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刷到卡塔尔世界杯的老视频，阿根廷夺冠那天，看台上一个留着大胡子、胳膊上满是纹身的阿根廷球迷，抱着自己的儿子哭到整张脸都皱成一团，镜头对准他的时候，他一边抹眼泪一边举着手里的梅西球衣冲镜头晃，配文是“我等了36年，我爸爸没等到的，我等到了”，评论区里全是调侃“猛男落泪最为致命”，但没人笑他软弱，底下几千条评论全是同一句话：“换我我也哭。” 作为写了快6年体育的人，我见过太多这样的“猛男落泪”现场，以前大家总说“体育圈的汉子流血不流泪”，哭是输不起、是懦弱，但越深入这个圈子我越明白：那些能让一群把“不服输”刻进骨头里的人掉眼泪的时刻,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你以为是输不起的懦弱？我见过最硬的汉子，哭在赢球的那一刻
去年冬天我去湖南郴州下面的一个小县城出差，顺道去看了我认识快10年的老朋友大刘，大刘今年32岁，身高1米92，体重100公斤，以前是省举重队的运动员，巅峰期拿过全国青年赛89公斤级的亚军，卧推能推180公斤，胳膊比我这个160的女生的小腿还粗，我认识他这么多年，见过他训练时杠砸在脚面上缝了7针没吭一声，见过他腰伤复发站都站不稳还硬扛着搬训练器材，见过他被合作方坑了十几万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我以前总觉得这人是不是泪腺退化了。 直到去年夏天，他带着自己训练班的3个小孩去长沙比湖南省青少年举重锦标赛，我刚好也在长沙跑赛事，就去现场给他加油，那天最后一场是男子丙组49公斤级的挺举比赛，他带的小孩浩浩今年才12岁，是个留守儿童，爸妈都在广东打工，平时吃住都在大刘的训练馆里，这小孩也是个硬骨头，上个月练动作的时候摔杠砸了脚，指甲盖整个掀了，包扎的时候还跟大刘开玩笑说“刘哥我这脚现在比你脸还红”，吭都没吭一声。 那天浩浩的挺举开把重量是78公斤，第一次没举起来，下场的时候大刘拍了拍他的脸，啥也没说，第二把举起来了，但是比第二名的总成绩少1公斤，最后一把要了81公斤，比他平时训练的最好成绩还重2公斤，上台的时候我看见浩浩的腿都在抖，抓杠、起身、翻腕、上挺，一套动作下来稳得不行，裁判亮了三盏白灯的时候，全场都在喊，浩浩举着杠蹦了一下，下来就往大刘那边冲。 我站在大刘旁边，本来以为他要抱着浩浩蹦，结果他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抬手抹脸，我凑过去看，他眼泪混着汗往下掉，肩膀都在抖，我拍了他一下，他还嘴硬：“看啥看，场馆里空调吹的，眼睛干。” 后来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才跟我说，他21岁那年就是在这个场馆，比青年赛的最后一把，要的重量和浩浩今天一样，也是81公斤，只要举起来就能拿冠军，就能进国家队，结果翻腕的时候没稳住，杠砸了下来，腰和膝盖都受了伤，没多久就退役了。“我在这个场馆留了这辈子最大的遗憾，结果浩浩替我把这个憾给补上了。”他端着啤酒杯，眼睛又红了，“你说我这辈子练举重，图啥啊，以前图拿金牌，图出人头地，现在看着这帮小孩举起来，比我自己拿冠军还高兴。” 大刘的训练馆是租的旧仓库改的，冬天没有暖气，夏天只有两个破风扇转，墙面上贴的一半是他以前比赛的照片，一半是这帮小孩的奖状，他开这个训练班3年了，一分钱都没受过，小孩们的训练器材、蛋白粉、出去比赛的路费，都是他自己掏的钱，他平时吃个15块的盒饭都要考虑半天，给小孩买牛奶一买就是好几箱。 以前我总觉得，“赢了才哭”是矫情，直到看见大刘掉眼泪才明白，那些眼泪里装的哪里是赢了的喜悦啊，是自己没完成的梦想，在别人身上开出花来的动容，是熬了无数个日夜的付出，终于有了回音的踏实，体育圈的眼泪从来都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的交代。
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才是眼泪里最沉的砝码
当然不是所有的眼泪都流淌在赢的时刻，更多的落泪，都藏在输了的转身里。 我到现在都记得2019年男篮世界杯的那个晚上，中国男篮对阵尼日利亚，只要赢了就能拿到东京奥运会的入场券，易建联拼了整整37分钟，拿了27分6个篮板，最后时刻腿都已经站不稳了还在往内线冲，最后还是输了13分，无缘奥运会。 赛后的发布会上，易建联坐在台子后面，低着头半天没说话，记者问他“会不会觉得遗憾”，他抬起头的时候，我清楚地看见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掉了下来，他抹了一把眼泪说：“我打了15年国家队，就想带着大家再进一次奥运会，我对不起大家，对不起球迷。” 那时候网上全是骂男篮的评论，但是没人骂易建联，大家都在说“别哭，你已经拼尽所有了”。 我太懂那种感受了，我大学的时候是院女篮的控球后卫，大三那年打校联赛，我们一路杀进了决赛，对手是蝉联了3年冠军的校队班底的文学院，比赛最后3秒，我们还落后1分，我拿着球从后场突到内线，上篮的时候被对方的中锋碰了一下手腕，球打在篮筐上弹了出来，终场哨响的那一刻，我站在篮筐底下，脑子一片空白。 下场之后我没敢回替补席，蹲在操场的看台后面哭，我那时候膝盖摔破了，血顺着腿流到袜子上都没觉得疼，就觉得自己没用，对不起练了一年的队友，对不起每天早上6点起来陪我们训练的教练。 我们教练是个退休的前女篮国手，50多岁了，平时训练骂我们比谁都狠，我上次上篮摔得胳膊脱臼，她都站在旁边说“哭什么，起来接着练”，那天她找到我，蹲在我旁边，递给我一瓶冰矿泉水，我抬头看见她眼睛也红了，她说：“我22岁那年打全运会决赛，最后一秒也是突破上篮，被对方绊了一下，球没进，我记了20年，我知道你啥感受，但是你敢在最后一秒选择突破，就已经比99%的人强了，哭不丢人，不敢拼才丢人。” 那是我第一次见教练哭，以前我总觉得她们这些打了一辈子球的人，早就把输赢看开了，后来才知道，那些刻在骨子里的遗憾，不管过了多少年，提起来还是会疼。 我们总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尤其是在体育这个信奉“强者为尊”的圈子里，哭好像是一件特别不光彩的事，但是只有真正拼过的人才懂：那些你拼尽了所有力气，还是没能得到想要的结果的时刻，那些你扛了无数的压力，没人懂没人说的时刻，眼泪是唯一的出口，那些眼泪不是软弱，是你对这件事真的在乎过,真的拼过的证明。
比起金牌的高光，落泪的瞬间才让体育变成了“人”的运动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无数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但是真正能让我记到现在的，全是那些落泪的瞬间。 2008年北京奥运会，刘翔因伤退赛，全网骂声一片，后来放了幕后的视频，他在运动员通道里，对着墙狠狠踢了好几脚，然后捂着脸蹲在地上哭，肩膀抖得厉害，那时候大家才知道，他的跟腱已经完全断了，他为了站在这个赛道上，打了3针封闭，疼得连路都走不稳，还是硬撑着要上场，他比任何人都想跑，比任何人都想赢，那些骂他的人，根本看不到他背后的疼。 2021年东京奥运会，46岁的丘索维金娜第八次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跳马落地的那一刻，她站在垫子上，对着全场观众深深鞠了一躬，起身的时候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全场观众起立鼓掌，掌声持续了快5分钟，她27年的体操生涯，前半段为了国家，后半段为了给患白血病的儿子赚医药费，别人练到20多岁就退役了，她练到了46岁，她的眼泪不是为了没拿到奖牌，是为了自己这27年的坚持，终于可以画个句号了，她终于可以不用再为了别人活，只为了自己活了。 还有去年的北京冬奥会，苏翊鸣拿到单板滑雪大跳台金牌的时候，他的教练佐藤康弘，那个平时训练时苏翊鸣摔得站不起来都不会软一下的日本老头，蹲在雪地里，捂着脸哭的像个孩子，他为了等一个能完成1980动作的运动员，等了15年，苏翊鸣做到了，他的梦想也实现了。 以前我总觉得，体育的本质是“更快更高更强”，是冷冰冰的成绩数字，是领奖台上的金牌，但是这些落泪的时刻告诉我，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那些数字，是活生生的人，是他们的伤痛，他们的遗憾，他们的执念，他们的热爱，这些眼泪把那些遥不可及的运动员，拉到了我们面前，让我们知道，他们和我们一样，会疼，会累，会有求而不得，会有得偿所愿。 今年年初我再去看大刘的时候，他的腰伤又犯了，正在医院做理疗，腰上扎着十几根针灸的针，动都动不了，还在拿着手机给浩浩改训练计划，浩浩刚拿到了全国青少年举重锦标赛的入场券，要去浙江比赛，大刘说等他比赛那天，就算爬也要爬到现场去给他加油。 我问他，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浩浩没拿名次怎么办？他笑了笑说：“拿不拿名次有啥重要的，他才12岁，能站在全国赛的赛场上，就已经赢了，我以前总觉得练体育就是要拿金牌，要当冠军，现在才明白，我练了一辈子举重，举过最重的杠，不是比赛时那180公斤的杠铃，是这帮小孩的未来。”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又亮了，我知道他又想起了浩浩上次拿冠军的那天,他掉眼泪的样子。
别再嘲笑猛男落泪，敢哭的人才是真的敢拼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总在要求“成年人不能哭”，“男人不能哭”，“运动员不能哭”，好像哭就是一件特别丢人的事，是软弱的表现，但是我见过那么多运动员，平时训练摔得浑身是伤都不吭一声，只有在拼到极致的时候才会掉眼泪，那些眼泪从来都不是懦弱，是对自己付出的尊重，是对热爱的交代。 我们每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都在为了自己的目标打拼，你可能是为了考个好学校熬了无数个夜的学生，可能是为了做项目连续加了一个月班的打工人，可能是为了把孩子养大每天起早贪黑的父母，你也会有拼尽了全力还是得不到结果的时刻，也会有扛了很久的压力突然绷不住的时刻，哭怎么了？哭不丢人，不敢拼才丢人，不敢承认自己的付出才丢人。 猛男落泪，从来不是什么值得调侃的事，那是汗水熬到极致开出的花，是热爱攒到极致涌出来的光，是这个世界上最动人的模样，毕竟，只有真正在乎过，真正拼过的人,才会掉眼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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