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济南举办的全国U12青少年足球邀请赛场边,我一眼就认出了蹲在地上的关震——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训练服,额头上的汗顺着抬头纹往下滴,正捏着12岁小门将张宇的脚踝,仔仔细细给他缠护腿板,边缠边念叨:“一会扑球别用胳膊硬扛,用肩卸力,上次摔的地方还没好,忘了疼了?”要不是训练服上印着他的名字,很难把眼前这个和小孩打成一片的基层教练,和当年中超赛场上那个一扑一罚一战成名的“关二爷”联系起来。
作为看着关震踢了十几年球的老球迷,我对他的记忆始终停留在2016年那个燥热的南京奥体中心夜晚,也正是那场球,让我明白“职业球员的底气,从来都是场下的笨功夫堆出来的”。
球员时代的“另类门神”:扑点是本事,敢罚点是底气
2016赛季中超第8轮,石家庄永昌客场挑战江苏苏宁,那场比赛我在南京奥体的看台上看的,现场4万多球迷,几乎全是给主场作战的苏宁加油的,第78分钟特谢拉造点,亲自操刀主罚,当时我身边的苏宁球迷都站起来欢呼了,结果关震侧身飞扑把球死死按在了怀里,全场瞬间鸦雀无声,更绝的是补时最后1分钟,永昌获得点球,谁都没想到走上去主罚的是门将关震,助跑、打门一气呵成,球直挂死角,比分扳成1:1,我身边的苏宁球迷都看傻了,半天蹦出来一句“这门将是神仙吧”,那场比赛之后,“点球门将”“关二爷”的外号就彻底传开了。
后来我有机会当面采访他,提到那场比赛的“名场面”,他挠挠头笑,说哪有什么神仙,无非是练得多而已:“从2008年在江苏舜天踢主力开始,我每天训练结束都要留下来加练20个点球,有时候是练扑,有时候是练罚,踢了18年职业足球,光练点球扑坏的手套就有300多副,哪有什么运气,都是练到肌肉记忆了,上场的时候自然不慌。”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当时有媒体评论说“关震罚点球是博眼球、出风头”,还有人说门将不专心守门练射门是不务正业,我特别不认同这种说法,职业赛场上面,每一个敢站出来的球员,背后都是成千上万次的训练打底,关震敢在保级关键战上去罚点球,恰恰是他对自己实力的绝对自信,这比那些站在场上不敢担责任的球员强太多了。
他的直脾气也是出了名的,2017年有次赛后采访,记者问他“有人说你扑点全靠运气你怎么看”,他直接回怼:“你运气好你扑一个试试?我每个月练坏的手套都比你采访本多。”这么多年他从来不会说漂亮话,不管是当球员还是当教练,都是有啥说啥,练得好就夸,练不好就骂,从来不会搞虚的。
脱下手套拿起战术板:比起当国门,我更想多造几个国门
2020年关震宣布退役的时候,圈内不少人都觉得他肯定会去中超一线队当教练,毕竟他有国字号经历,还有中超名将的光环,当时有三家中超俱乐部给他开了年薪百万的守门员教练offer,结果他全拒了,转头回了山东济南,开了个青少年门将训练营,第一年收的20个小孩,一半都是免学费的。
我问过他为啥放着百万年薪不赚,跑来做又苦又累还不赚钱的青训,他给我讲了个故事:“2019年我跟着朋友去临沂一个县城中学看球,看到一个12岁的小孩当门将,连门将手套都没有,就光着手上场扑球,手都磨出血了还在扑,场边的教练根本不会教门将,就让他‘往球那边扑就行’,我当时看着特别难受,我当年是鲁能青训出来的,知道有个好教练对小孩来说有多重要,现在好多退役球员都愿意去一线队赚快钱,基层没人愿意来,但是这些小孩才是中国足球的未来啊,没人教他们,他们怎么踢出来?”
我去年去他的训练营采访,碰到一个从临沂来的小孩叫李航,14岁,穿的训练服还是关震当年的职业队比赛服改的,他爸在工地打工,妈在家种地,本来连训练费都交不起,关震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在土场地上扑球,手都磨破了还在练,关震当场就说“这小孩我免费带,装备我出,比赛路费我包,只要他愿意练,我就一直带”,现在李航已经进了鲁能U14梯队,上次代表梯队打全国比赛拿了最佳门将,第一时间把奖杯抱给了关震,说“关导,以后我也要像你一样当中超门将”。
关震现在每天的日程比当职业球员的时候还满:早上6点到训练场摆器材,给小孩准备温的运动饮料,冬天的时候会把每个小孩的门将手套提前揣在怀里暖热,怕凉手套冻得小孩手僵;训练的时候他从来不会站在场边喊,都是亲自做示范,38岁的人了,侧扑落地的动作比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还利落,每次训练完膝盖和胳膊上都沾着草屑和泥点。
我一直觉得,现在总有人说中国足球青训没人做,其实不是没人做,是太多人嫌青训赚的少、出成绩慢,都愿意去一线队赚快钱,像关震这样愿意放下身段,沉到基层做小事的退役球员,才是中国足球最稀缺的宝贝,他们见过职业赛场的最高标准,也知道基层小孩最缺什么,有他们在,小孩们才能少走弯路。
聊到现在的门将留洋潮:别忙着吹,先把脚下的坑填了
前段时间和关震聊天,聊到现在的年轻门将留洋潮,还有不少家长一上来就问“我家小孩15岁1米9,能不能当国门”,关震直摇头,说“现在的人太急了,连走路都没学会就想跑,能不摔吗?”
去年有个企业家找他,说自己家儿子14岁身高1米92,想请他做私教,一年给20万,要求就是3年内送进国少队,关震带小孩试训了一下,发现小孩连基本的侧步移动都走不稳,扑球全靠胳膊硬挡,问家长之前怎么练的,家长说“我天天让他在家练扑球,身高够了肯定能当好门将”,关震当场就把钱退了,跟家长说“你先带他练半年步伐,什么时候步伐能练到10秒跑完20米折返跑不晃,再来找我,不然你给我多少钱我也不教,教坏了是耽误小孩一辈子”。
关震跟我说,很多人对门将有误解,觉得只要身高够就行,其实根本不是:“门将是场上最需要脑子的位置,你要会观察全场,会和后卫沟通,反应速度、步伐灵活性、心理素质,哪一样都比身高重要,现在很多家长总想着走捷径,什么热门学什么,什么快学什么,足球哪有捷径啊,都是一脚一脚练出来的,你基础没打牢,就算15岁长到2米,也成不了好门将。”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这些年中国足球走了太多急功近利的弯路,一会学这个模式一会抄那个经验,到最后啥都没学会,反而把最基础的东西丢了,前几年大家吹青训超新星,吹留洋小将,吹了半天到了成年队还是踢不出来,本质上就是基础没打牢,小时候为了出成绩练了太多花架子,到了高强度的职业赛场根本扛不住,其实关震说的没错,不管是门将培养还是整个足球行业发展,都没有捷径可走,你偷过的懒,总有一天会在赛场上还回来。
那天的U12决赛,关震带的队最后点球大战赢了,12岁的张宇扑了对方两个点球,下场的时候扑到关震怀里哭,关震拍着他的背笑,从包里掏出一双新的门将手套给他,手套手腕的地方印了四个字“别怕失误”,关震说这是他给所有小孩定制的手套,“当门将的首先要不怕犯错,敢往前站,踢球是这样,做人也是这样”。
那天赛后我跟关震在场边聊天,夕阳落在他的脸上,他看着场上跑着闹的小孩说:“我当球员的时候没拿过中超冠军,也没代表国家队踢过世界杯,说不遗憾是假的,但是要是以后我带的这些小孩里,能有人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能给中国队守好大门,那我这辈子就没白活。”
以前我总觉得,中国足球要变好,需要出几个梅西C罗那样的超级球星,现在才明白,中国足球最需要的,是成千上万个关震这样的人,他们不喊口号,不博眼球,只是蹲下来,认认真真给每一个爱踢球的小孩缠好护腿板,教好每一个基础动作,愿意用十年二十年的时间,给中国足球铺路,这条路很难,也很慢,但只要有人在走,就总有走到头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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