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在北京亦庄的一家商业冰场见到马阳阳的时候,她正蹲在冰场边的护栏旁,给一个扎着羊角辫的7岁小姑娘系冰鞋的护踝,额前的碎发被汗湿了贴在脸颊上,速干外套的袖口沾着半融化的冰碴,她笑着捏了捏小姑娘冻得发红的脸,转身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她左脚的运动鞋鞋帮比右边高了两公分——那是16岁那年的重伤给她留下的永久印记,也是她从国家队备选运动员转型为青训教练的转折点。
16岁那年的冰面巨响,摔碎了奥运梦也摔醒了她
马阳阳的花滑人生原本是按着“冠军剧本”走的:5岁被启蒙教练选中练滑冰,12岁进省队,14岁拿全国少年组女单冠军,15岁入选国家队后备组,是2022北京冬奥周期重点培养的女单苗子,我翻到过她2017年的训练视频,15岁的姑娘穿着鹅黄色的考斯滕,后外点冰三周跳落地稳得像钉在冰面上,解说当时对着镜头夸“这孩子再过两年绝对能冲国际赛事的领奖台”。
变故发生在2018年12月的全国锦标赛赛前训练,那天冰场的温度是零下3度,她刚练完第六套合乐,护额上的汗滴到冰面上秒冻成了小冰珠,教练在边上喊“最后跳五个三周跳就收工”,她深吸一口气助滑、起跳,脚腕刚发力就听见“咔”的一声脆响,整个人重重拍在冰面上,护臀垫都摔裂了一道口子,队医跑过来翻她的裤腿,脚踝已经肿得像个发面馒头,送到医院拍片子,结果是腓骨应力性骨折加韧带三度撕裂,医生直白地告诉她:“以后别说三周跳,正常跑跳都要注意,职业路肯定走不通了。”
那段时间她躲在家里整整3个月没出门,连家附近路过冰场的公交都故意绕着走,妈妈给她做她最爱吃的番茄牛腩,她拿着筷子盯着碗发呆,好几次筷子掉在地上都没察觉,手机里存着她当年和队友拍的flag视频,两个人对着镜头比心,说要在北京冬奥的赛场上给对方加油,她把这个视频藏在相册的最深处,直到去年带第一届学生参加少儿比赛的时候才敢翻出来看,坐在观众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的人生全毁了,练了11年滑冰,除了跳三周我啥也不会。”马阳阳笑着跟我说起这段经历的时候,正看着冰面上的小孩追着跑,“后来我启蒙教练给我打电话,说冰场缺个帮忙看小孩的助教,让我去散散心,我才重新踩回冰面。”
蹲在冰场边看了3个月课,她要做“不逼孩子跳三周”的教练
刚去冰场当助教的头3个月,马阳阳没上一节课,就搬个小凳子蹲在冰场边看别的教练上课,她见了太多和当年的自己一样的孩子:有个叫朵朵的7岁小姑娘,脚腕肿得连袜子都脱不下来,教练还逼着她每天跳100个后外结环跳,跳不够不许下课,家长站在护栏外举着保温杯喊“你看阳阳姐姐当年多能吃苦,你这点痛算什么”;还有个10岁的小男孩,已经过了花滑六级,却跟她说“我最讨厌滑冰,要不是我妈逼我,我这辈子都不想穿冰鞋”。
有天朵朵练跳的时候又摔了,坐在冰面上哭着说“我不想练了”,家长还在边上骂“你怎么这么没出息”,马阳阳直接翻进冰场把朵朵抱了下来,脱了她的冰鞋给她揉肿起来的脚腕,对着朵朵妈妈说:“我就是当年跳太狠把脚跳废了,现在阴雨天还疼,如果你们只是想让孩子考个级、拿个奖,那我没话说,但如果是想让她真的喜欢滑冰,没必要拿她一辈子的脚换那一张证书。”
那天之后马阳阳就决定自己当教练,而且要做和她以前见过的所有教练都不一样的青训教练,我看过她的教案,第一节课没有陆地训练,也没有站冰练习,就是带小孩玩冰上抓人、冰上接力,还会教小孩滑着冰跳《孤勇者》的舞蹈,她的课上从来没有“必须跳多少个才能下课”的规定,小孩摔疼了可以随时休息,要是当天状态不好,整节课玩都没关系。
我当时问过她,不怕别人说你不专业吗?她笑了笑给我算了笔账:“全国练花滑的小孩有十几万,最后能进国家队的连10个人都不到,99%的孩子最后都不会走职业路,我当教练的目的不是要培养奥运冠军,是要让他们长大之后遇到不开心的事,还能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冰上疯跑的快乐,摔了无数次还能爬起来的勇气,这就够了。”
这是我特别认同的一个观点:现在太多的体育青训陷入了“唯成绩论”的误区,不管孩子的身体条件、兴趣爱好,上来就往专业路线逼,好像花了钱学体育就必须拿奖、必须考级,不然就是浪费钱,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培养少数的冠军,而是给普通人一副健康的身体、一颗抗挫的大心脏,要是为了拿奖把孩子的兴趣磨没了,甚至留下终身的伤病,那才是真的本末倒置。
被骂“误人子弟”也不回头,她的学生摔了跤还能对着观众比心
马阳阳的“快乐滑冰”理念刚推出来的时候,几乎遭到了所有家长的抵制,我翻到过冰场2020年的投诉记录,有一半都是告她的:“我们交三百多块钱一节课,不是来让孩子玩的”“别的教练的孩子都过三级了,我家孩子还只会在冰上跑,她就是误人子弟”,最严重的时候有12个家长集体给孩子转课,冰场老板找她谈了好几次话,让她改改教学方式,她咬死了不肯松口:“要是为了考级逼孩子练伤了,这个责任我担不起。”
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她的是浩浩的妈妈,浩浩之前在别的教练那里练了1年,一提滑冰就哭,每次来冰场都攥着妈妈的衣角不肯进去,转去马阳阳班里之后,头三节课全在冰上跟小朋友玩抓人,玩到浑身冒汗都不肯走,3个月之后浩浩主动跟马阳阳说“我想学跳一周跳”,现在练了2年,已经拿了北京市少儿花滑赛丙组的铜牌,浩浩妈妈去年特意给马阳阳送了锦旗,说“我家孩子现在每天都盼着周三周六的滑冰课,以前内向得不敢跟陌生人说话,现在上场比赛摔了跤都能笑着爬起来,比拿什么奖都强”。
去年马阳阳带了6个孩子去参加河北省的少儿花滑邀请赛,其中有个叫笑笑的小姑娘,自由滑的时候刚做第一个跳跃就摔了,全场都静了一下,结果小姑娘爬起来拍了拍裙子,对着观众席比了个心,接着滑完全程,全场观众都给她鼓掌,最后笑笑没拿到名次,下场的时候却蹦蹦跳跳地扑到马阳阳怀里说“老师我刚才摔了都没哭!”,马阳阳抱着她哭得比谁都凶,她说:“那是我当教练之后最开心的一天,比我当年拿全国亚军还骄傲,我教出来的孩子,不怕输。”
现在马阳阳的班是整个冰场最难报的班,很多家长专门从顺义、海淀跑过来送孩子上课,还有以前转走的家长又把孩子送了回来,说“对比了一圈才发现,让孩子喜欢上滑冰,比考多少级都重要”。
拆掉花滑的“贵族门槛”,她要让普通孩子也能踩上冰刀
去年冬天我跟着马阳阳去了大兴的一所打工子弟小学,她每周三下午都会来这里给孩子们上免费的花滑公益课,学校的操场上铺了一块100平的仿真冰场,是她去年拉着赞助商捐的,冰鞋都是她发起的“冰刀共享计划”收来的闲置鞋,消完毒之后免费给孩子们穿。
有个叫小宇的10岁男孩,父母都是外卖员,家里条件不好,第一次上公益课之后就爱上了滑冰,每次马阳阳来都第一个到,站在冰场边上等她,马阳阳知道他家的情况之后,自己掏腰包给他买了新的冰鞋,每周六免费带他去冰场训练,现在小宇已经能做标准的后外点冰一周跳了,他跟马阳阳说“我以后也要当花滑教练,教更多像我一样的小朋友滑冰”。
我之前一直觉得花滑是“贵族运动”,一节课几百块,一双冰鞋几千块,一套考斯滕动辄上万,普通人家的孩子根本碰不起,但马阳阳跟我说,她做公益课、做冰刀共享计划,就是想拆掉这个门槛:“体育的权利是平等的,不是只有有钱人家的孩子才有资格感受滑冰的快乐,北京冬奥的时候大家都在说‘三亿人上冰雪’,不能最后上冰雪的只有能掏得起学费的人对吧?我们这些练过冰雪项目的人,总得做点什么,让冰雪真的走到普通人身边。”
这也是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一直的观点: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但体育强国从来不是靠几块奥运金牌堆出来的,是靠千千万万个马阳阳这样的基层体育工作者,靠每一个能随时随地感受到运动快乐的普通人,一点一点堆出来的,那些在冰场上笑着跑的孩子,那些摔了跤还能爬起来比心的孩子,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未来。
那天我离开冰场的时候,刚好是下课时间,十几个小孩围着马阳阳叽叽喳喳,说下周要学滑着冰做兔子跳,马阳阳点头答应着,阳光透过冰场的玻璃照进来,落在冰面上晃得人眼睛发暖,马阳阳说她这辈子可能再也站不上国际比赛的领奖台了,但她的学生可以,就算他们拿不了奖,只要以后遇到人生的坎的时候,能想起当年在冰上摔了无数次还是爬起来的自己,她这教练就没白当。
我想,这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吧:它从来不是只有领奖台那一条路,你走过的每一步,摔过的每一次跤,最后都会变成你人生里的光,而马阳阳,就是那个给孩子点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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