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2019年秋天被在新潟工作的朋友硬拉着去看了一场J联赛,我对Niigata（新潟）的全部印象还停留在越光米、日本海的甜虾和《雪国》里提过的那种漫无边际的大雪，作为日本本州岛日本海沿岸最大的县，新潟从来不是东京、大阪那样的流量明星城市，甚至很多去日本旅行的人都会把它跳过，但两次深度旅行的经历让我确信，这个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小城，其实是个被严重低估的体育宝藏地，它关于体育的所有实践，都刚好踩中了我们如今讨论群众体育时最渴望的那个答案：体育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赛事，而是嵌入普通人每一天生活的小确幸。
从J联赛看台到世界杯赛场：这里的足球藏着最接地气的热血
我走进Denka大天鹅体育场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鸡皮疙瘩都起来了——2002年世界杯我蹲在电视机前看的那场英格兰vs阿根廷的经典对决，贝克汉姆罚进那个复仇点球的场地，就是我脚下的这块草坪，朋友笑话我没见过世面，说这块场地平时除了办J联赛，偶尔还会当演唱会场地，甚至县里面的中学生足球赛决赛也会借这里办，“不是什么神圣的地方，就是我们平时玩的地方而已”。
那天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气温只有12度，我在球场门口花300日元买了个热饭团，是新潟本地越光米做的，夹着烤三文鱼，一口下去暖到胃里，看台上坐了将近3万人，我旁边是祖孙三代：爷爷穿的是90年代新潟天鹅刚成立时候的旧球衣，袖口都磨起球了，奶奶手里拿着印着球队logo的应援扇，小孙子脖子上挂着迷你版的球队围巾，脸冻得通红还在蹦跶，比赛踢到89分钟的时候天鹅还1-2落后，我都以为要输了，结果补时第3分钟，天鹅的中锋接边路传中头球破门扳平比分，全场瞬间炸了，我旁边的爷爷跳起来的时候把手里的热可可泼了我一袖子，他赶紧给我道歉，掏出来一块洗得发白的天鹅队手帕给我擦，所有人都在唱队歌，雨越下越大，但是没有一个人提前离场。
球员谢场的时候绕着跑道跑了整整一圈,对着看台90度鞠躬，我还看到了那个穿天鹅玩偶服的大爷，朋友说他已经当了18年的官方志愿者，每场比赛都来，哪怕天鹅前几年降到J2的时候，上座率掉了一半，他也每场都穿着厚重的玩偶服站在看台最前面领喊，从来没缺席过。
我之前也在国内看过不少中超比赛,也去欧洲看过五大联赛，但是新潟的这场球给我的触动是最大的，很多人觉得职业足球的成功就是要拿冠军、买大牌球星、有多少亿的市值，但新潟天鹅给出了另一种答案：一支球队最好的成绩，是成为本地人的生活锚点，对新潟人来说，周末带家人去看天鹅的比赛，不是什么高端的娱乐活动，就像周末去超市买菜、去公园散步一样平常，球队赢了一起庆祝，输了也没关系，下周再来，这种和本地生活深度绑定的归属感，是多少大牌球星都换不来的。
海岸线上的马拉松：跑过稻田、清酒场和最有人情味的42公里
我身边有个跑了8年马拉松的朋友老周,国内的金标赛事几乎跑了个遍，去年专门抽时间去跑了新潟马拉松，回来之后跟我说这是他跑过的最舒服的马拉松，没有之一。
他说以前跑国内的马拉松,大家都在卷成绩，补给站除了能量胶就是矿泉水，沿途的观众也大多是组织来凑数的，举着牌子喊两句加油就完了，但是新潟马拉松完全不一样，起点在新潟市中心，跑出去没几公里就到了沿海的稻田区，风里都是刚收割完的稻穗的香味，沿途的补给站除了常规的运动饮料，还有本地居民自己做的烤年糕、甜虾寿司、盐烤秋刀鱼，甚至还有清酒试喝的点位，“我跑了22公里的时候喝了一小杯清酒，差点不想跑了，就在路边坐着和摆摊的老太太聊天，她还给我塞了块自己家做的栗子糕”。
老周说印象最深的是跑到35公里的时候脚崴了,疼得站不起来，旁边一个穿着新潟本地跑团衣服的大叔，本来成绩可以进3小时30分的，专门停下来陪他走了两公里，给了他一包自己家做的梅子糖，还跟他说“成绩不重要，能跑完看看沿途的风景就好”，最后他完赛的时候已经过了4个半小时，但是拿到的奖牌是用新潟传统的漆器做的，摸起来温润有质感，完赛礼包里还有一小袋越光米和一小瓶本地酿的清酒，“比那些给个质量奇差的运动背包、一堆用不上的优惠券实在多了”。
这几年国内的马拉松办得越来越多,动不动就喊“国际金标”“世界顶级”，奖金越设越高，甚至为了邀请精英选手不惜花大价钱，但是却很少有人在意普通跑者的体验：补给站够不够？沿途有没有足够的厕所？观众是不是真心欢迎你来？新潟马拉松的口碑为什么连续十年排进日本前三？本质上是它从一开始就没把自己当成一个竞技赛事，而是把它当成了一场城市的待客会：我把我最好的东西拿出来给你尝，让你看看我的城市有多美，你跑得开心就好，成绩无所谓，这才是路跑运动本来的意义啊，它不是用来攀比配速的工具，是你认识一个城市最好的方式。
雪国的冬季密码：冰雪运动不是高端潮流，是刻在生活里的日常
2020年1月我再去新潟的时候,刚好赶上入冬最大的一场雪，我专门去了苗场滑雪场，就是2003年亚冬会的举办地之一，我是个滑雪小白，报了个入门班，给我当教练的是个62岁的佐藤大爷，以前是新潟县滑雪队的运动员，年轻的时候还参加过亚冬会的选拔赛，退休之后就在雪场当教练，专门教小孩和新手。
他跟我说新潟的小孩,小学二年级开始就有免费的滑雪课，学校统一组织去雪场，车费、门票、装备全是政府出钱，所以新潟人几乎个个都会滑雪，“我孙子今年5岁，已经能滑初级道了，比你滑得好”，老爷子开玩笑的时候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我在雪场待了三天，见过不少让我惊讶的场景：有头发全白的70多岁老太太，穿着洗得发白的双板雪服，滑得比很多年轻人都溜，休息的时候坐在休息站吃关东煮，跟我说她每年冬天都要来滑20次，已经滑了40年了；有爸爸背着刚会走的小孩，穿着迷你雪板在雪地上慢慢走，摔了也不扶，就让小孩自己爬起来；还有一群高中生，周末坐一个小时的大巴从市区过来滑一天，晚上再坐大巴回去，装备都是用了好几年的旧的，但是玩得比谁都开心。
佐藤教练跟我说,新潟的平民雪场特别多，普通人一天的滑雪票加上租装备也就人民币两三百块钱，很多家庭的周末娱乐就是来雪场待一天，“不是什么高端运动，就是我们冬天的娱乐而已，就像你们夏天去游泳一样”。
这几年我们国家在推“三亿人上冰雪”，冰雪运动一下子成了潮流，动不动就看到有人晒几万块的雪板、高端雪场的套房，好像冰雪运动是只有有钱人才能玩的东西，但是新潟的例子告诉我们，根本不是这样的，冰雪运动的本质就是玩啊，你不需要买几万块的雪板，不需要去最贵的雪场，甚至不需要滑得有多好，只要你站在雪地里，和家人朋友一起摔几个跟头，吃一碗热乎的关东煮，就已经感受到冰雪的乐趣了，我们总在说要推广冰雪运动，其实最该做的不是建多少个高端滑雪场，而是让普通人能消费得起，能随时随地玩得上，让冰雪运动从“高端潮流”变成普通人的日常。
Niigata的体育启示：最好的体育，是让每个人都能参与其中
我后来和很多做体育行业的朋友聊起新潟,大家都很感慨，新潟在日本不算富裕的地方，人口也就230万，甚至连个一线城市的名头都没有，但是它的体育氛围比很多人口上千万的大城市都好，核心原因是什么？就是它从来没有把体育当成一个“面子工程”，没有想着要办多少顶级赛事、拿多少金牌，而是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让普通人能参与”上：建更多的社区球场，让普通人周末能踢上球；办普通人友好的马拉松，让跑者能感受到城市的善意；建便宜方便的雪场，让每个人冬天都能玩雪，这些事情看起来很小，也赚不了什么大钱，但恰恰是这些小事，才是体育产业的根基。
我们现在总在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把体育做成支柱产业，但是很多地方的做法都是建个十几亿的大场馆，办个花几千万的顶级赛事，然后场馆平时锁起来不让普通人进，赛事也都是给少数人看的，普通人根本参与不进去，这样的体育产业，再繁荣也和普通人没关系。
我现在手机里还存着当时在新潟看球的照片,雨里的看台，所有人都举着围巾唱歌，旁边的小孙子举着个小旗子，脸冻得通红，但是笑得特别开心，每次看到这张照片我都在想，我们想要的体育，不就是这个样子吗？它不需要多么宏大，不需要多么昂贵，它就是你周末和家人一起去看的一场球，是你和朋友一起跑的一场马拉松，是你冬天在雪地里摔的几个跟头，它不是少数人的秀场，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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