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坑里摔出来的少年:“要练就要练到最好”
童非的体操路,是从江西南昌的一个沙土训练场起步的,1961年出生的他,从小就是出了名的“爱蹦跶”,爬树、翻墙从来摔不着,7岁那年被南昌业余体校的体操教练一眼相中,从此踏进了训练场的大门。 那个年代的训练条件之艰苦,是现在的年轻运动员想象不到的:没有专业的自由操垫,练空翻就往沙坑里跳;没有平衡木,就把粗木头架在两个石墩上练平衡;冬天训练场没有暖气,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握杠的时候沾得满杠都是血,缠上胶布继续练。 我曾在2021年的江西体育名人访谈活动上听过童非亲口讲过一段往事:12岁那年,他为了攻克后空翻两周的动作,连续半个月泡在沙坑里,每次落地都震得膝盖发麻,摔得破了皮也不敢说,怕妈妈心疼不让他练,直到有天晚上妈妈给他洗运动裤,搓出来的水全是红的,裤腿上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妈妈抱着他的腿哭,说“咱不练了,太遭罪了”,结果童非当时就在家里的泥地上翻了个标准的后空翻,稳稳站定之后笑着给妈妈擦眼泪:“你看我现在已经能站稳了,等我拿了冠军,给你买大白兔奶糖吃。” 1978年,17岁的童非凭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冲进了国家队,和比他小两岁的李宁住同一个宿舍,那是国家体操队最苦也最有冲劲的几年,两个人白天跟着教练练8小时,晚上熄灯了还要偷偷在走廊里练力量、抠动作细节,教练查寝就躲到厕所里,等教练走了再出来接着练,当时队里的老教练后来回忆,童非是队里“最能扛”的队员,练单杠磨得手心掉皮,他把掉下来的皮夹在笔记本里,旁边写着“今天掉一块皮,明天多拿0.1分”。
和李宁并肩的黄金时代:“团体赢了,我输了也值”
上世纪80年代初的世界体操界,苏联队是统治了20多年的“绝对王者”,1983年的布达佩斯世锦赛,中国男子体操队第一次摸到了挑战王座的门槛。 那场男团决赛的戏剧性,直到现在提起来都让老体育迷热血沸腾:前五轮比完,中国队还落后苏联队0.15分,最后一项是单杠,只要有一个人掉杠,冠军就没了,童非是中国队最后一个上场的队员,上场前教练高健攥着他的手,手心全是汗,只说了一句“稳住”,童非反而笑了,拍了拍教练的手背说:“放心,我就算摔,也摔在落地之后。” 那套动作现在看依旧是天花板级别的:3次大回环接京格尔空翻、后空翻两周加转体720度下,落地的时候双脚像钉在垫子上一样,纹丝不动,四个裁判同时打出了10分的满分,全场观众站起来鼓掌,喊他的名字喊了足足三分钟,等分数出来的那一刻,李宁第一个冲上去抱着他跳,两个20岁出头的小伙子在领奖台上哭成了泪人——这是中国男子体操队第一次拿到世锦赛团体冠军,打破了苏联队长达21年的垄断。 那届世锦赛童非拿了单杠和自由操两枚金牌,加上团体金牌,一共三块金牌,风头一点不比同期的李宁弱,但让很多人意难平的是,他从来没拿到过全能冠军,甚至很多次明明有机会,却主动让了出去,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童非的全能积分本来排在全队第一,但是为了保证团体赛的难度分,他主动把自己练了半年的最高难度动作“团身后空翻三周”放到了团体赛里用,消耗了大量体力,最后全能只拿了铜牌,单杠以0.05分的差距拿了银牌。 当时有记者问他后不后悔,他说:“我一个人拿全能冠军,领奖台上只有我一个人升国旗,但是团体拿奖,领奖台上站着六个中国人,哪个更值?当然是团体赢了更值,我个人输一点不算什么。” 我始终觉得,童非这代运动员最珍贵的地方,从来不是他们拿了多少金牌,而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集体荣誉感:不是为了个人的名利去拼,是为了“中国队”这三个字去拼,现在我们经常能看到有些运动员为了保个人项目的成绩,主动在团体赛里降难度,甚至找借口退赛,对比之下,童非当年那句“团体赢了就值”,才是体育精神最本真的样子。
退役不退场:把体操的种子种到普通人的生活里
1988年,27岁的童非正式退役,他拒绝了国外俱乐部开出的百万年薪的执教邀请,回到了老家江西,很多人都不理解,说你留在国家队当教练,或者去国外赚大钱不好吗?他说:“我是江西红土地养出来的,我当年练体操是为了给国家争光,现在我回来,是想让更多江西的孩子,也能摸到体操的门槛。” 他先是做了江西省体操运动管理中心的主任,刚上任就改了延续几十年的选材规则:原来选少儿体操苗子,都要挑个子矮、体重轻、适合走专业路线的孩子,童非说“不能这么选,体操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条路,只要孩子喜欢,不管高矮胖瘦,都能来练”,他在江西各个地市建了20多个少儿体操训练点,还编了一套没有高难度动作的“快乐体操”教程,专门给普通孩子练,内容就是简单的拉伸、平衡训练、蹦跳动作,不会有受伤的风险,还能锻炼协调能力和专注力。 2018年,童非退休之后,自掏腰包搞了个“童非体操公益夏令营”,专门收留守儿童、农民工子弟,免费教他们练体操,连运动服、运动鞋都是他出钱买的,我去年在南昌见过他带的一个叫浩浩的小男孩,今年10岁,当年送来的时候有多动症,坐不住,上课经常走神,家长实在没办法才送来试试,童非每天亲自带他练基础动作,练平衡木的时候浩浩摔了不下几十次,每次摔了童非都不凶他,蹲下来给他揉膝盖,说“你看平衡木就像你上学走的路,别着急,眼睛看前面,一步一步踩稳了,就不会摔”,练了一个暑假,浩浩不仅专注力提高了,去年还拿了江西省少儿体操锦标赛平衡木项目的三等奖,浩浩妈妈特意从老家带了一篮子自己种的脐橙给他,他死活不收,说“孩子能喜欢上运动,比什么礼物都好”。 现在的童非,每天大半时间都泡在各个中小学里,给体育老师做培训,给孩子们上体验课,很多学校怕练体操受伤,不敢开相关的课程,他就自己掏钱给学校买软垫、买平衡木,还给学校签“安全承诺书”,说只要是按照他的教程来练,出了问题他负责,现在江西已经有30多所中小学开了他的快乐体操课,有将近5万个孩子上过他的课。
老冠军的新思考: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只有金牌
去年我在南昌的一个群众体育活动上见过童非,62岁的他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但是腰杆挺得笔直,说话声音洪亮,和孩子们玩的时候笑起来还是当年那个露出虎牙的小伙子,当时有记者问他,现在的孩子都更喜欢学篮球、街舞、轮滑,很少有人愿意练体操,你会不会着急? 他的回答我到现在都记得:“我一点都不着急,我现在做推广,从来不是为了培养下一个童非、下一个李宁,我是想让孩子们知道,体操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练,也不是只有拿金牌才算成功,你练过平衡木,就知道遇到困难要稳得住;你练过空翻,就知道摔了也没关系,站起来再来就行;你练过体操,身体素质好了,胆子大了,遇到事不会轻易退缩,这就够了。”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句话,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对体育的认知都太功利了:奥运会拿了金牌就是英雄,拿不到就是失败者;练体育就是为了拿奖、走专业路线,不然就是浪费时间,但其实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不是奖牌榜上的数字,而是藏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是孩子跑800米不会喘得直不起腰,是老年人爬楼不会腿疼,是我们遇到挫折的时候,有足够的意志力扛过去。 童非这代体育人,年轻的时候拼尽全力在国际赛场上拿金牌,让世界看到中国人的力量;退休之后沉下心来做群众体育推广,给中国体育打地基,他们的荣光从来不是挂在家里墙上的奖牌,是刻在每一个被他们影响过的普通人的生命里的。 去年暑假我去南昌的一个小学采访,刚好碰到童非来给孩子们上体操课,一群一二年级的小朋友围着他喊“童爷爷”,他蹲下来给每个小朋友整理运动服的领口,阳光落在他的白头发上,亮得像他当年拿过的金牌,有个小朋友问他:“童爷爷,你当年拿冠军的时候开心吗?”他笑着说:“开心啊,但是现在看着你们练体操,比我当年拿冠军还开心。”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为什么要记住童非这样的老运动员:不是因为他们拿过多少金牌,而是因为他们让我们知道,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光,这束光,从40年前布达佩斯的赛场上亮起来,现在落到了江西红土地的小学校园里,落到了每一个蹦蹦跳跳的孩子身上,会一直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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