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南宁青秀区的一家社区球馆打球,刚进门就看到个1米93的高个子蹲在场地边,鸭舌帽压得很低,手里攥着个羽毛球拍,正皱着眉给面前穿校服的小男孩调拍线的磅数:“你现在才8岁,用22磅刚好,太高了容易伤手腕,知道不?”旁边有球友凑过来小声说“那是鲁恺啊,以前的混双世界冠军”,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真的是那个2017年连拿全英赛、苏迪曼杯冠军,杀球速度破过混双世界纪录的鲁恺。
那天他是来给社区的农民工子女上免费公益课的,穿着洗得发白的国家队运动服,后背印的五星红旗边缘都磨起了毛,两个小时的课上得满头是汗,连水都没顾上喝几口,休息的时候我凑过去和他聊天,他说话带着广西人特有的软和口音,一点世界冠军的架子都没有,聊起现在的生活眼睛亮得发光:“以前打球是为了拿金牌,现在是想让更多人能摸到球拍、爱上打球,我觉得后者更有意思。”
1米93的“重炮手”:曾经站在世界之巅的少年
很多人认识鲁恺,都是从2017年的全英公开赛开始的,那年他和黄雅琼的组合一路黑进决赛,对阵当时的世界第一、里约奥运会银牌得主陈炳顺/吴柳莹,没人觉得他们能赢,赛前的媒体预测里,甚至有评论说“这对新组合能撑过两局就算胜利”。
我至今记得那场球的细节:第一局鲁恺的状态迟迟没打开,连着三个杀球出界,17比21先输一局;第二局打到18比19落后,对方已经摸到了赛点,鲁恺突然爆发,连着三个时速超过400公里的重杀直接得分,硬生生把局分扳了回来;第三局他彻底打疯了,网前封网、后场杀球几乎没有失误,最终21比10拿下比赛,夺冠的那一刻他抱着黄雅琼蹲在地上哭,连颁奖台的台阶都差点踩空。
很少有人知道,就在这场比赛的半年前,他还因为腰伤躺在病床上,医生甚至说“你以后可能没法打高强度比赛了”,鲁恺是广西南宁人,从小就比同龄人高一大截,12岁的时候身高就已经1米78,当初进体校的时候教练还犯愁:“个子太高了,协调性肯定差,打羽毛球说不定没前途。”为了补上协调性的短板,他每天比队友早到一个小时练步伐,别人练1组交叉步他练5组,晚上所有人都走了,他还留在球馆对着镜子挥拍,一练就是两个小时,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连球拍柄都被汗浸得变了色。
2017年应该是鲁恺职业生涯最辉煌的一年:全英赛夺冠之后,他和黄雅琼又连着拿了印度公开赛、马来西亚公开赛的冠军,世界排名直接冲到了混双第一,同年的苏迪曼杯上,他作为主力队员帮中国队拿到了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从小到大吃的所有苦都值了。
那时候我写过一篇关于他的报道,结尾写“这个1米93的广西大男孩,未来可期”,我和很多球迷一样,都等着他站到东京奥运会的领奖台上,可谁也没想到,命运的转折来得那么快。
从顶峰跌落的日子:那些没拿起球拍的时刻我也在成长
2017年下半年开始,鲁恺的状态突然下滑,接连几站比赛都提前出局,网上的骂声铺天盖地:“鲁恺是不是飘了?”“他根本配不上黄雅琼”“赶紧退役别占名额”,后来教练组做出了拆对的决定,他和搭档了两年的黄雅琼分开,和新搭档的磨合一直不顺利,2018年世锦赛第一轮就爆冷出局,下场之后他把自己关在更衣室里两个小时,教练敲门他都不应,攥着手里的球拍恨不得直接掰断。
那段时间他几乎把自己封闭了起来,手机常年关机,以前最爱去的球馆也不敢去,怕碰到熟人问他比赛的事,甚至一度想直接提交退役申请,直到有一次他回广西老家,陪启蒙教练去百色的一个山区小学上公益课,那天他刚走到操场,就看到一群小孩拿着塑料的玩具球拍,对着墙打那种一块钱一个的泡沫羽毛球,有个穿破洞运动鞋的小男孩凑过来,拉着他的衣角问:“哥哥,我在电视上见过你,你是世界冠军对不对?我也想打羽毛球,能不能教我怎么扣球啊?”
那个小男孩手里的玩具球拍线都断了两根,手柄是用透明胶带缠起来的,鲁恺说那一瞬间他突然就绷不住了,蹲下来抱着小孩哭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摸球拍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心情,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世界冠军,只是觉得打球的时候特别开心,怎么走着走着,就忘了当初为什么要拿起球拍了?
那次从山区回来之后,他就慢慢调整了状态,虽然再也没回到巅峰时期的成绩,但他不再纠结输赢了,训练之余经常跟着教练去广西的各个山区小学做公益,给小孩们送球拍、上羽毛球课,2021年全运会结束之后,鲁恺正式提交了退役申请,离开国家队的那天,他把自己所有的奖牌都锁在了箱子里,只带走了那把陪了他五年的旧球拍。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运动员困在“冠军情结”里走不出来,拿了冠军就觉得人生达到了顶峰,拿不到就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是失败者,但我在鲁恺身上没看到这种执念,后来聊天的时候我问他有没有遗憾,他笑了笑说:“当然有啊,没拿到奥运会奖牌肯定遗憾,但人生哪有十全十美的,以前我觉得拿冠军就是人生唯一的目标,现在才发现,能让更多像那个山区小男孩一样的孩子摸到球拍,可能比我自己拿冠军更有意义。”
不当网红不赚快钱:我想把羽毛球的种子撒进普通人的生活
退役之后的鲁恺,拒绝了好多送上门的赚钱机会,有经纪公司开七位数的年薪找他做直播带货,还有商业赛事找他当嘉宾,出场费一场就有十几万,他全都拒绝了,收拾行李回了广西南宁,先是在省队做了一段时间的青年队教练,后来又主动申请调到了基层,做青少年羽毛球推广和社区公益课。
很多人说他傻:“放着快钱不赚,跑去教小孩打球,简直是大材小用。”但鲁恺自己乐在其中,他给自己定了两个目标:一个是每年至少去10所山区小学上公益课,给孩子们送免费的球拍和运动装备;另一个是每周都去社区上免费的羽毛球课,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只要想学都可以来。
我那天碰到他,就是他每周六固定的社区公益课时间,来上课的20多个孩子都是附近工地的农民工子女,球拍和羽毛球全是鲁恺自己掏腰包买的,一个学期16节课全免费,他甚至自己印了入门教程的小册子,每个孩子都有一本,有个孩子上次打球扭了脚,他专门给人做了个康复训练的计划表,每次上课都盯着孩子练,还自己花钱给人买了护踝。
他还开了个短视频账号,粉丝只有十几万,既不带货也不接广告,就发免费的羽毛球入门教学:怎么握拍不会伤手腕,怎么打高远球省力,老年人打球怎么防止膝盖受伤,每条视频都是他自己拍自己剪,粉丝的评论他每条都回,上个月有个外地的大学生给他发私信,说自己打球扭了脚踝,好久都没好,他专门拍了一期脚踝康复的视频,还私信给人发了自己整理的康复训练表,后来那个学生给他发消息说自己已经能重新打球了,他高兴得请整个教练组喝了奶茶。
去年南宁有个业余羽毛球赛,鲁恺被邀请去当裁判,有个60多岁的老大爷打双打的时候不小心摔了,脚踝肿得老高,鲁恺当时直接冲上去,背着老大爷就往医院跑,还帮人垫了两千多的医药费,后来老大爷的家属要给他钱,他说什么都不要:“我小时候在体校打球,有次摔了没带钱,也是球馆的老大爷帮我垫的医药费,这都是应该的。”
对话鲁恺:人生的冠军,从来不止在赛场上
那天公益课结束之后,我和鲁恺在球馆旁边的米粉店吃老友粉,他一边加酸笋一边和我聊天,说起现在的生活,他的语气里全是满足:“以前当运动员的时候,每天都要算着积分、想着比赛,压力大到整晚睡不着觉,现在不一样了,每天看到小孩们学会一个新动作,看到大爷大妈打完球乐呵呵的,我就特别开心,这种快乐是拿多少冠军都换不来的。”
他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是他上个月去百色山区上课拍的,照片里的小孩们举着他送的新球拍,脸晒得黑黑的,笑得特别灿烂,他说他现在的目标,是三年内在广西建10个公益的羽毛球训练场,让那些山区的小孩不用跑几百公里,在家门口就能打上专业的羽毛球,“说不定以后能从这些小孩里出下一个世界冠军呢,就算出不了也没关系,能让他们感受到打球的快乐,我就满足了。”
我问他后不后悔当初拒绝那些商业合作,他摇了摇头:“钱是赚不完的,我要是想赚快钱,现在早就身家几百万了,但那样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我打了二十多年羽毛球,最清楚这项运动能给人带来什么,我现在做的事,就是把我当年感受到的快乐,传递给更多人,这比当网红有意义多了。”
那天吃完粉我走的时候,他又返回了球馆,说要给几个基础差的孩子加练半小时,我站在球馆门口,看着他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太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背上,他的运动服胸口印着他自己设计的logo,是一个小小的羽毛球加一个笑脸。
我做了快十年的体育行业写作,以前总觉得,运动员的价值就是拿金牌、站在聚光灯下,我们总在追捧那些站在世界之巅的冠军,却很少有人关注,那些从赛场下来之后,沉到普通人生活里的运动员,其实也在发着光,鲁恺的前半生,是站在领奖台上的世界冠军,他用手里的球拍为自己争得了荣誉;他的后半生,是蹲在地上播种的园丁,用手里的球拍把体育的快乐传递给更多人。
其实人生的冠军从来不止在赛场上,能把自己热爱的事做到极致,能给别人带来温暖和力量,就已经是自己人生的冠军了,鲁恺手里的那把羽毛球拍,以前装的是金牌和荣誉,现在装的,是滚烫又鲜活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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