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厦门海沧体育中心做U12青少年羽毛球公开赛的志愿者,在赛场边第一次见到了陈晓欣，当时有个穿粉色球衣的小姑娘刚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皮，坐在场边抹眼泪，说什么都不肯上场继续打，陈晓欣就蹲在她面前，从运动服口袋里掏出个草莓味的不二家棒棒糖，撕开包装递到小姑娘手里，笑着说：“我17岁打世青赛的时候，半决赛摔得比你还惨，右边裤腿整个磨破，膝盖流的血把袜子都染红了，还咬着牙打满了三局拿了铜牌，你要是今天能坚持打完这局，赢了我再给你拿个橘子味的，好不好？”
小姑娘盯着她手里的棒棒糖愣了两秒,点了点头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了赛场，最后居然真的逆转赢了比赛，下场的时候陈晓欣抱着她转了个圈，真的又塞了个橘子味的糖给她，阳光落在两个人笑弯的眼睛上，我差点忘了眼前这个扎着高马尾、说话软乎乎的女生，曾经是和陈雨菲齐名的国羽女单“天才双子星”，是当年19岁就爆冷击败世界第三成池铉的超级黑马。
当年和陈雨菲并肩的“天才少女”，她的巅峰停在了21岁
很多年轻的球迷可能对陈晓欣这个名字已经有点陌生了,作为和陈雨菲同批次的国羽女单核心选手，她的球员生涯短得像一颗流星，却亮得足够让看过她打球的人记很多年。
1998年出生的陈晓欣是广西南宁人,7岁开始练羽毛球，12岁被厦门队选中，16岁进国家二队，18岁升国家一队，上升轨迹顺得像开了挂，2017年印尼大师赛是她第一次参加超级100级别的国际赛事，当时她的世界排名只有102位，是从资格赛一路打上来的“无名小卒”，结果八进四的比赛里，她直接2:0横扫了当时世界排名第三的韩国名将成池铉，全场进攻猛得像小钢炮，连解说都忍不住喊：“这哪里是新人，这是国羽藏的秘密武器啊！”
那场比赛之后,“天才少女”的标签就贴在了陈晓欣身上，所有人都觉得她和陈雨菲会是国羽女单下一个十年的“双保险”，甚至有人预测她会比陈雨菲更早拿到世界冠军，我当时还在上大学，在羽毛球馆和同学一起看那场比赛的回放，我们都开玩笑说，下次奥运会领奖台上，说不定就能看到这个笑起来有虎牙的小姑娘。
可命运的礼物早在暗中标好了价格,陈晓欣打法凶悍，进攻多，脚下跑动范围大，伤病也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早，2018年尤伯杯半决赛，国羽对阵东道主泰国，前两场陈雨菲和高昉洁先后输球，第三场出场的陈晓欣扛着全队的希望，2:0干脆利落地赢了金达汶，把大比分扳成了1:2，下场的时候她的膝盖已经肿得像个馒头，队医给她冰敷的时候，她咬着牙一声都没吭，可最后国羽还是2:3输给了泰国，无缘决赛，那天她在更衣室里哭了整整三个小时，连晚饭都没吃。
那之后她的伤病就越来越重,十字韧带磨损、脚踝陈旧性扭伤、腰背肌筋膜炎，这些运动员的“职业病”扎堆找上门，2019年羽超联赛，她为了帮厦门队拿分，连续三场打封闭上场，最后一场打完直接被队医架下了场，医生给出的诊断是：“再打下去，以后可能连正常走路都难。”2020年东京奥运会宣布延期，她看着自己的检查报告，知道自己肯定赶不上奥运会了，纠结了半个月，提交了退役申请，那年她才22岁，职业球员生涯满打满算只有6年。
我见过太多人替她可惜,有人说“如果不是伤病，她肯定能拿世界冠军”，有人说“一手好牌打烂了，太遗憾了”，可我始终觉得，对职业运动员来说，能站在国际赛场为国出战，就已经赢过了99%的同龄人，我们总习惯用“有没有拿冠军”来评判一个运动员的成败，却忘了绝大多数运动员的职业生涯，本来就是和遗憾、伤病为伴的，那些在赛场上拼过的每一分、流过的每一滴汗，从来都不会因为没拿到金牌就失去意义。
退役不是结束，她在球场边找到新的“赛场”
和很多退役之后选择当网红、带货、进专业队当教练的运动员不一样，陈晓欣退役之后直接回了厦门，考了教师资格证，去了厦门海沧区的一所公办小学当体育老师，还和当地体育局合作，开了一个面向外来务工子女和留守儿童的免费羽毛球训练营，这一坚持就是3年。
我之前在她的小红书上看到过一个叫浩浩的小男孩的故事：浩浩的爸爸是外卖员，妈妈在电子厂上班，平时没人管他，他放学之后就到处乱跑，成绩一塌糊涂，还总和同学打架，浩浩的爸爸听说有免费的羽毛球训练营，就把他送了过去，想着至少有人看着他，不会惹事，刚开始浩浩根本坐不住，训练十分钟就要跑出去玩，连球拍都握不稳，陈晓欣也不骂他，就和他打赌：“你要是能连续颠球100个，我就把我2017年印尼大师赛的铜牌借给你戴一周，还请你吃汉堡。”
为了这个约定,浩浩每天放学之后就泡在球馆里练颠球，练了三个礼拜，真的做到了连续颠球120个，陈晓欣说到做到，把自己的奖牌带来给浩浩戴了一周，还请他吃了汉堡，从那之后浩浩就像变了个人，训练再也不偷懒了，去年还拿了厦门市U10组的男单季军，学习成绩也进步了一大截，上次期末考试数学考了96分，浩浩的爸爸专门给陈晓欣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亦师亦友，育人育心”，他说：“陈老师不仅教我儿子打球，还教他怎么坚持，怎么好好做人，我们全家都感激她。”
我在赛场边见到的那个摔了跤的小姑娘朵朵,也是陈晓欣训练营里的孩子，朵朵之前特别怕输，一打比赛输了就哭，有时候甚至会直接扔球拍不想打，陈晓欣就专门给她制定了“输球奖励机制”：只要她输了球，但是打出了一个漂亮的杀球或者救球，就给她盖一个小印章，攒够10个印章就能换一个羽毛球造型的钥匙扣，现在朵朵打比赛再也不哭了，这次公开赛还拿了U12组的女单亚军，领奖的时候她举着奖状，第一个就跑去找陈晓欣要抱抱。
现在陈晓欣的免费训练营已经有120多个孩子,其中有3个孩子已经进了福建省队的后备队，我问她每周都要抽两天晚上、一整天周末的时间给孩子们免费上课，累不累？她笑着说：“累肯定累啊，但是每次看到孩子们打出好球的时候眼睛发亮的样子，就觉得值了，我当年打球的时候，也是我的启蒙老师一路带着我，才有机会进国家队，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让更多普通家庭的孩子，也有机会接触羽毛球，说不定里面就有下一个世界冠军呢？”
我一直觉得,中国体育最缺的从来都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而是愿意沉下心走到基层，给普通人做体育普及的前职业运动员，拿冠军是荣耀，可给更多孩子种下热爱体育的种子，是更有价值的事，陈晓欣现在做的事，其实比她自己拿一个世界冠军，意义要大得多。
“没拿过世界冠军，我依然觉得我的人生很圆满”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我和陈晓欣一起去体育中心旁边的沙茶面店吃饭，她点了一碗加了鱼丸、鸭肠和豆泡的沙茶面，加了好多辣，吃得满头汗，她笑着说：“我当运动员的时候，这种东西碰都不敢碰，怕体脂超标影响状态，现在终于能随便吃了，太爽了。”
聊起当年退役的遗憾,她没有我想象中的emo，反而特别坦然：“刚退役的时候确实不甘心，总觉得自己还有力气，还能再拼一拼，有段时间连羽毛球拍都不想碰，看到别人打比赛就难受，后来去学校当老师，第一次给孩子们上羽毛球课，有个小朋友举着小手问我‘老师，你是不是打过奥运会呀？’那时候我突然就想通了，人生又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条路走，我拿不了奥运冠军，但是我可以教孩子们打球啊，说不定我的学生以后能拿奥运冠军呢？”
她给我看她的朋友圈,里面几乎全是孩子们打比赛的照片，有孩子拿了奖，她配文“比我自己拿奖还开心”；有孩子第一次学会杀球，她拍了个小视频，配文“我的小徒弟太棒了，比我当年厉害多了”，她现在也会打业余比赛，上个月刚拿了厦门业余羽毛球公开赛的女单冠军，领奖的时候有个中年球友认出了她，找她合影，说“我当年还看过你打尤伯杯呢”，她笑着和人家合影，说“现在我是孩子王陈晓欣啦”。
现在的陈晓欣,每天上完课就去训练营带孩子们打球，周末有空就陪爸妈去爬山，休假的时候和朋友出去旅游，日子过得充实又开心，有人在她的微博下面留言，说“可惜了你当年的天赋，要是不受伤肯定是世界冠军”，她回复说：“天赋是我拿到的门票，但是人生的赛场没有终点，我现在的生活，我已经很满意了，有没有世界冠军，我都是陈晓欣啊。”
我真的特别认同她的话,我们的社会总在鼓吹“顶峰相见”，总在告诉所有人要往最高处爬，要拿第一，要做人上人，好像没拿到最顶级的成绩，人生就是失败的，可实际上，大多数人的人生，本来就是普通的，不是所有人都能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也不是所有人都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你拿不了奥运冠军，可以当一个好老师，可以教更多孩子打球，可以在自己的岗位上发光发热，这些都不算失败。
那天我走的时候,陈晓欣正在给孩子们发棒棒糖，夕阳落在她的身上，她穿着洗得有点旧的国家队运动服，扎着高马尾，笑起来露出虎牙，和十几年前那个在印尼赛场上赢了成池铉之后，攥着球拍红着脸接受采访的少女一模一样，只是她的对手从世界名将变成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小朋友，她的奖牌变成了孩子们手里一张张的奖状。
其实所谓的成功,从来都没有统一的标准，你不必非要拿到世界冠军，也不必非要活成别人眼里的“成功者”，只要你能把自己手里的牌打好，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能给身边的人带来温暖，哪怕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学老师，只是一个教孩子打球的教练，你的人生也照样闪闪发光。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