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回到2014年9月那个飘着小雨的曼彻斯特午后,有人告诉我只要花3000英镑,就能拥有一段记一辈子的体育回忆,我肯定会觉得他是骗子,那时候我刚到曼彻斯特大学读传播学硕士,全身上下的家当加起来才不到1万英镑,3000英镑是我整整三个月的房租加生活费,够我买最新款的iPhone,够我环欧洲玩半个月,我怎么也想不到,我会把这笔钱砸在一支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业余足球队身上。
偶遇:3000英镑的“球队合伙人”邀请
我住的公寓在曼彻斯特郊区的奥尔特灵厄姆,步行10分钟就有一片社区球场,刚到英国的时候我周末总去那边散步,或者跟同校的华人留学生踢踢野球,那天我本来是去捡我踢飞的足球,刚好赶上当地的球队“奥尔特灵厄姆流浪”在踢季前友谊赛,场边站着个穿藏青色冲锋衣的老头,手里攥着个保温杯,看见我盯着球场看,主动递了一杯热茶过来。 老头叫吉姆,是这家俱乐部的主席,退休前是当地邮局的局长,俱乐部是1952年他父亲跟一群工友凑钱建的,到现在已经62年了,踢的是英格兰西北郡甲级联赛,也就是整个英格兰联赛体系的第9级别,别说跟英超比,就连英乙、英丙的职业联赛的边都挨不上,全队上到教练下到球员,一分钱工资都拿不到,每个月还要自己交50英镑的队费,用来付场地租金和装备钱。 那天吉姆愁得眉头都皱成了疙瘩,跟我吐槽说,联赛委员会刚发了通知,他们主场的天然草皮磨损太严重,要是两个月之内凑不齐3000英镑的维护费,下个赛季就要被取消参赛资格。“我找了街上的便利店老板,他去年生意不好拿不出钱,找了当地的酒吧,老板说要赞助可以,但得把酒吧的广告印在球员裤衩上,你说这像话吗?”吉姆挠着头笑,“我实在没办法了,本来想把我那辆开了15年的福特卖了,但是我老伴还要开着去买菜。” 他犹豫了半天,试探着问我:“我们本来想推出一个终身创始会员的名额,只要捐3000英镑,以后你所有主场比赛都免费进,比赛日的炸鱼薯条随便吃,赛季结束要是拿了奖杯,还能把你的名字刻在底座上,你要不要考虑下?”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要拒绝,但是话到嘴边突然想起了我高中的时候,跟班上的7个男生凑钱组足球队的事,那时候我们想参加苏州市的高中生业余联赛,报名费加装备费要2400块钱,我们凑了半个月,最后还差800,去找学校申请,老师说“影响学习”不给批,最后队就散了,我们买的10件印着“苏城少年”的球衣,到现在还压在我老家衣柜的最底层,那是我十几岁的时候最大的遗憾。 我站在雨里愣了五分钟,掏出了我的银行卡:“行,这个会员我买了。”
入坑:我成了这支百年业余队的“中国股东”
吉姆当场就蹦了起来,抱着我转了好几个圈,当天晚上就拉着我去俱乐部的小办公室,给我印了会员卡,红色的塑料卡面上印着俱乐部的队徽,背后写着“终身会员001号 陈默”,还盖了俱乐部的铜章,那个章用了几十年,边缘都磨平了。 从那之后我就成了奥尔特灵厄姆流浪的“常客”,每周六下午的主场比赛我必到,有时候周中的客场我也跟着坐球队的大巴一起去,大巴是吉姆找朋友借的二手面包车,有时候开着开着就熄火,全队下来推着走,边推边唱歌,我那时候英语还不好,听不懂歌词,也跟着瞎哼。 慢慢我跟全队的人都熟了:中锋汤姆是当地的水管工,每天修完水管一身泥就赶过来踢球,射门力气特别大,曾经一脚把对方门将的手套踢飞;边锋拉吉是曼彻斯特大学计算机系的印度裔学生,跑的比风还快,但是射门永远偏出十米远,全队都笑他是“边线射手”;门将戴夫是个中学老师,扑点球特别厉害,但是有个毛病,一紧张就想上厕所,每次点球大战之前都要往厕所跑三趟。 作为终身会员,我还有权参加每年的会员大会,第一次参会的时候我都傻了,整个俱乐部总共才27个会员,除了我全是当地的老头老太太,最老的会员叫亚瑟,已经89岁了,从10岁就来看球,拄着拐杖来参会,耳朵都聋了,但是每次投票都举的比谁都快,那次大会我们投票选下个赛季的主场球衣颜色,我投了荧光绿,我觉得英国雨天多,荧光绿显眼,不容易踢错人,最后荧光绿以1票的优势赢了传统的藏蓝色,吉姆当场拍板:“就听陈的,下个赛季我们穿荧光绿!” 2015年2月的一场比赛让我至今难忘,那天是我们冲级的关键战,对手是排名联赛第一的切斯特预备队,头天晚上下了一夜大雪,草皮冻得硬邦邦的,裁判到场看了一眼就说要推迟比赛,要是推迟的话我们就要被扣3分,冲级基本就没戏了,吉姆急的在边上转圈圈,眼泪都快下来了。 我突然想起国内冬天路面结冰撒盐融冰的办法,转身就跑到附近的超市,搬了20袋食用盐回来,花了我50英镑,全队人一起蹲在草皮上撒盐,撒了整整半个小时,冰终于化了,比赛顺利开踢,那天我们踢的特别拼,汤姆上半场就进了两个球,戴夫最后时刻扑了个点球,我们3:1赢了比赛,终场哨响的时候,全场200多个观众都站起来喊我的名字,吉姆把我拉到临时搭的主席台上,拿着个大喇叭喊:“这个中国人是我们的幸运星!” 那天赛后的庆功酒,我喝了整整三杯啤酒,第一次觉得,原来足球的快乐,根本不是在电视里看球星进球,是你真的参与到一支球队里,跟他们一起赢,一起输,一起为了一个目标拼命,我还行使了我的另一个会员权利:提名月度最佳球员,我提名了戴夫,他那个月三场比赛零封,还扑了三个点球,最后他拿到的奖品是当地餐馆的20英镑代金券,当天晚上就拉着我去吃了炸鱼薯条,边吃边说,这是他踢了15年球第一次拿最佳球员。
兑现:我的名字真的刻上了冠军奖杯
那个赛季我们一路高歌猛进,最后以领先第二名7分的成绩拿到了联赛冠军,顺利升上了第8级别,赛季结束的庆功宴在当地的一个小酒吧里办的,所有人都来了,亚瑟老爷子拄着拐杖也来了,还带了他自己烤的蛋糕。 吉姆喝的满脸通红,抱着半人高的冠军奖杯走过来,翻到底座给我看,上面整整齐齐刻着一行字:“Chen Mo, 2014/15赛季终身贡献会员”,旁边是吉姆的名字,是亚瑟老爷子的名字,还有所有为俱乐部出过力的人的名字,我当时看着那行字,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那是我第一次觉得,3000英镑花的太值了,我甚至觉得我占了大便宜。 硕士毕业之后我就回国了,在上海做体育媒体的工作,但是我每年都要抽时间回曼彻斯特看奥尔特灵厄姆流浪的比赛,2019年我回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升到第7级别了,队里还出了个17岁的小将,被曼联的青训营签走了,吉姆跟我说,那个小孩刚进队的时候,还听过我撒盐融草皮的故事,说我是他的榜样。 我回国之后,还找到了当年高中跟我一起凑钱组队的那群朋友,我们凑了钱,在苏州组建了自己的业余足球队,名字叫“苏城流浪”,就是为了纪念我在英国的那段经历,我们也学着奥尔特灵厄姆流浪的模式,只要捐2000人民币,就能成为终身会员,名字会刻在我们的奖杯底座上,现在我们已经有32个会员了,队里的球员有程序员,有老师,有外卖员,还有高中生,去年我们拿了苏州业余足球联赛甲组的季军,颁奖那天,我们所有人抱着奖杯拍了合照,每个人的脸上都笑开了花。 上个月我还收到吉姆给我寄的包裹,里面是奥尔特灵厄姆流浪2023/24赛季的新球衣,背后印着我的名字和001号,还有一张照片,是俱乐部的新会员,一个12岁的当地小男孩,用自己的压岁钱捐了500英镑,成了俱乐部的第47个终身会员,照片里小男孩举着会员卡,笑的特别开心。
3000英镑背后:体育从来不是有钱人的游戏
经常有读者问我,你觉得体育的本质是什么?是拿奥运会金牌?是豪门球队拿欧冠冠军?是球星赚几千万英镑的年薪?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我这3000英镑的故事。 现在很多人都说体育是“贵族运动”,给孩子报个足球培训班一年要几万块,打个高尔夫球要几十万的会员费,去现场看一场英超比赛门票要几千块,仿佛普通人根本玩不起体育,但是我这3000英镑的经历告诉我,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从来都不是烧钱,是热爱,是普通人把自己的时间、精力、心意投到自己喜欢的事情里,获得的那种最纯粹的快乐。 你说英超豪门动辄几亿英镑买一个球员,确实震撼,但是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3000英镑能让一个存在了70年的业余俱乐部活下去,能让几十个普通人每周有球踢,能让几百个观众周末有个地方聚在一起,喝着啤酒看球,聊家长里短,这种价值,一点都不比几亿英镑的转会费低。 现在国内的草根体育其实缺的从来不是钱,是这种“把普通人的热爱当回事”的氛围,很多人觉得业余足球就是瞎踢,没有意义,但是你要知道,所有的职业球员都是从业余赛场踢出来的,所有的足球文化,都是从一个个社区小俱乐部一点点积累起来的,我们不需要每个人都去拿世界杯冠军,我们只需要有一块平整的草皮,有一群能一起踢球的朋友,有一个能承载我们热爱的地方,这就够了。 我现在的书桌上面摆着两个奖杯,一个是奥尔特灵厄姆流浪当年给我做的迷你复刻冠军奖杯,一个是苏城流浪去年拿的季军奖杯,每次看到这两个奖杯,我就想起2014年那个飘着小雨的午后,吉姆递给我一杯热茶,问我要不要加入他们的俱乐部,我至今都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3000英镑,买不来房子买不来车,但是买来了我一辈子的热爱,买来了两个草根俱乐部的传承,买来了我走到哪都能掏出来说的骄傲,这笔买卖,我赚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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