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三星魔术师”,我以为他是退下来的职业替补
去年7月苏州最热的那段时间,我刚做完CBA夏季联赛的专题稿,整个人熬得脸色发灰,发小硬拉我去奥体的露天野球场凑数,说他们队缺个投手,赢了球请我喝冰镇椰子,那天下午地表温度直逼40度,球场的塑胶地面踩上去都有点粘鞋底,我刚投了两个篮球衣就湿了大半,正蹲在场边扇风的时候,一个穿黑色客场湖人球衣的大哥走过来,拍了拍我发小的肩膀:“你们队是不是缺控卫?加我一个。”
我抬头扫了他一眼,看起来30多岁,左手上戴了个磨得起球的黑色护腕,球衣胸口的位置绣了三颗整齐的白星,个子不算高,也就1米8出头,手臂上有薄薄的肌肉线条,看起来比场上其他光膀子的大哥斯文不少,我当时还私下跟发小嘀咕:“这大哥看着像办公室坐久了出来活动的,别等会跑两圈就累岔气了。”
结果开打不到5分钟,我脸就被打肿了,我当时站在右侧45度角蹲空位,防守我的人贴得紧,我自己都觉得没机会接球,正准备往篮下跑位,一个带着汗味的篮球“啪”的一下就砸到了我手里,我抬头才看见老周背对着我站在三分线外,左手还保持着传球的姿势,他连头都没回,就精准判断出了我跑动的路线,我愣了两秒才把球投出去,空心入网的时候,场边围观的人齐声喊了一句“魔术师牛X”。
那场球我们打了7局4胜,老周一共传了14个助攻,有脑后传球给内切的内线,有击地传球穿过两个人的防区给到快下的队友,甚至还有一次故意把球往篮板上抛,自己绕到另一侧接球上篮,打得对面专门从体校过来踢馆的几个小孩一脸懵,散场的时候我凑过去递了瓶冰可乐,问他是不是之前打过职业替补,他摆了摆手笑:“什么职业啊,我就是旁边三星电子厂的工艺工程师,下班了过来打球混时间。”
旁边常来打球的老球友给我科普,他就是这片球场有名的“三星魔术师”,外号的由来有两个:一是他在三星厂上班,二是他连续三年拿了苏州工业园区业余篮球联赛的MVP,特意在球衣上绣了三颗星纪念,传球骚得跟当年的魔术师约翰逊一样,所以大家就给起了这个外号,那天我抱着半瓶可乐站在球场边,看着他骑着电动车背着篮球包消失在路口,第一次觉得“篮球高手”这四个字,和球衣上有没有赞助商logo,能不能上电视一点关系都没有。
从“传球练到手腕积液”的厂哥,到野球场的“平民偶像”
后来我常去奥体打球,慢慢和老周熟了,偶尔打完球会一起坐在路边吃烤串聊两句,才知道他这个“三星魔术师”的名头,真不是靠天赋混来的,是硬生生练了十几年练出来的。
老周是89年的,安徽人,2012年大学毕业就进了三星的工厂做工程师,刚进厂的时候厂队打工业园区的联赛,缺个控卫,他那时候只会抱着球往内线冲,一点传球意识都没有,第一次打决赛被对面的厂队虐了32分,他赛后看着队友失望的表情,躲在球场的卫生间里抽了半包烟,下决心要练传球。
那时候他租的房子就在工厂旁边的老小区,15平的出租屋,他对着白墙练了整整三年传球:每天下班回来练一个小时,从最基础的胸前传球、击地传球,到后来的不看人传球、背传,墙上被球砸出了一个密密麻麻的浅坑,最严重的时候他手腕积液,疼得连鼠标都握不住,去中医馆扎完针,回来休息两天又接着练,2018年他第一次拿园区联赛MVP,那场比赛他拿了16个助攻,队里的得分手砍了38分,领奖的时候得分手把他推到了C位,说“没有老周的传球,我什么都不是”。
我印象最深的是去年10月的园区联赛决赛,老周他们队对上了卫冕冠军的互联网公司队,对面有两个打过CUBA的球员,上半场就领先了12分,队里的新人小朱紧张得腿都抖,上场两次都失误,老周半场休息的时候特意跟他说:“下半场你就往底角跑,我肯定能把球给到你手里。”下半场老周几乎放弃了自己进攻的机会,连续给小朱传了5个空位球,小朱慢慢找到了手感,最后3秒的时候,他们队还落后1分,所有人都以为老周要自己投绝杀,结果他一个击地传球穿过两个人的防守,精准塞到了站在底角的小朱手里,小朱三分出手,灯亮球进,全场都炸了。
那场比赛老周一共只拿了2分,却送出了21个助攻,MVP颁给他的时候,全场几千人齐声喊“三星魔术师”,小朱抱着他哭,说自己之前连班级赛都不敢上场,是老周一直给他传球鼓励他,那天我坐在看台上拍素材,突然就有点鼻子发酸,我见过太多职业联赛里球星自己扛着队打绝杀的场面,却第一次在业余联赛里,看到有人把“让队友变得更好”这件事,做到了极致。
我为什么说“三星魔术师”们,才是中国篮球的基本盘
做体育媒体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人唱衰中国篮球:国家队成绩不好的时候骂“中国篮球没人了”,CBA出现冷门的时候骂“职业球员都什么水平”,好像只要顶尖的几支队伍打不出成绩,整个中国篮球就垮了,但认识老周之后我才明白,我们之前都搞错了:职业联赛是篮球的塔尖,而千千万万个像老周这样的普通爱好者,才是中国篮球的基本盘。
老周所在的三星厂队,现在有20多个队员,全是工厂里的普通员工,有流水线的工人,有办公室的文员,还有刚毕业的95后小孩,老周免费当教练,每周二周四晚上组织训练,教他们传球、跑位、战术,去年队里的00后小孩小宇,被CBA江苏队的发展联盟选中去试训,走的时候小宇抱着老周说:“周哥,要是没有你带我打球,我现在还在厂里天天打游戏呢。”
去年冬天有几个省队退下来的年轻球员来野球场踢馆,一上场就说“业余的都不会打球,我们打21分,你们能拿10分算我输”,老周当时刚好在场上,带着我们四个平均年龄30+的业余爱好者,跟他们打,那几个职业选手确实厉害,个人能力强,上来就拿了8分,但是老周根本不跟他们拼个人,就靠传球跑位,我们四个的优势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我投得准,他就给我传空位;内线的大哥个子高,他就往篮下塞球;还有个跑外卖的兄弟速度快,老周的长传每次都能精准落在他身前,最后我们赢了12分,那几个小孩走的时候恭恭敬敬给老周递烟,说“之前以为业余的都是瞎打,今天才知道什么叫团队篮球”。
我后来给老周拍了条1分钟的短视频,发在我运营的体育账号上,本来以为没什么流量,结果不到24小时播放量就破了120万,评论区里全是网友分享自己身边的“三星魔术师”:有送外卖的小哥,每天中午休息都要去打半小时球,传球特别准;有中学的语文老师,带着班里的孩子打球,拿过市里教师联赛的MVP;还有开出租车的司机,晚上收车了就去野球场打两局,当了十几年的野球控卫,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之前总把篮球当成少数人的职业,却忘了它本质上是普通人的快乐源泉。
别让“职业滤镜”,遮住了普通人的体育光芒
今年年初的时候,老周跟我说他想办一个专门给外来务工人员打的业余篮球赛,报名费全免,冠军奖金只有2000块,剩下的钱他自己掏,我当时想都没想就说我要当志愿者,帮他做宣传,我们本来以为最多也就十几支队伍报名,结果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周,就来了32支队伍:有快递小哥组成的“追风队”,有餐馆服务员组成的“川湘队”,还有工地上的工人组成的“搬砖队”,甚至还有几个在附近摆摊的小贩,组了个“夜市队”来报名。
决赛那天是周六,奥体的球场来了上千人围观,比我之前跑过的不少职业热身赛的观众都多,快递队”拿了冠军,几个小哥捧着奖杯站在领奖台上,笑得露出大白牙,说他们平时送完快递就凑到一起打球,从来没想过能站在这么多人面前领奖,老周站在旁边给他们颁奖,穿的还是那件绣着三颗星的旧球衣,我站在台下拍照,突然就想起之前有人问我:“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拿金牌吗?是出人头地吗?”
那天我突然有了答案: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属于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少数人,它属于每一个下班了抱着篮球往球场跑的厂哥,属于每一个送完快递在路边投两个篮的外卖小哥,属于每一个周末带孩子去球场打球的爸爸,属于每一个虽然打得不好,但是依然愿意在场上跑满全场的普通人。
我们总喜欢给体育加上太多滤镜,觉得职业的才是高级的,拿奖的才是成功的,却忘了最开始我们爱上篮球的时候,只是因为把球投进篮筐的那一刻很快乐,只是因为和队友一起赢球的感觉很爽。“三星魔术师”老周从来没有打过职业联赛,也没有赚过大钱,但是他在野球场上获得的尊重,他给身边人带来的快乐,一点都不比职业球员少。
现在我每次写稿子写累了,就会去奥体的球场转一转,总能看到老周穿着那件绣着三颗星的球衣,在场上给年轻的小孩传球,偶尔打出一个骚传球,场边就会响起熟悉的“魔术师牛X”的喊声,我总觉得,只要还有这样的人在,只要还有人愿意为了热爱在球场上奔跑,中国篮球就永远不会差。
毕竟,三星魔术师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球星,他就是你我身边,每一个为了热爱全力以赴的普通人,而这些普通人的热爱,才是体育最该被看见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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