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2019年在耶鲁做体育产业交换生时导师的一句推荐,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把Hartford(哈特福德)这个名字,和“体育圣地”四个字联系到一起,这座只有12万人口的康涅狄格州首府,既没有NBA、NFL这样的顶级职业球队,也没有举办过奥运会、超级碗之类的国际赛事,甚至很多美国体育迷提起它,印象也只停留在“哦,当年凯尔特人好像在那打过球”的模糊记忆里,但当我先后两次踏入这座小城,在街头篮球场和半职业联赛裁判聊天,在马拉松赛道接过居民递来的自制曲奇时我才明白:我们对体育的很多认知,其实早就被镁光灯和商业合同给窄化了,而Hartford藏着的,恰恰是体育最本真的模样。
我在Hartford的街头篮球场,遇见了给拉里·伯德捡过球的老球童
2019年10月的周六,我坐了一个半小时的灰狗巴士从纽黑文赶到Hartford,下车的时候风里已经有了秋天的凉意,市中心的街道没什么人,完全没有纽约、波士顿那种人头攒动的热闹感,按照导师给的地址走了10分钟,我就找到了Keney公园的露天篮球场,还没进公园门,就听见篮球砸地板的“咚咚”声,混着美式俚语的呐喊声飘出来。
场边的台阶上坐了二十多号观众,有人穿洗得发白的凯尔特人33号伯德球衣,有人套着早已绝版的哈特福德捕鲸人队冰球服,还有几个小孩穿着近几年才成立的USL球队哈特福德竞技的蓝色球衣,我刚找了个空位坐下,旁边叼着口哨的老爷子就主动搭话:“小伙子是从纽约来的游客?很少见亚洲面孔来我们这看联赛。”
这个老爷子叫吉米,当年62岁,是这个半职业联赛的裁判,也是联赛的创始人之一,我们聊了半小时我才知道,他12岁的时候就是哈特福德公民中心(现在改名叫XL中心)的兼职球童,1975年凯尔特人因为波士顿主场翻新,把一半的常规赛主场搬到了Hartford,这一搬就是20年,吉米也就给凯尔特人捡了8年的球。 “你知道吗?拉里·伯德赛前从来不爱和人说话,但是每次我给他递水,他都会说谢谢,有一次我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他的球衣,他给我签了名,还写了‘好好打球’,那件球衣现在还挂在我家客厅,我孙子碰一下我都要骂他。”吉米说起这段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个小孩。 那20年是Hartford体育的高光时刻:每次凯尔特人打主场,全城的餐馆都会提前推出“凯尔特人套餐”,球迷提前三四个小时就在球馆门口排队,甚至有罗德岛、马萨诸塞州的球迷开车两个多小时赶过来,就为了看伯德的三分,看麦克海尔的低位脚步,后来1995年凯尔特人回了波士顿,1997年NHL的哈特福德捕鲸人队也迁去了北卡罗来纳,变成了后来的卡罗莱纳飓风队,那两年Hartford的报纸天天都在写“我们的体育死了”,很多老球迷在球馆门口哭,甚至有人发起游行想留下球队,但最终还是没成功。
“我当时也哭了,我从10岁开始看捕鲸人的比赛,我爸带我去,我后来带我儿子去,球队说走就走了,感觉心里空了一块。”吉米说,他消沉了小半年,直到有个周末他带儿子去公园打球,发现好多年轻人找不到场地打比赛,他突然就想通了:“球队是老板的,想搬去哪就搬去哪,但是我们对篮球的喜欢是自己的啊,没人给我们办比赛,我们自己办不行吗?” 他和三个朋友凑了2000美元,买了奖杯、球衣,找了公园的管理处申请了场地,第一届哈特福德夏日联赛就办起来了,一开始只有4支队伍,球员都是附近的学生、卡车司机、餐馆服务员,观众最多的时候也才二三十人,我去的那年,联赛已经有28支队伍,有三支队伍是附近公司的员工队,还有一支是耶鲁的留学生队,比赛从每年6月打到10月,决赛的时候能来两三百个观众,连哈特福德竞技的球员都会来当嘉宾。 那天我在场边坐了三个小时,看穿着外卖员制服的小伙子隔着两个人扣篮,看50多岁的大叔靠精准的中投连拿8分,中场休息的时候大家就坐在一起喝汽水,聊上周哈特福德竞技的比赛,聊康大女篮的新赛季,没人提NBA的天价合同,也没人讨论谁是历史第一人,那天的风里只有汗味和橘子汽水的甜味,那是我这么多年看过的最舒服的篮球比赛。
跑过Hartford马拉松的终点线,我才懂什么是城市体育的底色
2022年我回美国访学,刚好赶上10月的Hartford马拉松,我报了半马,本就是抱着玩的心态去的,没想到那次比赛成了我跑过的最难忘的赛事。 Hartford马拉松不是什么顶级赛事,没有精英选手,也没有几百万的奖金,参赛的大部分都是本地人,全马加半马加5公里欢乐跑也才不到1万人,但从起跑开始,我就被那种氛围裹住了:路边的住户几乎都搬了椅子坐在家门口,有人举着写着“你比伯德的三分还准”的牌子,有人给路过的选手递运动饮料、香蕉,还有个老太太坐在台阶上,给每个人递自己烤的巧克力曲奇,我拿了一块,甜得我差点呛到,她还笑着跟我说“加油孩子,终点的啤酒比曲奇还香”。 跑到17公里的时候我腿有点抽筋,蹲在路边揉腿,旁边一个开着小皮卡的大叔主动停了下来,给我递了冰袋和运动饮料,他说他是哈特福德竞技的季票持有者,每年马拉松都来当志愿者,他16岁的儿子也在跑全马,比我快两公里。“我们这没有啥大比赛,马拉松就是全城的节日,大家都想来凑个热闹。”他跟我说。 我冲半马终点的时候,刚好看见一个70多岁的老太太也刚冲完全马的终点,她穿着的T恤上印着“22 years Hartford Strong”,正抱着她20岁的孙子哭,我过去和她聊天才知道,她叫玛丽,第一次跑Hartford马拉松是1999年,那时候捕鲸人刚走两年,整个城市都没什么精气神,她当时刚退休,就想报个马拉松给自己找点事做,没想到一跑就跑了22年,中间有一次摔断了腿,她还坐着轮椅参加了5公里的欢乐跑。 “很多人说我们Hartford是体育荒漠,因为我们没有顶级球队,那又怎么样呢?”玛丽擦了擦汗,指着旁边穿着各种球衣的选手跟我说,“你看,那个穿捕鲸人球衣的小伙子,是我邻居家的孩子,他从来没看过捕鲸人的比赛,但是他爸把球衣传给了他;那边几个穿哈特福德竞技球衣的孩子,每个周末都去给球队加油;我孙子现在在康大打冰球,以后说不定还能进NHL,球队走了没关系,我们的城市还在,我们喜欢运动的习惯还在,这就够了啊。” 那天赛后的派对上,我和吉米又碰了面,他那天是5公里欢乐跑的志愿者,他给我看他孙子的比赛照片,他孙子现在是康大冰球队的替补边锋,说不定明年就能进首发。“我爸带我看捕鲸人,我带我儿子看,现在我带我孙子看,我们家四代人都喜欢冰球,总不能因为球队走了,我们就不喜欢了吧?”他笑着说,手里拿着的啤酒杯上还印着捕鲸人的logo。
别总盯着顶级联赛的镁光灯,Hartford给所有城市上了一课
从Hartford回来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城市体育? 现在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好像都陷入了一个误区:一提到发展体育,就是要抢顶级职业球队,就是要花几个亿办国际赛事,就是要培养拿金牌的运动员,好像没有这些东西,你这个城市的体育就是不行,但Hartford恰恰打了这种认知的脸:它没有顶级职业球队,也很少办国际赛事,但它的普通人体育生态,比我去过的90%的大城市都要好。 我查过Hartford的政府预算,他们每年会把财政收入的3%拿出来投公共体育:全市有17个公共游泳池,夏天全部免费开放;28个公园的篮球场、足球场、网球场全部免费,晚上有照明灯,开到10点,设施坏了24小时之内就有人来修;XL中心除了偶尔办演唱会,大部分时间都对市民开放,10美元就可以进去打一小时篮球或者冰球;政府每年给业余联赛补贴,不管是篮球、足球还是冰球联赛,只要是面向普通人的,都可以申请补贴,球员的报名费只要10美元,还送球衣;青少年的体育训练营也有补贴,低收入家庭的孩子可以免费参加。 我之前在国内某个新一线城市工作,想找个免费的篮球场,跑了三公里才找到一个,还被广场舞占了一半,打了不到半小时保安就来赶人,说公园9点就要闭园;后来我想打羽毛球,商业球馆一小时要80块钱,还要提前一周预约;我同事想送他儿子去学足球,一年的培训费要两万多,还找不到合适的场地,我们有顶级的CBA球队,有办过亚运会、奥运会的顶级场馆,但是我们普通人想找个地方打球跑步,怎么就这么难? 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镁光灯下的奖杯和天价合同,也不是拿了多少金牌办了多少大赛,它的本质是服务普通人的:是你下班之后能约上几个朋友,找个免费的场地打一小时球;是你周末带孩子去公园,就能踢会儿足球跑会儿步;是你退休之后,能有地方跳广场舞打太极,不用和年轻人抢场地。 那些花几个亿引进的职业球队,老板说走就走;那些花几十亿办的大赛,办完了场馆就锁起来不让普通人进;那些拿了金牌的运动员,大部分人其实根本不会模仿他们的训练方式去运动,真正能让一个城市的人爱上运动的,是路边随时能进的免费球场,是不用花大价钱就能参加的业余比赛,是跑步的时候路边有人给你递的一块曲奇,是祖孙三代都能坐在一起聊的共同爱好。 而这些,恰恰是Hartford最了不起的地方,它从来没有因为失去了职业球队就自暴自弃,也没有为了所谓的“体育名片”去花大价钱搞面子工程,它踏踏实实地把钱花在了普通人身上,让每个住在这座城市的人,不管你是外卖员还是大学教授,不管你是7岁的小孩还是70岁的老人,都能随时随地找到运动的地方,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
上个月我和吉米视频,他说今年的夏日联赛已经有32支队伍了,还有两个中国留学生加入了队伍,打得特别好,他问我什么时候再去Hartford,他给我当裁判,还请我吃他老伴烤的苹果派,我跟他说,等明年马拉松我肯定去,这次我要跑全马。 挂了视频我翻到了2019年在Keney公园拍的照片,吉米穿着裁判服站在球场边,阳光落在他的白头发上,背景里的球员正在跳起来抢篮板,场边的观众都在喊加油。 你看,这才是体育最好的样子对吧?它和多少钱的合同没关系,和多大的名气没关系,它就是一群普通人,因为喜欢,所以聚在一起,跑啊跳啊,喊啊笑啊,风一吹,就都是青春和生活的味道,而Hartford这个名字,也会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它不是什么体育名城,但它藏着的,是最滚烫的,属于普通人的运动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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