凑出来的1800美元，是一整个县城球队的集体赌注
阿哲的家在雷州下面的一个自然村,父母种了200棵荔枝树，一年收入也就三四万块钱，他从小就爱打球，村里的水泥地球场是他的启蒙场地，篮筐是村里的电焊工用废钢筋焊的，边缘凹凸不平，篮网是用化肥袋的绳子编的，打不了半个月就碎得只剩几根线，小学六年级他长到1米8的时候，陈指导下乡做体育推广一眼就看中了他，把他带到了县业余篮球队，从此管吃管住教打球，一分钱学费都没要过。
陈指导年轻的时候是广东省队的边缘球员,因为十字韧带断裂早早退役，回雷州当基层体育老师快20年，带过的小孩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阿哲是他见过天赋最好的一个：“跑跳能力不输专业队的内线，手感还软，打三人篮球是天生的好苗子。”2022年下半年，一个在体育经纪公司工作的朋友给陈指导发了个消息：NBA发展联盟在洛杉矶有个边缘球员试训，自费就能报名，表现好的话能拿发展联盟的备选合同，哪怕选不上，能和NCAA的球员同台竞技，对小孩也是个锻炼。
陈指导算了笔账：报名费500美元，来回机票1000美元，3天的住宿吃饭300美元，加起来刚好1800美元，折合成人民币差不多12600块，这笔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对于月薪只有4200块的陈指导、靠种荔枝为生的阿哲家来说，也不是能随便拿出来的数字。
凑钱的过程陈指导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后来从阿哲的队友嘴里才知道细节：陈指导先拿了自己攒了半年准备换手机的5000块，阿哲爸妈回家卖了半树还没完全熟透的荔枝，凑了4000块，剩下的3600块是县业余队的队友你一百我二百凑出来的：开奶茶店的队友刚结了上个月的货款，拿了1000；跑外卖的队友揣着当天跑32单赚的680块，皱巴巴的零钱上还沾着外卖的油星；刚考上体育老师的队友把当月的饭钱省出来，塞了800，还塞了两包自己常用的运动绷带：“国外的绷带贵，别浪费钱买。”最后凑齐12600块去银行换了1800美元，陈指导用三层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塞在阿哲背包的最内层，反复叮嘱：“钱放好，打不好没关系，安全回来就行。”
37分钟试训，这1800美元花得比任何商业代言都值
阿哲英语不好,手机里下了三个翻译软件，揣着那1800美元就一个人飞去了洛杉矶，他舍不得吃当地的饭，3天就靠自己带的10桶泡面过活，去试训的那天，他穿的是一双半年前陈指导给他买的李宁闪击，才599块钱，鞋头已经磨得有点发白。
同场试训的球员有40多个人,一半是NCAA D1联赛的球员，还有几个打过NCAA疯狂三月，甚至有两个之前已经签过发展联盟的短期合同，热身的时候有人盯着阿哲的球鞋笑，还有人故意用肩膀撞他，意思是黄种人就别来凑内线的热闹，阿哲那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想着这1800美元是爸妈半树荔枝，是队友跑一单5块钱攒出来的，打一分钟就赚一分钟。
试训是分4节打队内赛,每节10分钟，阿哲第二节才获得上场机会，一上来就把对方一个准备扣篮的NCAA球员的球按在了篮板上，全场瞬间就安静了，接下来的37分钟里，他拿了22分8个篮板3个封盖，中投12投8中，还有一个快攻劈扣，场边的球探纷纷低头记笔记，有人专门问工作人员这个中国小孩是哪来的。
下场的时候,一个发展联盟的球探过来拍他的肩膀，问他是哪个大学的，之前有没有打过职业联赛，阿哲拿着翻译软件一字一句打：“我来自中国广东的一个小县城，我来试训的路费是我们全县城喜欢打球的人凑的，一共1800美元。”那个球探愣了半天，竖了个大拇指，当场给他留了发展联盟夏季联赛的备选名额：“下次有比赛我还通知你，你值得更大的舞台。”
因为后来疫情反复,阿哲最终还是没去成发展联盟的夏季联赛，但他说这37分钟是他这辈子最赚的37分钟：“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就是个县城打球的，最多打打广东省的业余比赛，那次试训之后我才知道，我不比那些从小接受专业训练的外国球员差。”
1800美元的故事，打了多少“体育是富人游戏”的脸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穷人家的孩子别碰体育”，说青训要花几百万，装备要几十万，普通家庭根本承担不起，我之前也见过不少家长，一年花七八万给孩子报天价篮球班，买几千块的限量款球鞋，结果孩子打了半年就不想打了，因为他根本不喜欢篮球，是爸妈逼他学了“培养气质”的。
但你看阿哲,他前19年花在篮球上的钱加起来都不到1800美元：球鞋穿到鞋底开裂用胶水粘了继续穿，练运球用的是几十块钱的橡胶球，连热身的拉伸带都是陈指导用旧自行车内胎改的，他没有上过一节天价私教课，没有进过专业的青训队，但他的热爱是真的，他的坚持是真的，他每天早上6点起来练2小时中投，晚上打完球还要加练1小时力量，风雨无阻练了7年，这些都不需要花钱。
我之前还认识一个甘肃的马拉松选手张姐,42岁，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家里种着10亩土豆，2019年她第一次报名厦门马拉松，报名费加来回的车票钱一共1200块，还是卖了家里半袋刚收的土豆凑的，她平时训练就在村里的土路上跑，每天跑10公里，穿的是几十块钱的帆布鞋，连专业的跑步鞋都没有，第一次跑厦马她就拿了大众组女子第三名，现在她是全国马拉松大众组女子TOP10，去年还在村里开了免费的跑步训练营，带了20多个留守儿童跑步，其中两个小孩去年拿了甘肃省青少年跑步比赛的奖牌。
我一直觉得,说“体育是富人游戏”的人，根本不懂体育的本质，体育最内核的东西从来都不需要花钱：热爱不需要花钱，坚持不需要花钱，想要赢的那股劲儿不需要花钱，那些动辄几十万的装备、几百万的培训费，不过是资本给体育套上的消费主义外壳，从来不是体育的必需品，1800美元就能送一个篮球少年去国际试训，1200块就能让一个农村妇女站在马拉松的领奖台上，体育从来没有嫌弃过普通人穷，嫌贫爱富的从来都是人。
别让几百几千美元，成为草根体育的拦路虎
这两年我跑了全国二十多个城市调研草根体育,发现现在的体育产业正在慢慢走偏：随便一个城市的3v3业余篮球赛，报名费就要人均300块，还要自己买保险买球衣，很多学生党、打工人想参加都要犹豫半天；社交平台上的篮球博主个个晒着几千块的限量球鞋，仿佛没有一双好鞋就不好意思上场打球；甚至很多青训机构的广告都主打“贵族运动”“精英培养”，把体育硬生生做成了普通人碰不起的奢侈品。
但你看阿哲去试训的时候穿的那双599块的球鞋,照样把穿限量版AJ的NCAA球员盖得怀疑人生；张姐穿几十块的帆布鞋，照样跑赢了穿几千块专业跑鞋的选手，体育的门槛从来不是钱，是我们给它人为加上的门槛。
我始终觉得,我们的体育不能只盯着塔尖的职业球员，不能只想着赚有钱人的钱，更要给千千万万的普通人留一条路：能不能多办点免费的草根赛事，让学生和打工人不用攒钱就能上场打球？能不能多给基层的体育教练一点补贴，让他们不用自己贴钱带穷孩子训练？能不能设立专门的草根体育资助基金，让像阿哲这样有天赋的孩子，不用靠凑1800美元才能获得试训的机会？
去年年底阿哲入选了三人篮球国家集训队的备选名单,现在在打国内的三人篮球超级联赛，他跟我说，等他拿到第一个联赛冠军的奖金，就凑10个1800美元，送10个和他一样的农村小孩去参加试训、比赛：“我当年被别人照亮过，现在我想当照亮别人的光。”
你看,1800美元是什么？是有钱人的一顿米其林晚餐，是一个大牌的入门款包包，是两双限量版的球鞋，但对于阿哲来说，是这辈子最珍贵的礼物，是一个普通人通往更大体育世界的门票，体育最迷人的从来不是年薪千万的职业球员，也不是万众瞩目的奥运冠军，而是这些拿着凑来的1800美元就敢闯美国试训的少年，是卖土豆凑报名费跑马拉松的大姐，是每个在村口水泥地挥汗如雨的普通人，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基，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们多一点机会，别让区区几千块钱，挡住了他们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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