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我去智利圣地亚哥出差，本来是冲着当地火出圈的体育文创市集去的，结果被我住的民宿老板娘玛利亚拽着看了7场泛美运动会的比赛，连原定的工作行程都挪了一半——现在回头想，那真的是我近些年最赚的一次“计划外行程”。
玛利亚是古巴移民的后代，今年48岁，年轻的时候打过半职业的沙滩排球，现在开民宿之余还在社区当排球教练，她跟我说，泛美运动会在美洲人心里根本不是什么“小奥运会”，而是揣了70多年的“邻里大聚会”，要是来圣地亚哥赶上了却没去现场感受，等于白来，等到我真的走进那些没那么恢弘、却飘着肉馅饼和啤酒香气的场馆,才真正懂了她这句话的意思。
不是“小奥运会”，是揣了70多年的“邻里运动会”
很多人对泛美运动会的印象可能停留在“美洲区域性综合赛事”，甚至觉得它是奥运会的“预热赛”，但只要你真正去过一次现场就会发现，它从根上就和那种追求“顶级、专业、高冷”的国际赛事不一样。 泛美运动会的诞生本身就带着“熟人聚会”的属性：1932年洛杉矶奥运会期间，美洲的参赛代表凑在一起聊天，说咱们美洲大陆语言通、习俗近，隔几年凑一起比个赛、聚个会多好，本来定了1942年办第一届，结果赶上二战拖到了1951年，第一届才在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落地，到2023年圣地亚哥这届已经是第19届了。 玛利亚给我讲过她和泛美运动会的故事：1991年哈瓦那泛美运动会的时候，16岁的她跟着妈妈回古巴探亲，为了看女子沙滩排球的比赛，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才买上站票，比赛结束她把自己编了半个月的红绳手链扔给了当时获得银牌的古巴选手，没想到那个选手绕了大半个赛场跑过来抱她，说“谢谢你的礼物，我会一直戴着”，32年过去，玛利亚手腕上还戴着同款红绳，她说“这就是泛美运动会的感觉，你和场上的选手从来不是观众和明星的关系，是住在隔壁街区的大姐姐，是你上学时一起打球的校友”。 我在现场的感受比她说的还要生动：看男足小组赛的时候，我旁边坐了一对秘鲁父子和一对巴西情侣，开场前巴西情侣举着内马尔的海报调侃秘鲁“你们今年肯定又踢不进决赛”，秘鲁爸爸也不生气，举着手里的烤玉米回怼“等我们马拉松拿牌的时候你们别羡慕”，踢到一半巴西队进了球，巴西情侣跳起来欢呼，顺手把手里的薯片递了半袋给秘鲁父子，秘鲁儿子吃着薯片还给巴西队喊了两句加油，入场的时候根本没有繁琐的安检，大家都拎着自家做的小吃、冰镇啤酒往里面走，场馆门口还有老太太摆地摊卖手工做的球队徽章，1美元1个，赚的钱都用来给社区的小朋友买足球。 我当时就在想，我们总说要让体育回归大众，可很多时候我们把赛事办得越来越高端，门槛越来越高，观众和赛场隔着厚厚的安检墙、隔着昂贵的门票、隔着屏幕里的解说，早就忘了体育最初的样子，本来就是一群熟人凑在一起，比一比谁跑得更快、跳得更高，赢了一起喝杯酒，输了也没关系，下次再比就行，泛美运动会就把这种“邻里感”保留了70多年，不管赛事规模多大，本质上还是美洲大陆这群“熟人”的聚会。
没登上奥运领奖台的普通人，在这里活成了主角
如果说奥运会是顶尖运动员的竞技场，那泛美运动会就是普通体育爱好者的“圆梦舞台”，这里有太多你在奥运赛场上根本看不到的选手，他们的故事比金牌更动人。 我在现场看女子59公斤级举重比赛的时候，记住了一个叫戴安娜·萨拉萨尔的厄瓜多尔选手，她上场的时候穿的举重服已经洗得发白，护腕上还绣着一个小小的卡通女孩图案，最后一把挺举成功拿下金牌的时候，她没有对着镜头喊口号，反而跑到场边把4岁的女儿抱上了领奖台，对着镜头说“妈妈做到了，你以后想做什么都不要怕”，后来我查了她的资料才知道，她是厄瓜多尔一家超市的收银员，每天凌晨4点就要起床上班，中午休息一个小时回家给孩子做饭，下午抽2小时去业余体校训练，练了8年从来没有参加过国际大赛，更别说奥运会了，她训练用的杠铃是自己用废旧钢管和水泥灌的，女儿平时就放在训练场旁边的休息室写作业，这次来参加泛美运动会的路费，还是超市的同事和邻居一起凑的。 还有个来自苏里南的游泳选手让我印象特别深，苏里南全国只有60万人口，他是当地一所中学的体育老师，为了来参赛，全校的学生给他卖自制的饼干凑了3000美元路费，他在50米自由泳预赛就被淘汰了，游完之后他对着观众席举了个手写的牌子，上面用英文写着“谢谢我的孩子们，我替你们看过更大的泳池了”，当时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连裁判都站起来给他吹哨致敬，后来我看到后续报道，他回国之后，当地的企业看到他的故事，给他的学校捐了一个25米长的小游泳池，现在他每天下班之后都免费教学校里的孩子游泳。 最触动我的是男子攀岩比赛里的海地选手让·皮埃尔，他的攀岩鞋磨得鞋头都破了，安全带上还有缝补的痕迹，爬难度赛的时候掉下来三次，最后比第一名慢了整整2分钟，但他每掉一次全场观众就给他喊一次加油，爬完全程的时候，所有参赛的选手都过来和他击掌，后来有个美国的攀岩教练跟我说，皮埃尔在海地连正规的攀岩墙都没有，平时都是在废弃的居民楼墙上练，这次来参赛的装备还是之前来海地支教的志愿者给他凑的，能站在赛场上就已经赢了。 我经常在想，我们现在看体育赛事的视角是不是太窄了？眼里只有破了多少纪录、谁拿了金牌、哪个明星又火了，却忘了绝大多数的体育参与者，都是这些没机会站在奥运领奖台的普通人，泛美运动会最珍贵的地方，就是它愿意把聚光灯打在这些普通人身上，告诉所有人：体育从来不是少数精英的游戏，只要你热爱,你就可以成为主角。
体育的温度，从来都藏在“接地气”的细节里
我之前也采访过不少顶级赛事，印象最深的就是“高大上”：恢弘的场馆、天价的运营费、连周边纪念品都动辄几百块，但是泛美运动会却完全不一样，它的所有细节都踩在“和普通人生活接轨”的点上。 就拿2023年圣地亚哥泛美运动会来说，首先是场馆，80%的场馆都是改造的当地社区的现有运动场，比如我去看沙滩排球的场地，就是圣地亚哥海边的公共沙滩改造的，比赛结束之后把围栏一拆就还给市民用，临时搭建的看台用的都是可回收材料，拆了之后直接拉去郊区给当地小学建操场，还有奖牌设计也特别有意思，金牌没有用传统的镀金，用的是智利当地的天然铜涂层，所有奖牌都是用回收的电子垃圾提炼的金属做的，每块奖牌还附带一小包智利本土的鲁冰花种子，获奖者可以带回家种，玛利亚说“等花开了，你就会想起这次在圣地亚哥的比赛”。 赛事的周边也完全没有那种“割韭菜”的纪念币、贵重摆件，都是找当地的手工匠人做的编织手环、布制徽章，最贵的周边也才5美元，卖周边赚的钱全部打进了智利体育基金会的账户，专门用来给贫困地区的孩子买体育器材，我当时买了10个手环，现在还分给了身边喜欢运动的朋友，比我之前买的那些昂贵的赛事纪念章有意义多了。 还有个细节我特别感动：泛美运动会期间，圣地亚哥所有的社区体育场馆全部免费开放，组委会每天都会安排参赛的运动员去社区给小朋友上课，我跟着玛利亚去她所在的社区上过一次，来教小朋友打排球的是这次拿了女子排球铜牌的阿根廷队选手，她蹲在地上给五六岁的小朋友垫球，脸上沾了蛋糕也不在乎，家长们就在旁边坐着烧烤，热闹得像过节。 对比现在很多地方办赛事，一味追求“国际化、高规格”，花几个亿建的场馆，比赛结束之后就锁起来不让老百姓进，周边纪念品卖得比门票还贵，赛事举办的时候封路封店，给周边居民的生活造成一堆麻烦，反而忘了办赛事的初衷是什么，泛美运动会的这些细节告诉我们：办赛事从来不是为了拍几张好看的宣传照，不是为了上几次热搜，而是为了让更多人感受到体育的快乐,让普通人能真正从赛事里获益。
别让“更高更快更强”，遮住了体育本来的烟火气
从智利回来之后，很多朋友问我，泛美运动会既没有顶级明星，也没有多少破纪录的瞬间，到底有什么好看的？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玛利亚的故事、讲收银员举重冠军的故事、讲苏里南体育老师的故事。 我们现在总说体育要“更高更快更强”，这句话没错，但这不该是体育的全部，体育不该只是电视里转播的顶级赛事，不该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的冠军，不该是需要你花几千块买门票才能触摸到的遥远东西，它应该是你下班之后在小区篮球场打半小时球的快乐，是你周末和朋友一起跑马拉松的畅快，是你为了一个喜欢的选手加油喊到嗓子哑的激动，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拥有的热爱。 泛美运动会之所以能办70多年还这么受欢迎，本质上就是它从来没有端着“顶级赛事”的架子，它从一开始就是属于普通人的聚会：你可以拎着小吃进去看比赛，可以和隔壁国家的观众互相调侃换零食，可以为了一个没拿到奖牌的选手欢呼十分钟，甚至你要是愿意，也可以报名去当志愿者，免费看所有的比赛。 临走的时候玛利亚送给我一个她自己编的红绳手链，和她当年送给古巴排球选手的那款一模一样，她跟我说：“别总觉得体育是电视里的东西，你跑起来的时候风扫过你脸的感觉，你接住一个球的感觉，你和朋友一起欢呼的感觉，才是真正的体育。”这句话我现在还记在我的笔记本里。 在这个动辄就把体育和流量、商业、金牌绑定的时代，泛美运动会就像美洲大陆每个周末都有的社区烧烤聚会，热热闹闹，充满烟火气，它提醒着我们：体育从来都不是遥不可及的，它本来就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属于每一个愿意为热爱奔跑的普通人，这大概就是泛美运动会,给全世界体育行业最好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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