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门头沟参加一个村级篮球联赛的开幕式,在晒得发烫的水泥场边第一次见到乔杨:皮肤黑得发亮,穿一件洗得领口发毛的李宁队服,脚边放着磨破了鞋头的闪击8,正扯着嗓子喊场边热身的半大孩子:“膝盖弯下去!运球别抬头看球!”他脚边堆着半箱冰过的功能饮料,还有五六本摊开的初中数学练习册——是那帮孩子早上训练完没来得及带走的作业。
那天36度的高温,他站在太阳底下盯了俩小时训练,后背的汗湿了干、干了又湿,中场休息的时候蹲在场边啃了个凉包子,笑着跟我说:“以前我想打球都找不到场地,现在能看着这帮小孩敞开了打,晒点太阳算啥。”
“我当年蹭场被人撵了三次,才知道普通人想打球有多难”
乔杨是河北邢台农村出来的,2009年揣着200块钱北漂,第一份工作是快递员,月薪到手3200,租在昌平沙河镇的自建房里,10平米的房间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折叠桌,唯一的爱好就是打篮球。 但那时候想找个免费球场打球比登天还难:小区的球场要刷业主门禁,拦着外人不让进;附近大学的球场保安查得严,他穿着快递服刚走到球场边就被劝走;好不容易找到个对外开放的野球场,下班骑40分钟电动车赶过去,刚投了10分钟篮,就赶上企业包场做团建,保安过来撵人,他抱着磨掉皮的篮球蹲在球场栏杆外面,淋着小雨看别人打了两个小时,骑电动车回去的时候球鞋全泡湿了,脱下来的时候脚泡得发白,那天他在出租屋里坐了半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是有个不用花钱、不用求人的地方能打球就好了。”
我之前做草根体育调研的时候就发现,很多人说中国篮球的后备力量差,差的其实不是天赋,是最基础的“入场权”:大城市里的小孩上一节私教课要花大几百,从小就能接受专业训练,可更多普通家庭、甚至贫困地区的孩子,可能长到十几岁,连个标准的7号篮球都没摸过,更别说被专业教练看到了,乔杨说他当年就是这样,16岁的时候身高就长到了1米9,摸高能摸3米2,校队教练说他是打球的好苗子,但家里拿不出每年两万的培训费,只能出来打工,这辈子和职业篮球彻底无缘。
从摆地摊凑场地费,到把“野球局”做成山里娃的上升通道
2016年,乔杨攒了三万块钱,又找两个球友凑了两万,在通州租了个废弃的厂房,改成了半露天的篮球场,最开始没人来打球,他就搞免费开放,给来打球的打工人免费提供凉白开和创可贴,晚上球场锁门了也留个侧门,给下夜班的外卖员、快递员留着投会篮,慢慢的球场人气越来越旺,他就搞起了周末草根联赛,报名费一人50块,赢了的队伍奖励篮球、球鞋,来打球的人越来越多,球场终于能养活自己了。
转折点发生在2018年,他跟着公益组织去张家口康保县的乡村小学捐篮球,在学校的土操场上看到了12岁的小宇:穿一双露出脚趾的布鞋,拍着个掉了皮的橡胶篮球,1米78的个子,摸高能摸到3米1,动作全是自己跟着短视频学的,却特别标准,乔杨当时就问他:“想不想去北京练篮球?管吃管住,不用你花钱。”小孩当时就哭了,他家里爸爸残疾,妈妈在外打工,连买个新篮球的钱都拿不出,根本不敢想还有机会接受专业训练。
乔杨把小宇带回了北京,吃住都在自己租的房子里,每天早上6点带着他出早操练体能,晚上下班了自己给他补文化课,练了三年,小宇15岁的时候参加北控青训队的选拔,在一百多个小孩里排第三,顺利拿到了试训offer,现在已经在CBDL打替补了,去年给家里寄了第一笔工资,给他爸爸装了新的轮椅。
从那之后乔杨就多了个身份:“草根球探”,没事就往河北、山西、内蒙古的山里跑,专门找那些家里条件差、有篮球天赋的小孩,免费带回北京训练,管吃管住还管文化课,到现在为止,他已经陆陆续续挑了120个小孩,其中17个拿到了职业队青训的offer,32个靠篮球特长考上了大学,还有个小孩现在是CUBA太原理工的主力后卫,去年打CUBA联赛的时候,特意把球衣印上了乔杨球场的名字。
我之前总听人说“体育是富人的运动”,这话放在以前我可能信,但乔杨的事让我改了主意: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拼资源,是拼人,拼有没有人愿意蹲下来,看看那些在泥地里拍球的小孩,他们的天赋不比从小上1000块一节私教课的小孩差,差的只是一个被看见的机会而已。
被骂“作秀”、被赞助商坑、欠过20万外债,他说“只要有一个小孩能打出来,就值”
做青少年培训这六年,乔杨挨的骂、遇的坑数都数不过来,2020年疫情的时候,球场关了8个月,没有一分钱收入,他还要给十几个在北京训练的小孩交房租、交学费,没办法就把自己攒了5年的12双限量AJ全卖了,又借了20万外债,才撑过那段时间,有人刷到他发的小孩训练的视频,在评论区骂他“拿贫困小孩卖惨赚流量”,还有人说他是“打着公益的旗号圈钱”,他从来没辩解过,直到后来有个网友特意跑到他的球场蹲了三天,看到他每天和小孩吃一样的大锅菜,穿几十块钱的T恤,赚的所有钱都砸在了小孩的训练费和学费上,回去写了篇长文,骂他的人才慢慢少了。
去年有个赞助商找到他,说要给山里的小孩捐50双专业篮球鞋,让乔杨帮忙拍点宣传视频,他特意带着小孩拍了一下午的素材,结果临了赞助商反悔,把印好logo的球鞋全拉去直播间99块钱一双卖了,乔杨没说啥,自己掏了两万块钱,给每个小孩都买了双新球鞋,还有一次,有个小孩训练的时候摔骨折了,家长从山里赶过来,一进门就给他跪下,说家里拿不出8万块钱的手术费,乔杨当时二话没说就去医院交了钱,小孩康复之后现在在河北省队训练,去年过年给乔杨寄了半扇自己家杀的年猪,乔杨说那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年货。
我之前也见过不少打着“公益体育”旗号割韭菜的人,所以最开始知道乔杨的时候我也怀疑过,直到我翻了他的朋友圈:三年来几乎每天都在更小孩的训练视频,从来没开过直播带货,也没卖过一节培训课,唯一的收入就是球场散客的门票钱,还有几个老球友凑的赞助,全砸在了小孩身上,后来我跟他聊起网上骂他“作秀”的事,他笑了笑说:“我要是能作一辈子秀,能让更多小孩打上球,那我就作一辈子,也挺好。”
“我这辈子打不了职业了,但我想让更多像我一样的小孩,能站到更大的球场上去”
现在乔杨的球场已经有3个了:北京通州一个,河北邢台老家一个,还有一个建在张家口康保县的村里,专门给山里的小孩免费开放,他现在每天还是6点起床,带小孩出早操练体能,白天管球场的运营,晚上还要给学习不好的小孩补文化课,他常跟小孩说的一句话是:“篮球不是唯一的出路,就算打不了职业,靠篮球上个好大学,出来当个体育老师,也能多一条路走。”
今年夏天他带6个小孩去参加全国青少年篮球邀请赛,碰到了以前国青队的教练,教练看完小孩的比赛拉着乔杨说:“这批小孩的身体条件比很多职业队的后备人才都好,就是基础差了点,再练两年肯定能打出来。”乔杨当时就红了眼,他说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当年没人带他打球,现在看着这帮小孩,就像看着当年的自己,他要把自己没走成的路,给这些小孩铺出来。
我那天走的时候,乔杨正带着小孩喊训练口号,他们喊的不是“拿冠军”“加油”,是“好好打球,好好做人”,风一吹,球场边上挂的红横幅飘起来,上面写着八个大字:“篮球不挑出身,热爱不分贵贱”。
我之前总在想,中国篮球的未来到底在哪里?是在几千万年薪的外援身上?是在造价几个亿的NBA级球馆里?那天在门头沟的水泥球场上我突然有了答案:中国篮球的未来,就在乔杨这样的普通人手里,在那些泥地里拍球的小孩手里,在每一个愿意为了热爱多走一步的人手里,乔杨没打过职业联赛,也没拿过什么奖杯,但他比很多站在聚光灯下的人,更懂体育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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