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盛夏我去湖南平江做乡村体育调研的时候,在三市镇中学的足球场第一次见到埃尔森，要不是身边的县体育局工作人员提醒，我根本没法把眼前这个晒得黢黑、裤腿上沾着泥点、用一口混着平江塑料普通话的中文喊小孩跑位的中年人，和当年那个在广州天河体育中心单赛季轰进24球、拿过亚冠金靴、代表国足站在世预赛赛场的归化球星联系在一起，那天的温度接近38度，场边的排水沟里飘着稻穗的香气，他刚给一个脚扭了的小男孩敷完冰，转过头冲我笑的时候，露出的白牙和十年前刚到中国时的采访镜头里一模一样。
“我不是什么前中超球星，我是孩子们的埃老师”
很多老球迷习惯叫他埃尔森,更多年轻球迷知道他的中文名叫艾克森，2013年24岁的他从巴西博塔弗戈转会广州恒大，登陆中超的第一个赛季就帮球队拿了亚冠冠军，成了天河体育中心人人喊的“埃神”，2019年他正式入籍中国，成为中国足球史上第一位非华裔归化球员，后来代表国足出战世预赛，哪怕最后没能冲进世界杯，他在场上拼到嘴角出血的画面，还是让很多球迷记到现在。
2022年广州队陷入经营困境,埃尔森和球队解约的时候，有中东的俱乐部给他开出了千万年薪的合同，巴西的老东家也邀他回去养老，他最后却选了谁都没想到的一条路：去湖南平江的乡村做青训教练，我问过他为什么，他蹲在场边，给旁边等着喝水的小孩递完运动水壶，语气特别平淡：“2021年我跟着公益团队来过一次平江，当时在一个村小看到十几个小孩在泥地里踢用胶带缠起来的皮球，连双像样的球鞋都没有，跑得满头汗还在笑，我突然就想起我小时候在巴西里约的贫民窟，那时候我也是这样，踢的是用旧袜子塞出来的球，要是没遇到我的启蒙教练免费教我踢球，我根本不可能走职业这条路。”他说那时候他就暗下决心，等职业合同到期了，就来这里给小孩当教练。
我去的那天刚好碰到10岁的浩浩来训练,浩浩爸妈都在深圳打工，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前一周训练的时候扭了脚，奶奶不让他来，他偷偷哭了半宿，还是爷爷骑了三公里的电动车把他送过来的，埃尔森看到他一蹦一跳的过来，立马蹲下来把他抱到凳子上，撩起裤腿看他的脚踝消肿了没有，用不太标准的中文逗他：“男子汉还哭鼻子？等你好了我教你倒挂金钩，就是我当年在亚冠进的那种，好不好？”本来还瘪着嘴的浩浩瞬间眼睛就亮了，点头点的像个小拨浪鼓。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当年归化埃尔森这批球员就是为了捞钱，我对这种说法向来嗤之以鼻，我始终觉得，判断一个人是不是“自己人”，从来都不该看他的肤色和出生地，要看他是不是真的把这片土地的事当成自己的事，埃尔森在中国待了整整10年，他吃惯了湘菜的辣，能说流利的中文，拿着中国护照，现在愿意放弃千万年薪，每个月拿着不到一万块的工资在县城教小孩踢球，这样的人，凭什么不算中国足球的自己人？反倒是那些拿了高薪却在场上散步、甚至踢假球的本土球员，才是真的对不起“中国球员”这四个字。
稻田边的足球场，藏着最纯粹的足球梦
平江是个典型的山区县,120万人口里有近30万人在外务工，留守儿童超过3万，埃尔森来之前，整个县的青少年足球教练加起来不到5个，还都不是专业出身，他刚来的时候，青训中心只有20个小孩，连个正经的训练场都没有，只能借中学的足球场用，有时候学校要上体育课，他们就得跑到旁边的稻田埂上练，他每天早上6点就起床，先给住在青训中心的8个小孩做早餐，他会做巴西的芝士吐司，还专门跟当地的阿姨学了煮湖南米粉，小孩都说“埃老师做的米粉比奶奶做的还好吃”，上午带U10的队练基本功，下午带U12的队练战术，晚上还要给基础差的小孩加练1小时，周末他还要开着自己买的二手SUV，跑两个小时的盘山公路，去下面的乡镇小学上公益课，车的后备箱里永远装着球鞋、足球和给小孩带的零食。
我在平江待了三天,亲眼看到他给小孩系鞋带、给流汗的小孩擦汗，训练结束了还陪着小孩玩老鹰捉小鸡，完全没有一点球星的架子，县体育局的工作人员跟我说，去年县里组织青少年足球联赛，埃尔森带的队刚报名的时候，还有县城学校的教练笑他们“农村来的泥腿子还踢什么球”，结果埃尔森带着小孩每天加练2小时，练传接球练到天黑，最后决赛的时候2:1赢了县城的实验小学队，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所有小孩都把自己的奖牌摘下来挂在他脖子上，这个1米8的巴西汉子当场就哭了，比当年拿亚冠冠军的时候哭的还凶。
他的宿舍就在青训中心旁边的小平房里,墙上贴满了小孩的画，还有一张写满所有小孩生日的表格，每个小孩过生日的时候，他都会提前准备好一个签名足球，再煮一碗长寿面，他说：“我小时候在贫民窟长大，爸妈要打三份工，从来没有人记得我的生日，我不想这些小孩跟我一样，就算爸妈不在身边，也有人记得他们的生日，有人疼他们。”
我总听到有人说中国足球的根基差,差的真的是天赋吗？我看不见得，中国有14亿人，不可能找不出11个会踢球的，差的是让那些有天赋的普通家庭小孩、农村小孩接触到专业足球训练的机会，很多城市的青训营一年学费就要好几万，普通家庭根本承担不起，还有不少基层教练连基本的足球规则都不懂，只会让小孩瞎跑，像埃尔森这样愿意沉到县城、沉到农村，免费教小孩踢球的人，才是真正在给中国足球打地基的人，他们才是中国足球真正的希望，比起那些天天上热搜、拿着几千万年薪却踢不进国门的球员，埃尔森做的事，才是真的对得起“足球”这两个字。
我想带中国小孩踢进世界杯，这不是玩笑
今年春天的时候,埃尔森带了5个青训中心的小孩去广州参加全国青少年足球邀请赛，其中12岁的小宇是个孤儿，从小跟着奶奶长大，刚进青训队的时候连球鞋都穿不起，还是埃尔森给他买的，那次比赛小宇一个人进了8个球，拿了赛事的最佳射手，当场就被恒大足校的教练看中了，要免费招他去足校训练，小宇走的那天，抱着埃尔森哭了快半个小时，说“埃老师我不去，我要留在这跟你练球”，埃尔森摸着他的头说：“傻孩子，去了足校有更好的教练教你，你要好好练，以后进国家队，踢世界杯，到时候我一定坐在看台上给你加油。”
我跟埃尔森聊天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他的规划，现在平江已经有3个青训点了，有120多个小孩在跟着他练球，下一步他要把青训点覆盖到整个岳阳的所有乡镇，还要建一个寄宿制的足球学校，让那些有天赋但是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能免费来上学、练球，不仅要教他们踢球，还要教他们读书，教他们做人。“我当年代表国足踢世预赛的时候，没能够帮中国队冲进世界杯，我特别遗憾。”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盯着远处正在踢球的小孩，眼神特别认真，“但是我还有时间，这些小孩还有时间，我要教他们踢球，教他们什么是体育精神，等他们长大了，一定能代表中国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这不是玩笑，我说到做到。”
之前总有人问我,中国足球还有希望吗？以前我可能会犹豫，但是见过埃尔森，见过这些在稻田边的足球场上跑的满头大汗的小孩之后，我特别肯定地告诉你：有，希望从来都不是等来的，是靠人一点点做出来的，不是靠足协出几个政策，不是靠归化几个球星，是靠埃尔森这样愿意沉到基层的教练，是靠这些哪怕没有球鞋也要踢球的小孩，是靠无数个普普通通还愿意相信中国足球的人，一点点拼出来的。
我离开平江的那天,埃尔森送了我一个他们青训队的队徽，上面印着金色的稻穗，中间是一个足球，下面写着一行小字：“足球无国界，梦想有归处”，他说他现在每年只回巴西一次，待一个星期就回来，“我的家在这，我的孩子们在这，我要在这待一辈子，看着这些小孩长大，看着他们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
那天风很大,吹得场边的稻穗晃来晃去，小孩的笑声混着风声飘得很远，埃尔森转身跑进球场，追着球跟小孩闹成一团，阳光洒在他的背上，亮的晃眼，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总在找中国足球的答案，其实答案早就写在了这片稻田边的足球场上，写在了小孩们跑的通红的脸上，写在了埃尔森晒得黢黑的笑脸上，只要还有这样的人在，中国足球就永远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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