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运会台阶上攥着蔫向日葵的少年，说“我跑太慢给队里丢人了”
2021年陕西全运会,我负责跑男子10000米项目的报道，那天的头条属于以28分26秒夺冠的西藏选手多布杰，冲线的时候全场欢呼声快把体育场的顶掀了，媒体区的记者一窝蜂冲上去围堵采访，我挤了半天没挤进去，转身去场外接水的时候，在观众席下面的台阶上看见了扎西顿珠。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海队运动服,运动鞋的前掌磨破了个洞，露出里面发灰的海绵，手里攥着一枝花瓣已经蔫了的向日葵，脸上的汗混着跑道上的灰尘，在脸颊上划出两道印子，看见我看他，他下意识往角落里缩了缩，我走过去递给他一瓶冰红茶，他接的时候手都在抖，第一句话是：“记者姐姐，我跑太慢了，给队里丢人了，你别拍我行不行？”
这个19岁的藏族少年是第一次参加全运会,家在青海玉树的草原上，小时候天天跟着牛羊跑，12岁被体校教练选中的时候，他以为当运动员就是“能天天跑步，还能给家里寄钱”，进队7年，他每天早上5点准时出现在训练场，零下十几度的冬天也得跑够20公里，脚磨破了缠上纱布继续跑，骨折过两次，休息了不到半个月就归队训练，他说自己天赋不如别人，只能靠练补。
这次全运会他赛前岔气,跑到第5圈的时候腰就疼得直不起来，教练在旁边喊“不行就退赛”，他咬着牙摇摇头，硬生生挪完了剩下的5圈，比第一名慢了整整3分钟，是所有完赛选手里的最后一名，冲线的时候没有欢呼，没有摄像镜头对着他，队里的教练和队友都去给夺冠的其他选手庆祝了，他手里攥着本来准备给队友庆功的向日葵，站在跑道边上站了快20分钟，没人理他。
“我来之前跟我妈说，我肯定跑完全程，不给她丢脸，”他低头抠着鞋上的破洞，声音很小，“现在我跑完了，但是大家好像都觉得，跑最后一名比退赛还丢人。”
那天我陪他在台阶上坐了半个多小时,看着不远处的领奖台，前三名站在上面升国旗奏国歌，台下的人举着灯牌喊他们的名字，扎西顿珠踮着脚往那边看，眼里全是羡慕，我当时问自己：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永不放弃，怎么到了真的有人不放弃跑完全程的时候，我们反而看不见了？到底是跑最后一名丢人，还是我们只愿意给赢家鼓掌的傲慢更丢人？
练12年举重拿过全国第四，他说“我好像这辈子都逃不开‘失败者’的标签”
陈默是我认识了快10年的朋友,前江西省队的举重运动员，10岁进体校，22岁因为腰间盘突出打了钢钉被迫退役，练了12年举重，最好的成绩是全国锦标赛第四名，差一个名次就能站上领奖台，差0.5公斤就能进国家队。
我见过他的手,掌心的茧子硬得像石头，指节变形，上面布满了老伤留下的疤痕，腰上有一道10厘米长的手术疤，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腰，退役的时候队里给了他5万块补偿金，他全给了家里，自己揣着2000块钱来南昌找工作，第一份工作是健身教练，店长让他卖私教课，他不好意思跟人推销，嘴笨不会说“你买我的课我保你一个月瘦20斤”这种话，第一个月只卖出去2节课，被店长骂“练了十几年体育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当天就辞了职。
后来他去送外卖,夏天40度的天在外面跑，有次爬6楼送一份小龙虾，刚走到三楼腰突然疼得站不起来，在楼梯间坐了半个多小时，单超时了被客户投诉，扣了200块钱，他那天晚上找我喝酒，撸着串突然就哭了，说：“我以前能举180公斤的杠铃，现在连个外卖都送不好，我爸过年喝酒还说，早知道我拿不到金牌，当初就不该送我去练体育，白花了那么多钱。”
根据国家体育总局2023年发布的《退役运动员就业创业发展报告》，我国每年有近3000名专业运动员退役，其中只有不到10%的人拿到过全国以上级别的奖牌，超过60%的退役运动员面临学历低、技能单一的就业困境，很多人像陈默一样，把最好的青春献给了训练场，最后却要被打上“练体育没出息”“失败者”的标签。
我听过太多人跟陈默说“你练了十几年连个金牌都没拿，等于白练”，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觉得特别生气：难道体育的价值只有金牌能衡量吗？他12年里每天举起的上百吨杠铃，他受过的伤流过的汗，他在赛场上拼到最后一秒的韧劲，这些都不算数吗？我们总说体育教会人坚强，怎么到了运动员自己身上，没拿到金牌就等于所有的付出都清零了？这难道不值得我们感到ashame吗？
当我们谈体育的时候，我们谈的从来不该只是“赢”
我之前去日本参加一个体育论坛,听到一个特别有意思的说法：日本人从小教孩子参加体育比赛，首先教的不是怎么赢，是怎么体面地输，输了之后怎么跟对手鞠躬，怎么跟自己说“没关系下次再来”。
反观我们的体育教育,不管是专业队还是业余兴趣班，大家挂在嘴边的永远是“拿第一”“争冠军”，孩子学个游泳，家长首先问的是“能不能拿奖，能不能给升学加分”，运动员参加比赛，领导首先定的是“必须拿几块金牌，完不成任务全队受罚”，我们好像已经忘了，奥林匹克的口号后面还有一句“更团结”，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接受欢呼，是让所有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面对失败的勇气。
2000年悉尼奥运会,赤道几内亚的游泳运动员埃里克·穆桑巴尼参加100米自由泳比赛，他之前从来没见过50米的标准泳池，训练都是在老家的海里练的，比赛的时候他游到一半差点沉下去，最后用了1分52秒才游完全程，比第二名慢了整整一分钟，但是全场观众站起来给他鼓掌了一分钟，他赛后说：“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拿奖牌，是想让大家知道，我的国家也在努力，我就算游得慢也要游完全程。”
去年杭州亚运会上,来自缅甸的游泳选手昂乃乌穿着普通的T恤参加比赛，没有专业的泳衣泳帽，最后游了倒数第一，但是中国网友给他凑钱买了一整套专业装备，他拿着装备的时候红着眼说：“我从来没想过，我这种拿不到奖牌的人也能被人记住。”
这些年我们的体育观念其实已经在变了：苏炳添没拿过奥运金牌，但是他成了全民偶像，大家说他是“亚洲飞人”，他的价值比很多金牌得主都高；冬奥会上选手邱冷没进决赛，对着镜头举着写有“老武加油”的手心，大家都说她比拿了奖牌还动人；越来越多的人在看比赛的时候，会给跑在最后一名的选手鼓掌，会说“完赛就是胜利”。
但是还不够,我们还有太多像扎西顿珠、陈默这样的运动员，他们的付出没人看见，他们的困境没人关心，我们的媒体还是天天盯着冠军的流量，我们的赛事还是只给前三名发奖金发奖牌，我们的家长还是会跟孩子说“拿不到奖就别去比赛了，丢人”。
别让“无名者”的汗水，只落在没人看见的跑道上
这两年我开了个专栏,专门写那些没拿过奖牌的运动员的故事，到现在已经写了27个：有练了8年艺术体操退役后想当少儿老师的小姑娘，有练了10年皮划艇最后回农村当体育老师的小伙子，有参加过三届全运会没拿过奖现在开了个跑团的长跑选手……他们的故事发出去之后，有很多人给我留言，说“原来还有这么多人在默默为体育付出，我之前从来不知道”，还有很多人给我提供工作机会，说想招退役运动员去当教练、去学校当体育老师。
上个月我收到陈默的消息,他现在在老家的一个小学当体育老师，专门给留守儿童开了个举重兴趣班，他说“我没拿到的奖牌，说不定我的学生能拿到，就算拿不到也没关系，让他们知道怎么跑怎么跳，有个好身体，比啥都强”。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现在越来越觉得，我们该感到ashame的从来不是那些努力了却没拿到奖的运动员，是我们把奖牌当成衡量体育价值唯一标准的傲慢，是我们忽略99%参与者付出的短视，是我们把体育异化成了奖牌榜数字的功利。
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属于每一个愿意跑起来、跳起来的人：冠军只有一个，但是每一个在跑道上拼尽全力的人都值得被鼓掌；金牌只有一块，但是每一个为了梦想付出过青春的人都配得上荣耀。
下次再看比赛的时候,别忘了给那些跑在最后面的人也鼓鼓掌吧，他们的坚持，才是体育最珍贵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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