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我去广州荔湾区昌华街道的社区公益象棋课采访,刚走进活动中心就看见一个扎着高马尾、穿白色卫衣的女生蹲在地上,握着一个7岁小女孩的手教她摆“马走日”的步子,旁边围了好几个凑热闹的大爷,有人认出她之后压低声音惊呼:“那不是陈幸琳吗?世界冠军怎么来这教小孩下棋了?” 她听见之后转过头笑,眼睛弯成月牙,手里还捏着个半块没吃完的陈皮糖:“我本来就是巷口棋摊泡大的,现在回‘娘家’看看呗。”那天我和她聊了两个多小时,彻底打破了我之前对象棋特级大师的刻板印象:没有不苟言笑的“大师架子”,聊到爱吃的叉烧包会眼睛发亮,提到当年输棋的糗事会毫不避讳地笑出声,说起象棋推广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天之后我才明白,陈幸琳的厉害从来不是拿了多少个冠军奖杯,而是她把楚河汉界那90个交叉点,活成了热气腾腾的人生。
巷口棋摊泡大的“假小子”,12岁就敢赢成年男棋手
陈幸琳的象棋启蒙,说出来一点都不“高大上”,既没有出身象棋世家的光环,也没有从小接受精英训练的经历,她的第一堂课是在惠州博罗老家巷口的棋摊上学的。 小时候她爷爷爱下棋,每天吃完晚饭就搬个小马扎去巷口下棋,陈幸琳就蹲在旁边看,一开始大家都觉得是小屁孩凑热闹,没人搭理她,她也不闹,就安安静静蹲俩小时,看大叔大爷们为了一个卒争得面红耳赤,10岁那年夏天,棋摊上来了个外地来的业余棋手,连赢了七八个人,飘得不行,拍着胸脯说“谁赢我我给买5根冰棒”,在场的大老爷们都输了个遍,没人敢上前,结果蹲在旁边的陈幸琳站了出来,搬了个小马扎往棋桌前一坐:“我来。” 所有人都以为是小孩闹着玩,结果没走20步,那个外地棋手的将被她的马“将死”了,全场都炸了,她拿着赢来的5根绿豆冰棒,分给棋摊的老爷爷们一人一根,自己留了一根蹦蹦跳跳回家了,从那之后,巷口的棋摊就多了个固定的“小棋手”,大家再也不把她当看热闹的小孩,都愿意和她下两盘,有时候下到饭点,旁边的阿姨还会给她塞个包子。 12岁那年她参加广东省青少年象棋赛,小组赛碰到一个20多岁的成年男棋手,对方赛前看见对手是个小姑娘,还笑着和旁边人说“等下让她两个子,别让小孩哭”,结果陈幸琳拼了80多步赢了比赛,那个男棋手输了之后脸涨得通红,嘟囔了一句“居然输给个小姑娘”,陈幸琳当时仰着头回他:“下棋还分男女吗?赢了就是赢了。”后来她被广东省象棋队的教练看中,进了省队集训,临走之前巷口棋摊的大爷们凑钱给她买了个新棋盒,上面刻着“小林加油”,那个棋盒她现在还放在家里的书架上。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兴趣”有误解,总觉得女孩子就该学跳舞、学画画,男孩子才适合下棋、玩竞技,但陈幸琳的起步本身就是最好的反驳:热爱从来没有性别门槛,你愿意为它花多少时间、敢不敢和偏见较劲,才是能不能走下去的关键,如果当年她因为“小姑娘下什么棋”的闲话就放弃,现在棋坛就少了这么一个鲜活的“女侠”。
拿冠军从来不是“躺赢”,她的楚河汉界里写满了“死磕”
很多人提到陈幸琳,都会给她安个“天才少女”的标签,觉得她能拿全国冠军、全运会冠军都是靠天赋,但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道,她的每一个奖杯,都是靠“死磕”磨出来的。 刚进省队的时候她是队里年龄最小的,基础比别人差,别人每天训练8个小时,她就练12个小时,早上7点半就到训练室摆棋谱,晚上10点多教练锁门的时候她才走,连吃饭的时候都拿着个小本子记战术,有次下楼梯走神踩空崴了脚,肿得像个馒头,医生让她卧床休息两周,结果她第二天就拄着拐来训练了,教练劝她回去休息,她笑着说“脚坏了手还能走棋,总不能落下进度”。 2012年到2014年是她最煎熬的瓶颈期,连续三年全国个人赛都卡在前八,每次都差一步进决赛,有次比赛输了之后她躲在休息室哭,哭完把脸擦干净接着回去摆棋,把对手的棋谱翻了十几遍,每一步失误都写在本子上,旁边还写着“下次不许再犯”,那三年她几乎没给自己放过假,过年回家待三天就回队里训练,朋友约她出去玩她都推了,说“等我拿了冠军再玩”。 2015年全国象棋个人赛,她一路杀进决赛,对阵的是当时已经拿了三次全国冠军的唐丹,所有人都觉得她是“陪跑”,结果她稳扎稳打,拼了140多步赢了比赛,成为广东象棋史上第四个女子特级大师,夺冠的那一刻她反而没哭,下台之后第一时间给爸妈打电话,听见妈妈的声音才掉眼泪,说“我终于做到了”。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2021年全运会的决赛,还是对阵唐丹,中盘的时候她落后两个兵,局势一边倒,直播间的弹幕都在刷“陈幸琳没机会了”,结果她硬是磨了127步,抓住对手的一个小失误逆转翻盘,拿了全运会冠军,赛后唐丹都笑着说:“我真的服了幸琳的韧劲,换别人可能早就投了,她就能咬着牙扛到最后。” 我始终觉得,不管是哪个体育项目,能站在顶尖位置的人,天赋从来不是最核心的竞争力,拼到最后都是拼意志力,大家总说“天才少女”,但谁也看不见她背后摆烂的几千本棋谱、输了之后擦掉的眼泪、拄着拐也要训练的日子,哪有什么躺赢的冠军,都是百炼成钢罢了。
走下领奖台的“普通人”,她把象棋的种子撒到了街头巷尾
那天在公益课上,有个刚上初中的小男孩耷拉着脑袋找陈幸琳,说自己连续三次参加比赛都一轮游,不想学象棋了,陈幸琳从包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旧棋谱递给她,封面上还有她当年用钢笔写的名字,里面的页面上全是红笔改的笔记,还有一页写着“2007年全国赛7轮得1分,哭了3小时,下次加油”。 她和那个小男孩说:“我13岁第一次参加全国赛,7轮比赛只赢了1盘,下台之后躲在宾馆哭了一下午,觉得自己根本不是下棋的料,你这才输三次,算啥呀?”那天她给小朋友们讲了一下午的课,连水都没喝几口,蹲得腿麻了就站着讲,结束之后还给每个小孩送了一个印有她签名的小棋子,说“下次赢了比赛再来找我要奖品”。 走下领奖台的陈幸琳,其实就是个普通的广东姑娘:周末爱和朋友去喝早茶,每次都要点虾饺、叉烧包和糯米鸡,吃饱了就去爬白云山,还会在半山腰买个豆腐花吃;她开了个抖音账号,没有专业团队运营,就是想到啥更啥,有时候晒自己吃的早茶,有时候对着镜头讲象棋残局,上次刷到她的视频,她一边啃着盐焗鸡爪一边讲“别觉得象棋是老头玩的,你啃鸡爪的时候都能想两步棋”,特别接地气。 这两年她把大部分业余时间都花在了象棋推广上,去社区开公益课,去偏远地区的小学捐棋具,还发起了“岭南小棋后”少年女子象棋赛,去年第二届比赛有200多个小姑娘报名,比第一届多了三倍,有人问她“你拿了这么多冠军,不去好好训练挣奖金,天天跑出来教小孩下棋图啥”,她笑着说:“我当年就是巷口棋摊的大爷们教出来的,现在我有能力了,也想让更多小孩有机会接触象棋,万一里面还有下一个‘陈幸琳’呢?” 我之前采访过很多体育冠军,不少人都把“冠军”的身份端得很高,站在领奖台上遥不可及,但陈幸琳是我见过最“没有架子”的世界冠军,她从来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反而愿意蹲下来,把自己热爱的东西递到普通人面前,这样的冠军才是真正有温度的偶像,她的价值从来不是拿了多少奖杯,而是让更多人发现:原来象棋不是遥不可及的高雅艺术,是每个人都能从中获得快乐的普通爱好。
不被“性别标签”绑定,她要做楚河汉界里的“无冕女王”
现在提到女子象棋,总有人会说“女子水平不如男子,关注度低也正常”,甚至有不少人觉得女棋手就是“花瓶”,拿了冠军也没人关注,之前有次采访,有人问陈幸琳“会不会觉得不公平,男子象棋的奖金比女子高好几倍,关注度也差很多”,她没有抱怨,反而很坦然地说:“不公平是暂时的,我们先把自己的棋下好,把比赛打得好看,把更多人拉进象棋的圈子里,关注度上来了,环境自然就变好了。” 她说到做到,这两年一直在推动男女混合象棋赛事的落地,去年她和男子特级大师许银川搭档参加混双赛,吸引了上百万观众看直播,不少人看完之后说“原来女棋手下棋也这么厉害”,她还在自己的短视频账号里专门开了“女棋手故事”的专栏,讲那些冷门的女子象棋前辈的故事,告诉喜欢下棋的小姑娘:“你们不用怕别人说‘女孩子下不好棋’,以前有很多厉害的前辈,现在也有我们,以后也会有你们。” 我一直觉得,现在大家总在说“女性力量”,但很多人都把它理解成了喊口号,但陈幸琳这样的才是真正的女性力量:她没有去争论“女棋手行不行”,而是用自己的成绩证明了女子象棋的实力,也没有抱怨环境不好,而是脚踏实地一点点去改变环境,她从来不被“女子棋手”的标签绑定,也从来没有把“拿冠军”当成人生的唯一目标,她想做的,是让更多女孩子敢坐在棋桌前,敢和男生对弈,敢相信自己也能赢。 上个月我又在广东省棋院碰到她,她正准备今年的全国女子象棋甲级联赛,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糯米鸡,看见我之后笑着打招呼,说“今年争取给广东队再拿个冠军,还要把第三届‘岭南小棋后’办好,争取今年有300个小姑娘报名”,阳光落在她脸上,一点都不像30多岁的特级大师,像极了当年那个在巷口赢了冰棒,蹦蹦跳跳往家跑的小姑娘。 楚河汉界很小,只有90个交叉点,装不下太多东西,但陈幸琳的人生很大,她把热爱、坚持、温柔、勇气都装了进去,活成了自己的女王,我们总在找“普通人的人生样本”,其实陈幸琳就是最好的例子:出身普通,没有光环,靠自己的热爱和死磕拿到了想要的成绩,成名之后也没有忘记自己从哪来,踏踏实实把自己的光撒给更多人,这样的人生,比任何冠军奖杯都要滚烫。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