,最小的19岁,队长李哥以前是开出租车的,出了车祸左腿截肢之后在家待了3年没出过门,连亲戚来串门都躲在房间里不见人。
李哥跟我说,一开始社区的工作人员喊他去打冰壶,他说“我连路都走不好,打什么冰壶,不去丢人”,后来被工作人员劝了好多次,才抱着试试的心态去了冰场,第一次投壶就投进了圆心,他站在冰场上愣了半天,说“那时候我才觉得,我不是个废人,我也能做成事”。
他们训练的冰场是政府免费开放的,每次训练要坐1个多小时的公交,有的人手不方便,握不住冰壶杆,就自己在杆子上缠上布条,练到胳膊肿了就贴个膏药继续练,去年第一次参加京津冀残疾人冰壶邀请赛,他们拿了第三名,站在领奖台上拿奖牌的时候,李哥说他这辈子都没这么骄傲过,现在他还当了社区的冰壶志愿者,免费教其他残疾人打冰壶,已经带动了20多个残疾人走出家门参与运动。
国家体育总局2023年的数据显示,全国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比例已经超过38%,每年新增的业余体育队伍超过10万支,这些队伍里,有像平堡村队这样的农民队伍,有像浦西冲锋者这样的上班族队伍,也有像延庆冰壶队这样的残疾人队伍,他们都是各个领域的新军,可能技术不够专业,可能没有赞助,可能打一场比赛还要自己掏腰包,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中国体育最大的进步。
我一直觉得,我们以前对“新军”的评价标准太苛刻了:升班马必须要爆冷赢强队才叫厉害,新队伍必须要拿名次才叫成功,但其实新军最大的意义,从来不是赢,而是“我来了”:以前农村没有正规的足球赛事,现在有了农民组成的新军站在赛场中央;以前上班族没有适合的业余体育联赛,现在有了各种各样的城市赛事供他们参与;以前残疾人很少能接触到冰雪运动,现在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冰壶队,这些新军填补了以前中国体育的空白,让体育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奖牌榜,而是变成了有温度的、属于每一个人的生活方式。
现在每次有人问我“我一点基础都没有,现在想组队打球会不会太晚”,我都会跟他们说,只要你站在场上,你就是新军,你就已经赢了,体育从来不会拒绝任何一个想要参与的人,新军也从来不是“新手”的代名词,而是“开拓者”的意思,以后我们还会看到更多的新军,出现在更多的赛场上,那时候的中国体育,才是真正的全民体育,真正的体育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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