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WTT新乡冠军赛的球员通道里,刚结束女单1/8决赛的加藤美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从运动包侧袋掏出个还冒着热气的猪肉大葱包,咬下去的瞬间眼睛弯成了月牙,刚好路过的转播镜头捕捉到这一幕,她发现后不好意思地把包子藏到身后,脸涨得通红,旁边正准备上场的孙颖莎凑过来戳了戳她的胳膊,用半吊子日语问她“好吃吗?我也有,我这个是豆沙的”,两个人隔着口罩笑成一团,这段15秒的片段后来在社交平台出圈,网友都说“这哪是赛场上的对手,明明是两个约着逛小卖部的同班同学”。
作为写了7年乒乓球项目的体育作者,我见过太多赛场上剑拔弩张的对手,也见惯了运动员把“拿金牌”挂在嘴边的采访,加藤美优的出现,像一杯加了冰的橘子汽水,打破了我们对职业运动员、对跨国对手的所有刻板印象。
从“怪拍手”到“包子少女”:她的赛场标签从来不是“敌人”
很多人第一次知道加藤美优的名字,是2019年卡塔尔公开赛,当时19岁的她用反手生胶的特殊打法,4比2爆冷击败了世界排名第二的陈梦,那场比赛结束后,现场不少中国球迷发出了嘘声,我当时就在现场,和身边的观众一样,下意识把这个赢了中国队主力的日本选手归到了“来者不善”的行列,直到赛后我在混采区见到她:她没有像其他赢球的选手那样高举拳头庆祝,而是一直攥着一张画着乒乓球拍的手绘卡片,看到陈梦走过来,赶紧九十度鞠躬,把卡片递过去,用磕磕绊绊的中文说“陈梦选手,你打得非常好,我只是今天运气好”,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总习惯把赛场对手符号化,却忘了他们首先是有温度的普通人。
加藤美优出生在日本的乒乓世家,妈妈曾经是日本国家队的队员,她从5岁开始握拍,反手生胶的打法是妈妈给她选的:“妈妈说我个子小,力量不够,打两面反胶很难赢别人,不如打颗粒胶,有自己的特点。”和同期的伊藤美诚、早田希娜比,加藤美优的天赋算不上最顶尖的,伊藤美诚16岁就能打进奥运会阵容,而加藤美优20岁才第一次站上世乒赛的团体赛场,她自己也从来不和别人比成绩,2022年成都世乒赛期间,有记者问她有没有把超越伊藤美诚当目标,她笑着摇头:“我只要每次打球都比上次进步一点就好,伊藤很厉害,我打不过她也没关系呀。”
那次世乒赛还有个很有意思的小插曲:日本队训练结束后,加藤美优偷偷溜到场馆门口的流动小摊买冰粉,还特意跟老板说要加三倍芋圆,蹲在路边吃得正香的时候,被几个找她签名的中国球迷撞见了,她不仅没有躲,反而举着吃了一半的冰粉问大家“你们要不要吃?这个甜甜的,特别好吃”,还给每个找她签名的球迷都送了一颗自己包里的日本水果糖,后来这个片段被传到网上,大家才发现,这个所谓的“日本对手”,根本没有一点攻击性,反而像个走到哪吃到哪的小馋猫。
之后的几站WTT比赛,加藤美优的“吃货属性”彻底藏不住了:澳门站她在场边啃凤梨酥,被王曼昱看到了还主动递了一半;新乡站的包子名场面之后,她每次来中国比赛,粉丝都会在观众席给她递各种特产,她每次都恭恭敬敬鞠躬接过来,比赛结束之后还会拍开箱视频发在社交平台,吃到好吃的就眼睛发亮,说“中国的美食真的太多了,我每次来都要胖三斤”。
我一直觉得,体育赛场上最珍贵的从来不是“泾渭分明的阵营”,而是跳出胜负之后的人性温度,我们之前总习惯把日本乒乓球运动员塑造成“时刻要赢中国队的反派”,但加藤美优用她的善意告诉所有人:对手不是敌人,只是同样热爱这项运动的同路人而已。
不是所有运动员的梦想,都必须是奥运金牌
2024年2月,加藤美优在个人社交平台宣布,正式退出日本国家队,不再参加国际赛事,未来会把重心放在日本国内联赛和自己运营的乒乓球教室上,消息出来之后,很多球迷都表示可惜,说“她才24岁,明明还能拼一拼巴黎奥运会的名额”,甚至有人说她“不求上进,浪费天赋”。
我特意去翻了她当时发的长文,里面没有一句遗憾的话,反而写满了对未来的期待:“我从5岁开始打乒乓球,到现在已经19年了,我赢过我很崇拜的选手,也去过很多国家比赛,吃过很多好吃的,认识了很多好朋友,我已经做到了我能做到的最好,我知道我拿不到奥运金牌,也成不了世界第一,与其硬逼着自己熬一身伤,不如去做更让我开心的事:教小朋友打球,把我对乒乓球的热爱传给他们,我觉得这比拿金牌更有意义。”
她不是说说而已,我关注了她的个人vlog账号,现在的她每天早上7点起床,先去乒乓球教室给小朋友们准备当天的小奖品——大部分是她来中国比赛的时候批量买的熊猫钥匙扣和乒乓球贴纸,小朋友只要当天训练有进步,就能拿到一个,中午她会自己带便当,经常在vlog里晒自己学做的中国菜,蛋炒饭炒糊了就拍下来给大家看,配文“今天的蛋炒饭又输给了铁锅,下次要找莎莎(孙颖莎)请教一下怎么做蛋炒饭”,下午她会给不同年龄段的小朋友上课,遇到怕疼不敢练多球的小孩,她就自己站在对面喂球,打半个小时也不喊累,下了课还会请小朋友去吃冰淇淋。
去年有个中国球迷去日本旅游,特意找到了她的乒乓球教室,她还记得这个球迷是2019年卡塔尔公开赛的时候给她送过“加油”明信片的观众,当时她赢了陈梦,这个球迷没有嘘她,反而给她递了一张写着“你打得很棒”的明信片,她居然把这张明信片保存了4年,还拿出来给这个球迷看,之后请对方吃了自己做的章鱼小丸子,还免费教了对方半个小时反手生胶的技巧,一点架子都没有。
作为写了多年体育的作者,我见过太多为了金牌熬到满身伤病的运动员:有的运动员为了打封闭上奥运,退役之后膝盖连上下楼都费劲;有的运动员没拿到金牌,退役之后常年活在“失败者”的阴影里,走不出竞技的落差,我们的体育舆论长期以来都被“金牌至上”绑架,好像运动员的人生价值只能用领奖台的高度来衡量,拿不到金牌就是失败,退役就是逃兵,但加藤美优的选择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人生不是只有登顶这一条路,承认自己的天赋边界,不和自己较劲,在能力范围内把热爱的事做到最好,也是一种了不起的成功。
跨越大洋的乒乓情谊,才是这项运动最动人的底色
加藤美优的中文说得很流利,是她自己跟着短视频学的,还特意找孙颖莎当她的“私教”,2023年杭州亚运会期间,有媒体拍到她和孙颖莎在训练馆的休息区坐着,孙颖莎一句一句教她念“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她学了半天念不对,两个人笑到蹲在地上,那次亚运会她带了一大箱白色恋人巧克力,给孙颖莎、王曼昱、陈梦每个中国队主力都送了一份,孙颖莎给她回了一大包北京稻香村的糕点,她后来拍开箱视频的时候,吃到枣泥酥眼睛都亮了,说“这个比巧克力还好吃,下次去北京我要多买几箱带回去”。
还有2022年WTT澳门站的时候,加藤美优赛前突然发烧,她自己没带退烧药,又不好意思麻烦别人,是中国队的队医听说之后主动给她送了布洛芬,还给了她几包感冒冲剂,她退烧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买了二十多杯奶茶送到中国队的训练席,给每个教练、队员、工作人员都塞了一杯,还特意给孙颖莎买了她最喜欢的芋泥啵啵,她后来在采访里说:“大家都是打乒乓球的,出门在外互相帮忙是应该的,我每次来中国比赛,大家都对我特别好,我真的很开心。”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是无国界的”这句话是句空口号,直到我看到加藤美优和中国队队员的互动:她们会在比赛结束之后互相交换纪念品,会在社交平台互相点赞对方的动态,会分享好吃的,会在对方遇到困难的时候伸手帮忙,哪里有什么“敌对阵营”的影子,不过是一群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因为同样热爱乒乓球,跨越了国家和语言的障碍,成了朋友而已。
现在网上总有一些极端的球迷,动不动就把体育赛事和民族情绪绑定,看到别的国家的运动员赢了就骂,看到两国运动员友好互动就说“不爱国”,但其实这些人根本不懂体育的意义,奥林匹克精神里的“更高更快更强”,后面还有一句“更团结”,体育从来不是挑起对立的工具,而是连接不同国家、不同文化的桥梁,那些赛场上的惺惺相惜,赛场下的互相扶持,才是这项运动最动人的地方。
我们为什么喜欢加藤美优?因为她活成了大多数人想要的样子
加藤美优从来不是顶级运动员:她没有拿过世界冠军,没有打过奥运会,最好的成绩不过是公开赛的女单四强,在乒乓球的历史上,她可能连个重量级的记录都留不下来,但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运动员,却成了很多人最喜欢的乒乓选手,我想根本原因是,她活成了我们大多数人想要的样子:不卷,不焦虑,接受自己的普通,却能把普通的日子过得闪闪发光。
她知道自己拿不到奥运金牌,就不逼自己死磕,转身去做让自己开心的事;她不会因为自己是国家队选手就端架子,蹲在路边吃冰粉、在场边啃包子,一点包袱都没有;她对所有人都抱有善意,不管是赢了她的对手,还是普通的球迷,她都笑脸相迎,真诚对待,她的人生没有什么宏大的目标,就想每天开开心心打球,吃好吃的东西,教小朋友打球,和喜欢的朋友见面,这样简单的生活,反而比很多“成功人士”的人生更有温度。
现在我们总在说“要上岸、要赢、要做人上人”,好像平凡的人生就是失败的,但加藤美优的故事告诉我们:接受自己的平凡,不代表不求上进,而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和没必要的事较劲,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把日子过好,就是最大的成功。
去年年底加藤美优来上海参加商业活动,我在现场采访了她,问她以后还会不会回国际赛场,她笑着摇头:“应该不会了,现在的日子我很开心,不过我会经常来中国玩的,我还没吃过正宗的重庆火锅呢,下次来要找莎莎带我去吃。”采访结束之后她给我塞了一颗橘子糖,和2019年成都世乒赛她给球迷的糖一模一样,甜丝丝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竞技体育的赛场上永远不缺王者,永远有新的神话被创造,但像加藤美优这样的普通运动员,才是这项运动的底色:他们没有站在最高领奖台,却同样热爱这项运动,同样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他们让我们知道,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胜负,还有热爱,还有友谊,还有好好生活的勇气,这也是加藤美优给我们最好的礼物:不是拿不到金牌的人生不值得过,只要你认真对待每一天,普通的人生也能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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