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深秋我在纽卡斯尔交换,攥着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纽卡对阵曼联的球票,提前两个小时站在圣詹姆斯公园门口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地方怎么闻起来这么香?
第一次站在圣詹姆斯公园门口,我差点被老球迷手里的肉饼蹭一身
那天我穿了件刚拆吊牌的白色卫衣,正仰着头看球场外阿兰·希勒的雕像,一个端着牛肉饼的老爷子风风火火冲过来,差点结结实实撞在我身上,他手里饼的热油都晃出来半滴,落在我鞋尖上,老爷子赶紧停下道歉,手掌上还沾着点肉饼的酥皮,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希勒9号球衣,袖口还补着个不起眼的黑补丁。 他叫汤姆,那年72岁,是土生土长的纽卡人,“我7岁就跟我爸来这看球,现在我孙子都快比我肩膀高了,走快两步习惯了,怕赶不上赛前唱队歌”,他拽着我挤到旁边一个挂着“吉米家肉饼”牌子的小推车前,跟摊主递了个眼神:“给这中国小姑娘多放半勺牛肉,人家大老远来支持咱们队的。” 摊主吉米头都没抬就笑了,舀牛肉的手多抖了两下:“我家在这卖肉饼卖了三代人,他爸当年带他来的时候,吃的就是我爷爷做的饼,现在他带孙子来,还得吃我家的。”我咬了一口刚做好的肉饼,黑胡椒混着牛肉的香气直钻鼻子,烫得我直吸溜,汤姆在旁边笑出了声:“慢点吃,一会进球了喊起来别呛着。” 那天的球纽卡1:0赢了曼联,终场哨响的时候,汤姆拽着我一起跳,他的手拍在我背上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那件旧球衣上磨出来的毛球,耳边是几万人震得耳朵发疼的欢呼声,风里混着啤酒、烤肉饼和雨水的味道,那是我对圣詹姆斯公园的第一印象:不是什么高冷的百年球场,是个沾着烟火气、热热闹闹的“老伙计”。
能把客队球员吼到腿软的魔鬼主场,其实藏着最软的烟火气
很多球迷都知道,圣詹姆斯公园是英超出了名的“魔鬼主场”,这座建在纽卡市中心坡地上的球场,离火车站走路只要10分钟,52305个座位,加洛盖特看台的坡度是全英超最陡的,足足有34度,第一次去的客队球迷爬到看台最顶端,往下看都得腿发软,之前有数据统计,圣詹姆斯公园的球迷呐喊声最高能到129分贝,跟喷气式飞机起飞的噪音差不多,2017年热刺来踢比赛,阿里赛后接受采访说:“我罚任意球的时候,耳边的喊声大到我听不到裁判的哨声,脚都软了,直接罚丢了。” 但就是这个能把客队球员吓出冷汗的球场,藏着全英超最软的人情味,那天我坐在加洛盖特看台的第12排,旁边坐了个怀孕6个月的曼联女球迷,是跟着老公从曼彻斯特开车过来的,刚坐下,周围的纽卡球迷就主动往旁边挪了半格位置,怕挤到她,后排的一个姑娘还递过来个暖宝宝:“球场里暖气不足,别冻着肚子里的宝宝。”后来纽卡进球大家跳着庆祝的时候,所有人都特意绕开她的位置,生怕撞到,临走的时候那个女球迷挥着手跟大家喊:“虽然曼联输了,但你们这里的人真的太好了,下次我还来!” 汤姆跟我说,圣詹姆斯公园从来不是只属于有钱人的地方:“阿什利最抠门那几年,门票最低只要10英镑,学生还有折扣,哪怕你是扫大街的工人,攒两天工资也能来看一场球,我爸当年是码头工人,每个月攒点钱带我来看球,就是我小时候最开心的事。”疫情不能进场看球那两年,纽卡的球迷组织还发起了“给老球迷送物资”的活动,大家把米面油、口罩消毒液都放到圣詹姆斯公园门口的志愿者点,由志愿者送到独居的老球迷家里,汤姆说那段时间,很多老球迷还是会每天绕到球场门口走一圈,哪怕隔着围墙听不到里面的声音,也觉得离球队近一点:“这地方就跟我家似的,几天不来就想得慌。”
当沙特财团的旗帜飘起来的那天,圣詹姆斯公园的眼泪比啤酒多
汤姆跟我说,他这辈子哭的最凶的两次,一次是1996年希勒破世界纪录转会纽卡,他在圣詹姆斯公园的看台上哭到喘不上气,另一次就是2021年10月7号,沙特财团正式收购纽卡的消息官宣的那天。 之前阿什利掌管纽卡的14年,是所有纽卡球迷的噩梦:年年卖核心,连球场的维修钱都舍不得出,2018年冬天有场比赛,球场的暖气坏了,阿什利舍不得花钱修,替补席的球员都裹着两件羽绒服搓手,球迷在场下举着“阿什利滚出纽卡”的标语,喊了整整90分钟,汤姆说那几年他都很少来球场:“每次来都生气,我孙子那时候刚上小学,问我‘爷爷我们什么时候能拿冠军啊’,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我总不能跟他说,老板不舍得花钱,咱们这辈子都拿不到吧。” 收购官宣那天,圣詹姆斯公园门口挤了好几万人,大家举着香槟、举着纽卡的围巾,唱着队歌,好多人抱着哭,汤姆说他那天揣着他爸留给他的1955年纽卡拿足总杯的旧球票根,站在人群里哭了半个多小时:“我对着那张球票跟我爸说,爸,咱们终于盼到这一天了,咱们队终于有希望拿冠军了。”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球队买了伊萨克、买了吉马良斯,2022-2023赛季硬生生从一众豪门手里抢下了英超第四,打进了欧冠,去年欧冠小组赛打大巴黎那天,我熬夜在国内看直播,圣詹姆斯公园的看台拼出了几十米宽的巨型TIFO,几万人一起唱着纽卡的队歌《回家吧Geordie》,我在镜头里扫到了汤姆,他举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希勒9号球衣,脸上全是眼泪,我攥着手机坐在客厅里,也跟着哭出了声,好像我也站在那个陡得吓人的看台上,跟他们一起喊到嗓子发哑。
我们爱一座球场,从来不是爱那堆钢筋水泥,是爱里面装着的我们自己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人说,现在的足球早就变了,资本涌入,球员年薪高得离谱,连门票都翻了好几倍,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属于普通人的游戏了,但每次我刷到圣詹姆斯公园的视频,看到吉米的小推车还在门口卖肉饼,看到汤姆带着孙子坐在同一个位置看球,我就觉得,足球的根从来都没怎么变过。 上个月我跟汤姆视频,他说吉米的儿子现在已经开始帮着看摊子了,肉饼的味道还是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他孙子现在10岁了,也穿了件希勒的9号球衣,会唱所有的纽卡队歌,每次进球了蹦得比他还高。“等下次咱们队拿冠军,你一定要回来啊,我带你去吃吉米的肉饼,咱们在看台上喝个痛快”,汤姆举着酒杯对着镜头晃的时候,我看到他那件旧球衣的袖口,那个补丁还在。 我总觉得,我们之所以会对一座球场有感情,从来不是因为它的草坪有多好,座椅有多新,是因为那里面装着我们的人生啊:圣詹姆斯公园装着汤姆的爸爸带他来看球的童年,装着希勒站在球场上挥手的青春,装着收购那天几万人的眼泪,装着我20岁那年咬着牛肉饼看球的深秋,也装着无数个普通球迷的喜怒哀乐:第一次跟喜欢的人在看台接吻的害羞,跟好朋友一起喝着啤酒骂裁判的痛快,球队输球的时候一起掉的眼泪,赢球的时候一起跳着喊的欢呼,这些东西,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我书包上至今还挂着汤姆当年送给我的纽卡徽章,每次有朋友问起,我都会跟他们讲圣詹姆斯公园的故事,讲那个陡得吓人的加洛盖特看台,讲那个咬一口就流油的牛肉饼,讲那个穿了20多年希勒球衣的老爷子,我跟汤姆约好了,下次纽卡拿冠军的时候,我一定会再飞回纽卡,跟他一起站在圣詹姆斯公园的看台上,吃着吉米的肉饼,跟几万人一起唱队歌。 圣詹姆斯公园的风已经吹了一百四十多年了,未来还会吹更久,它会见证更多的冠军,更多的眼泪,更多普通人的故事,这就是足球最迷人的地方对吧?它从来都不是只属于球星和资本的,它属于每个爱着它的普通人,属于每个把青春攥在手里,带到球场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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