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运动员的印象是什么？是奥运赛场上站在最高领奖台升国旗奏国歌的冠军，还是时不时登上社会新闻的「退役运动员生活窘迫」的个案？占专业运动员群体90%以上的，是那些没拿过顶级赛事奖牌、在最好的年纪把全部时间投入训练，最后带着一身旧伤默默退役的普通人，过去几十年里，这群人的职业转型路几乎全靠「自己摸瞎」，直到2020年IIP（International Athletes Platform，国际奥委会支持成立的国际运动员平台）正式落地中国，这个长期被忽略的群体,才终于有了专门的托底服务。
作为跑了5年体育口的作者，我跟踪IIP的中国项目整整三年，见过太多因为IIP的帮助彻底改写人生轨迹的普通运动员，今天不想写冠军的荣光，想写写这些没拿过金牌的人,和这个帮他们找到人生第二赛道的平台。
15年举重生涯结束时，我以为这辈子只能去当保安
我第一次见李军是在2021年IIP湖南站的退役运动员健身教练培训课上，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背挺得很直，手上的茧子厚到握笔的时候指节都有点变形，那天课后他跟我聊天，说自己13岁进湖南省举重队，练了15年，最好成绩是全运会男子69公斤级第六名，离领奖台只差2名，28岁那年腰间盘突出严重到蹲下去就站不起来,只能选择退役。
「当时队里给了两个选项，要么去下面的区县当体育老师，要么拿12万补偿款自谋出路。」李军说，他从小训练落下太多文化课，连初中毕业证都是补的，根本考不下教师资格证，只能拿着钱走人，刚退役的半年他试过各种工作：去物流园搬货，腰伤犯了蹲在地上半小时起不来；去当外卖员，夏天穿着厚厚的防晒服爬楼，碰到以前拿了全运冠军留在省队当教练的队友，他远远看见就绕路走，「觉得丢人，人家跟我一起进的队，人家现在有编制有地位，我还在风里雨里跑单，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
那段时间李军最常做的梦就是回到训练馆，教练站在旁边喊他「加重量」，醒过来的时候看着出租屋的天花板，觉得自己前15年的人生像白活了：「除了举重我啥也不会，当时真的想过不行就去小区当保安，至少稳定。」
改变他的是省队群里发的一条IIP的免费培训通知：针对退役重竞技项目运动员的健身教练专项培训，包食宿、考教练证的费用全免，培训结束还对接连锁健身品牌的就业岗位，他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名，2个月的培训里，他不仅系统学了健身解剖、运动康复、私教销售这些以前从来没接触过的知识，还因为本身有举重训练的底子，对力量训练的理解比普通健身教练深得多，结业的时候直接被长沙本地的一家连锁健身馆签走，底薪就有5000,加上课时费第一个月就拿了一万二。
现在的李军已经在长沙开了自己的健身工作室，主打青少年力量训练和中老年肌力康复，上个月的营收刚过8万，他还跟几个一起参加IIP培训的退役举重运动员合作，开了专门针对青少年的举重兴趣班，纠正小朋友不当的发力习惯，去年他带的几个孩子还拿了湖南省青少年举重锦标赛的名次。「以前我觉得举重是个『没前途』的项目，练了十几年没拿到奖牌就等于白练，现在才知道，我练了十几年的东西，能帮到这么多人。」
我一直觉得，IIP最核心的价值从来不是给运动员提供免费培训这么简单，它首先打破了过去专业队给运动员灌输的「奖牌唯一论」：过去从进队的第一天起，所有人都告诉你「拿了金牌就有一切」，没人告诉你如果拿不到金牌怎么办，更没人告诉你，你在训练场上练出来的力量、耐力、专注力、对运动的专业理解，全都是这个社会稀缺的能力，IIP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运动员从「我除了训练啥也不会」的自我否定里拉出来，告诉他们：你的经历从来不是负担,是你独一无二的优势。
从全运赛场到短视频博主，她把艺术体操做成了年入百万的生意
如果说李军的转型是把自己的专业能力平移到了大众健身领域，那林晓的故事，就是IIP帮运动员突破了「只能吃专业饭」的刻板印象。
林晓以前是浙江省艺术体操队的运动员，24岁退役的时候，最好成绩是全运会艺术体操集体项目第四名，她长得漂亮，身形也好，刚退役的时候有人找她当平面模特，也有人建议她做短视频，她自己折腾了半年，拍的都是自己压腿、表演艺术体操动作的内容，粉丝才2000多，还有人在评论区留恶评：「穿这么少不就是为了博眼球？」她躲在出租屋里哭，觉得自己练了12年的艺术体操,在别人眼里就只是个卖脸卖身材的工具。
2022年她报名参加了IIP的「运动员自媒体孵化营」，这是IIP针对有内容创作意愿的运动员开的免费培训项目，不仅有专业的运营老师教账号定位、内容策划、拍摄剪辑，还给符合要求的账号提供流量扶持，对接运动品牌的合作资源，培训课上老师帮她梳理了内容定位：不要拍好看的炫技视频，要做实用的少儿艺术体操科普，目标用户就是那些想给孩子报艺术体操班、但又怕踩坑的家长。
她按照老师给的方向改内容：拍「怎么判断孩子适合不适合学艺术体操」「报艺术体操班之前要问老师哪三个问题」「孩子练艺术体操总崴脚怎么办」，内容全是她十几年训练攒下来的干货，不到3个月粉丝就涨到了10万，现在她的抖音账号已经有32万粉丝，不仅开了线上的少儿艺术体操启蒙课，还在杭州开了自己的线下工作室，去年的流水破了百万。「以前我以为艺术体操只能在赛场上跳，现在我知道，我可以让更多普通的小朋友也感受到艺术体操的美，这比我自己拿奖牌还开心。」
每次有人跟我说「运动员都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时候，我都会把林晓的例子甩给他们，真的不是运动员能力差，他们只是缺了一点适配商业社会的信息差和资源对接：专业队的封闭环境让他们对外面的市场一无所知，不知道自己的能力可以怎么变现，也不知道做自媒体需要什么技能，IIP补的就是这个缺口，我看过IIP孵化营的课程表，从怎么签商务合同避坑，到怎么拍短视频剪片子，甚至连怎么跟品牌方谈合作的话术都有，全是针对运动员的痛点做的内容，说白了就是把饭喂到嘴边,帮他们把专业能力变成实实在在的收入。
我在IIP做志愿者的3个月：看见体育最动人的底色
2022年冬天我在北京做了3个月的IIP志愿者，负责对接来参加冰雪项目运营培训的退役运动员，那3个月的经历,彻底改变了我对体育行业的认知。
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叫小宇的19岁男孩，以前是黑龙江省短道速滑队的，训练的时候摔断了脚踝，恢复之后也不能再做高强度训练，只能退役，他刚来的时候特别内向，跟人说话都低着头，说自己10岁就进了队，连初中都没读完，除了滑冰啥也不会，「我爸妈本来指望我拿冠军光宗耀祖，现在我退役了，连个工作都找不到，我都不敢回家。」
参加完2个月的培训之后，他被IIP对接去了张家口的一个滑雪场当滑雪教练，去年冬天他还给我发微信，说他带的一个7岁的小朋友拿了当地少儿短道速滑比赛的铜牌，小朋友举着奖牌跟他合影，他说那一刻他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以前我滑冰是为了拿奖牌，现在我教小朋友滑冰，是想让他们感受滑冰的快乐，能不能拿奖牌不重要，喜欢最重要。」
还有一个42岁的退役田径运动员王哥，之前在小区当保安，一个月工资3000块，看到IIP有免费的田径裁判培训就报了名，他本身有十几年的田径训练底子，学起来特别快，现在已经是国家一级田径裁判，经常去各个马拉松、青少年田径赛事执裁，一天的补贴就有1000多，收入比以前翻了三倍，他跟我说：「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40多岁了还能换个活法，还能回到田径场，我已经很知足了。」
过去我写体育报道，写的都是领奖台上的冠军，是破纪录的瞬间，是金光闪闪的荣光，但那3个月我才明白，这些走下赛场、还在把自己对体育的热爱传递给更多人的普通运动员，才是整个体育行业的基石，我们国家现在有注册专业运动员近8万人，每年退役的运动员有3000多人，其中能拿到全国冠军、世界冠军的不到10%，剩下90%的人，都像李军、林晓、小宇、王哥一样，没拿过顶级奖牌，但是有一身专业能力，缺的只是一个被看见、被支持的机会。
IIP进入中国这三年，已经累计服务了超过2100名退役运动员，帮助他们的就业率从之前的58%提升到了87%，人均收入比退役初期提升了120%，更重要的是，IIP的模式也正在倒逼国内的运动员保障体系改革：去年国家体育总局就出台了文件，明确要求要把运动员职业规划辅导纳入在役运动员的日常课程，鼓励社会力量参与运动员转型服务，很多地方的省队已经开始跟IIP合作，给在役运动员开职业技能选修课,不用等退役了才开始规划人生。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而是让每个参与体育的人都能获得更好的人生，过去我们的举国体制帮我们拿到了足够多的金牌，让我们成了体育大国，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让每个选择走体育这条路的孩子，不用把全部人生都押在一块奖牌上，哪怕最后没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也能有光明的未来，而IIP做的，就是给这些普通运动员托底，告诉他们：赛场不是终点,你的人生还有无数种可能。
今年是IIP落地中国的第三年，他们的服务范围还在扩大：从退役转型培训到在役运动员的商业权益维护，从运动员心理辅导到伤病康复支持，越来越多的运动员正在因为这个平台改变人生，我也期待未来能有更多像IIP这样的机构出现，让我们的体育行业不止有冠军的荣光，更有每个普通人的出路,这才是体育真正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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