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跟着做南美农产品贸易的发小去厄瓜多尔基多收咖啡豆,出发前我做的攻略里写着,基多最有名的球队是拿过13次联赛冠军的基多大学体育,南美解放者杯的常客,当地球迷几乎全是他们的拥趸,结果我住的民宿楼下那家开了40年的小酒馆,一到周末坐得满满当当的全是穿蓝黄条纹球衣的人,举着一美元一大杯的玉米酒碰杯,喊得最响的口号不是基多大学,而是“奥卡斯,我们的家”。
那天我凑过去问老板这些人支持的是哪支球队,老板擦着杯子笑着说:“你说的那些豪门是富人的玩具,奥卡斯是我们普通人的命。”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认识奥卡斯,这支从基多南部贫民窟里长出来的球队,打碎了我之前对足球所有的“精英化”认知。
从贫民窟走出来的球队,每一步都踩在普通人的脚印上
奥卡斯的出生本身就是个属于普通人的奇迹,1934年,基多南部货运站的一群工人、路边卖炸香蕉的小商贩、开出租的司机凑了50个苏克雷(当时厄瓜多尔的货币,折合现在不到2美元),租了一块废弃的货运场站当球场,就这么成立了俱乐部,当时连统一的球衣都没有,谁家里有蓝黄两色的旧衣服就改改穿,门票更是随便给——兜里有钱就给几分钱,没钱带两个玉米饼、半瓶甘蔗酒也能进场看球。
我在酒馆里认识的72岁老球迷罗梅罗,他爷爷就是奥卡斯的初代球员之一,老爷子的左膝盖上还有一道长长的疤,是年轻时候踢业余比赛留下的,现在一到阴雨天就疼,但是只要赶上奥卡斯的主场,他肯定拄着拐杖坐在南看台最靠边的那个水泥台阶上。“我爷爷当年跟我说,他们建球队不是为了拿什么冠军,就是因为下了班没事干,不想总泡在酒馆里打架,想有个事能让附近的街坊都凑到一起乐呵乐呵。”罗梅罗说着掏出手机给我看屏保,是2021年奥卡斯第二次拿厄瓜多尔甲级联赛冠军的时候,他抱着奖杯拍的照片,老爷子满脸皱纹笑的像个刚拿到糖的小孩,“那天我哭了快半小时,我爷爷当年说过咱们总有一天能拿冠军,等了快90年,终于让我等着了。”
那天我跟罗梅罗聊了一下午,越聊越觉得感慨:现在我们总说足球是资本的游戏,是富豪们的玩具,英超的豪门随便一个引援就花上亿欧元,中超的球队背后要是没有个百亿级的企业撑着都活不下去,但是奥卡斯从成立的第一天起,根就扎在普通人的日子里,它没有身价过亿的老板,俱乐部的管理层一半是退役的老球员,一半是球迷选出来的代表;它没有造价几十亿的专业球场,现在用的主场还是2002年球迷自发凑钱、自己出力一块砖一块砖盖起来的;就连俱乐部的吉祥物,都是基多南部小巷里常见的流浪狗,是当年球员们在球场边捡的,养了12年直到老死,现在的吉祥物还是按着那只狗的样子做的。
我之前总觉得“足球是普通人的运动”这句话就是个口号,直到看到罗梅罗膝盖上的疤,看到酒馆墙上贴的、球迷自己画的奥卡斯球员海报,看到奥卡斯的球员踢完比赛之后,会蹲在球场门口跟来看球的小孩一起吃炸香蕉,我才明白:真正的平民球队,从来不是喊喊“为了普通人”的口号,而是它本身就是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
赢了一起疯输了一起扛,这里没有网暴只有热乎的玉米饼
说实话,奥卡斯的成绩算不上亮眼,成立快90年也就拿过2次联赛冠军,打南美解放者杯最好的成绩也只是进过16强,甚至前几年还降到过乙级联赛,要是换成现在的五大联赛豪门或者国内的中超球队,这种成绩早就被球迷骂上热搜,主教练下课、核心球员被网暴都是常规操作,但是在奥卡斯的球迷这里,从来没有“输球就骂”这回事。
我在基多的那周刚好赶上奥卡斯打厄瓜多尔杯的四分之一决赛,客场踢平之后回到主场打加时,最后点球大战输了被淘汰,终场哨响的时候,场上的球员都低着头不敢往看台看,我都做好了听球迷骂人的准备,结果南看台的球迷突然全都站了起来,一边拍着手唱歌,一边把自己带的玉米饼、馅饼、芒果往场里扔,喊的话我听不懂,罗梅罗在旁边给我翻译:“他们说‘孩子们,没关系,你们已经拼尽全力了,回家吃饭,我们明年再来’。”后来球员们走到看台边谢场,每个人怀里都抱了一堆吃的,有个刚20岁的小球员踢丢了最后一个点球,站在看台下哭,一个70多岁的老太太翻过半人高的栏杆,塞给他一块自己织的蓝黄色围巾,摸着他的头说“你已经很棒了,奶奶下周给你做你最爱吃的奶酪馅饼”。
那天散场之后我跟罗梅罗去酒馆喝酒,他跟我说了2020年疫情时候的事:当时厄瓜多尔的联赛停了快一年,好多俱乐部没有收入欠薪欠到球员都跑了,甚至有好几支成立了几十年的球队直接宣布解散,奥卡斯当时账上只剩下不到1万美元,连球员的基本工资都发不出来,俱乐部都已经做好了降级甚至解散的准备,结果球迷先行动了起来:开出租车的司机每拉一单就往俱乐部的账户里存1美分,卖菜的小贩每天把自己卖剩的菜送到俱乐部给球员当口粮,开小餐馆的每天免费给球员送两顿饭,还有手巧的老太太在家织奥卡斯的围巾、编球队的手环,拿到集市上卖,赚的钱全捐给俱乐部。“我那时候开出租,每天都多跑2个小时,赚的钱全捐了,我孙女还把自己攒了半年的零花钱都拿出来了,说不能让奥卡斯没了。”罗梅罗说到这笑了,“最后我们凑了快30万美元,不仅给球员发了工资,还把球场的破顶棚给修了,愣是撑到了联赛重启。”
我当时听完真的特别触动,现在我们看球总能看到各种离谱的新闻:球员踢丢一个点球被网暴到关闭社交账号,球队输了一场球球迷就喊着让主教练下课让老板滚蛋,俱乐部一遇到困难就卖核心球员、欠薪甚至跑路,我们总说现在的足球没有温度了,其实不是足球没有温度,是我们把足球和“赢”绑得太死了,在奥卡斯这里,足球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冠军、赚多少钱,而是“我们是一伙的”:你赢了我们一起喝酒庆祝,你输了我们给你送吃的加油,你遇到难处了我们凑钱帮你扛,这种归属感,才是足球最珍贵的东西啊。
我那天花了2美元买了奥卡斯主场的站票,进场之后旁边的大妈看我是外国人,主动给我塞了一块她自己做的奶酪馅饼,说“你是我们今天的幸运星,等下奥卡斯进球了你要跟我们一起跳”,后来奥卡斯加时赛扳平比分的时候,整个看台的人挤在一起跳,我后背被人拍了几十下,球衣都被泼了半杯玉米酒,散场的时候还有几个小伙子拉着我去酒馆喝酒,说我是贵客不用我掏钱,那种快乐是我之前在国内花几千块买中超VIP席位、飞几千公里去看英超都没感受到的:你不用因为你支持的球队成绩不好就抬不起头,不用跟别的球迷骂架,不用记那么多数据和战术,只要你穿着蓝黄的球衣,大家就是一家人。
别拿“不够职业”否定它,平民足球的生命力比豪门更顽强
之前我跟身边的球迷朋友聊起奥卡斯,好多人都嗤之以鼻,说这种小俱乐部“不够职业”:没有成熟的商业运作体系,没有天价的青训投入,没有专业的运营团队,永远成不了顶级豪门,但是我一直觉得,“职业”从来不是足球的唯一标准,能让普通人感受到快乐,能给贫民窟的小孩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能活了快90年还一直扎根在普通人的生活里,这种球队的生命力,比那些靠资本输血的豪门强一万倍。
去年奥卡斯青训出来的19岁小将埃斯皮诺萨被西甲的比利亚雷亚尔看上了,转会费200万欧元,放在五大联赛里这就是个不起眼的小数目,但是在基多南部的贫民窟里,这是个天大的奇迹,埃斯皮诺萨从小就在奥卡斯的免费青训营踢球,教练是俱乐部的退役球员,训练服是球迷捐的旧衣服,球鞋是老球员穿旧了改小给他穿的,他小时候家里穷,连吃饭都成问题,青训营的教练每天都给他带一份早饭,转会之前埃斯皮诺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转会费里的50万欧元捐给了奥卡斯的青训营,还给自己出生的贫民窟修了一个新的人工草皮球场,他在发布会上说:“没有奥卡斯就没有我,我现在去欧洲踢球了,但是我的根永远在这里,我要让更多像我一样的小孩有球踢。”
现在奥卡斯的青训营还是免费对贫民窟的小孩开放,每个周末都有几百个小孩过来踢球,教练都是义务过来帮忙的退役球员,就连裁判都是周边的球迷自愿来当的,我去青训营看过一次,有个才7岁的小孩穿着明显大了好几号的球衣,跑起来的时候鞋带都散了,但是他踢得特别开心,满头是汗的跟我说,他以后也要像埃斯皮诺萨一样去欧洲踢球,赚了钱给妈妈买个大餐馆。
我之前总在跟人讨论,中国足球到底差在哪?我们有比厄瓜多尔好太多的经济条件,有比奥卡斯有钱一万倍的俱乐部,有造价几十亿的专业球场,但是我们就是出不了好球员,我们的球迷感受不到足球的快乐,现在我终于想明白了:我们的足球从根上就脱离了普通人,你随便去国内的一个青训营问问,一年的学费就要好几万,普通工薪家庭的小孩根本踢不起球;我们的顶级联赛门票越来越贵,普通上班族一个月的工资都买不起一张焦点战的VIP票;我们的球员年薪百万千万,跟普通人的生活完全脱节,你根本感受不到他们是在为你踢球。
但是奥卡斯不一样,它的球员可能就是你家楼下开餐馆的邻居,可能就是你打出租车遇到的司机,可能就是跟你一起在酒馆喝酒的朋友,你不用花大价钱买门票,2美元就能站着看完全场;你不用怕输球被骂,大家一起骂两句裁判转头就去商量晚上吃什么;你不用觉得足球是遥不可及的东西,周末你随时可以去球场跟球员踢两脚。
我回国的时候罗梅罗大爷给我塞了一件洗的发白的奥卡斯球衣,领口都已经起球了,但是胸口的队徽缝得特别牢,他说:“你是我们的朋友,不管你走到哪,奥卡斯都跟你在一起。”现在这件球衣挂在我家书房的墙上,旁边是我之前花大价钱买的C罗、梅西的签名球衣,但是每次看到这件蓝黄条纹的旧球衣,我都能想起基多小巷子里的玉米酒香味,想起那些满脸皱纹但是笑的像孩子一样的球迷,想起他们喊了快90年的口号:“奥卡斯不是球队,是我们的家。”
总有人说现在的足球变味了,变成了资本的游戏,变成了赚钱的工具,但是我知道,足球从来没有变过,那些藏在南美小巷子里的、藏在普通人生活里的足球,还是100多年前刚被发明出来的样子:它不需要很多钱,不需要很专业的场地,只要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只要大家站在一起,就有快乐,奥卡斯就是最好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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