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收拾旧书的时候翻到了高中买的那本卷边的《杀死一只知更鸟》,扉页上还写着我当年抄的哈珀李的那句名言:“勇气是纵然你知道结局会输,依然义无反顾地往前走。”刚好刷到朋友圈里老家桐城的朋友发的野球场视频,黄昏的光把水泥球场照得暖黄,独臂的小伙子阿亮正在投三分,空心入网的时候周围的人喊得震天响,我忽然就把这两个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画面串到了一起:哈珀李写了一辈子美国南方小镇里的正义与尊重,却没来得及写下,在这个国家大大小小的城市、县城、乡村的运动场上,藏着一群她没写过的“知更鸟”,他们没拿过金牌,没上过新闻,却用最朴素的热爱,把体育的本质活成了最动人的样子。
哈珀李的“知更鸟守则”,野球场上也适用
哈珀李在书里写:“不要杀死一只知更鸟,它们只唱歌给我们听,什么坏事也不做。”这句话我以前只当是文学作品里的平权宣言,直到去年夏天回县城待了半个月,天天泡在龙眠路旁边的公共球场打球,才发现这句写在1960年的话,放在2024年的野球场上依然适用。 我第一次见阿亮就是在那个球场,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勇士队30号球衣,左边的袖子空荡荡的,右手运着球在三分线外反复练习投篮,当时场边有几个穿校服的初中生窃窃私语,还有人笑着说“一只手也来打球啊”,我正觉得不舒服,就看见经常在球场打球的退休体育老师王伯走过去,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阿亮,转头对那几个学生说:“球场的规矩是打得好的说话,不是手多的说话,你们四个一起上,能赢他我给你们买一个星期的冰棒。” 后来熟了我才知道,阿亮今年23岁,7岁那年摸了村口的高压电线失去了左臂,初中毕业就没再读书,在家帮爸妈开的小卖部理货,以前几乎不出门,总觉得别人看他的眼神像看怪物,3年前他在家刷到NBA独臂球员以赛亚·托马斯的打球视频,忽然动了打球的念头,第一次抱着球来球场的时候,连上场的勇气都没有,站在旁边看了两个小时,是王伯硬把他拉进了队伍里。 “刚开始打真的特别难,运球运两下就掉,防守的时候别人一撞我就站不稳,打输了队友不说什么,我自己都觉得拖后腿。”阿亮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刚投进了第五个连续的三分,手上的茧子厚得摸起来像砂纸,“我每天下午两点就来练,夏天38度的天,晒得脱皮也不敢走,练到晚上八点才回家,右手的指甲盖掉了三次,现在总算是不拖后腿了。” 去年县里办第一届草根篮球赛,阿亮主动报了名,一开始组委会的人怕他受伤不想让他参加,是王伯带着他找了组委会三次,还写了免责声明才拿到参赛资格,那次比赛我刚好在场,阿亮他们队打进决赛的时候,全场的人都在喊他的名字,最后虽然输给了平均身高1米9的县教育局队,拿了季军,领奖的时候他举着奖杯笑,台下的掌声比给冠军的还响。 我那时候忽然明白哈珀李说的“知更鸟”是什么意思:阿亮从来没有妨碍过任何人,他只是想找个地方打球,想靠自己的实力赢得尊重,凭什么要被人嘲笑?我们总说体育是世界上最公平的事,以前我总觉得这种公平是奥运赛场上的同一起跑线,是计时器、计分板不会说谎,现在才知道,真正的体育公平,是给每个想上场的普通人,留一个不被打量、不被歧视的位置,哈珀李写的正义是给边缘人发声的机会,体育的正义,就是给每个热爱运动的人上场的权利,这就是野球场上的“知更鸟守则”。
那些没登上领奖台的人,也配拥有体育的姓名
哈珀李一辈子只出版了两本书,大部分时间都躲在阿拉巴马州的小镇里,拒绝采访,拒绝领奖,甚至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可没有人能否认她是伟大的作家,放到体育里其实也是一样:不是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才算运动员,那些每天跑五公里的普通人,那些周末泡在野球场的上班族,那些跳广场舞的大妈,他们也是体育的参与者,也配拥有体育的姓名。 我家楼下的张阿姨就是这样的人,她今年52岁,以前是超市的理货员,退休前连800米都跑不完,退休后忽然迷上了跑马拉松,一开始全家都反对,她老公说“一把年纪了瞎折腾什么,摔了怎么办”,儿子说“马拉松是年轻人玩的,你凑什么热闹”,小区里的邻居也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她“老不正经”,张阿姨也不反驳,每天早上五点准时出门,绕着江边的绿道跑,一开始跑3公里都喘得要蹲在地上吐,后来慢慢加到5公里、10公里、15公里,跑坏了三双儿子穿旧的运动鞋,攒了厚厚的一沓跑步记录。 去年她偷偷报了杭州马拉松的半马项目,怕家人担心没说,直到比赛前一天才收拾行李去杭州,我那天刷到她的朋友圈,她穿的是超市当年搞店庆发的红色T恤,号码布别在胸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最后她以2小时47分的成绩完赛,拿到奖牌的时候第一时间给老公打了视频电话,对着镜头哭得话都说不清楚。 “我这辈子没拿过什么奖,上学的时候成绩不好,上班的时候最多评过一次超市的先进员工,这个奖牌我要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以后谁再说我一把年纪瞎折腾,我就把奖牌给他看。”张阿姨把奖牌拿给我看的时候,挂绳上还沾着杭州的雨渍,“以前我总觉得体育是电视里那些运动员的事,跟我这种普通老太太没关系,现在才知道,体育哪有什么门槛啊,你愿意跑,它就是你的。” 我特别认同张阿姨的话,现在的体育宣传总喜欢拍冠军的故事,总把“拿不到金牌就是失败”挂在嘴边,好像体育就是为了拿奖,就是为了出人头地,其实这才是对体育最大的误解,哈珀李说“勇敢是当你还未开始就知道自己会输,可你依然要去做,而且无论如何都要把它坚持到底”,这句话说的不就是张阿姨这样的普通运动爱好者吗?他们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站在奥运的领奖台上,知道自己跑不过那些专业的运动员,可还是愿意为了热爱去跑、去跳、去流汗,他们可能没有奖牌,没有掌声,可他们得到的快乐,一点都不比冠军少。 我之前看过一个统计,说我国现在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已经超过了4亿,这4亿人里,99.9%都不会成为专业运动员,更不会拿到冠军,可正是这4亿普通人,才是中国体育的根基,如果我们的体育眼里只有那0.1%的冠军,忽略了这99.9%的普通人,那这样的体育,是没有灵魂的。
体育不该是精英的游乐场,该是所有人的春风
哈珀李在《杀死一只知更鸟》里写阿迪克斯冒着被全镇人反对的风险给黑人汤姆辩护,本质上就是想打破阶层和身份的壁垒,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得到公平的对待,放到体育里其实也是一样:体育不该是精英的游乐场,不该是有钱人的消遣,不该是应试的工具,它该是吹向所有人的春风,不管你是穷人还是富人,是年轻人还是老人,是健全人还是残疾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 可现在我们的体育,好像离这个目标还有点远,我之前看到过好几个新闻,有农民工下班了想进附近学校的公共球场打球,被保安拦在外面,说“外人不能进”;有家长为了让孩子中考体育拿满分,花几万块钱报体育培训班,孩子每天练到哭,完全忘了运动本来的快乐;还有很多县城和乡村,连个正经的公共篮球场都没有,孩子们想打球只能在土路上跑,连个篮板都凑不齐。 去年我去贵州黔东南出差,刚好赶上当地的村BA比赛,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动人的体育现场:场上打球的球员有养猪的农户,有开小卖部的老板,有乡村小学的老师,还有刚从外地打工回来的年轻人,没有职业球员,没有赞助商,甚至连个像样的解说台都没有;台下坐的是全村的老老少少,有人搬着小板凳,有人站在房顶上,有人抱着孩子,还有人特意从几十公里外的村子骑摩托车过来,奖品更有意思,第一名是一头黄牛,第二名是两头香猪,第三名是几袋大米和菜籽油。 我站在台阶上看比赛的时候,旁边的老大爷抱着刚满3岁的孙子,给场上打球的儿子加油,喊得嗓子都哑了,中场休息的时候,苗族的姑娘们穿着民族服饰跳芦笙舞,场上场下的人都跟着一起跳,那种热闹的氛围,比我之前去看CBA的现场还要热烈,那天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村BA能火遍全国,因为它让我们看到了体育本来的样子:没有门槛,没有功利,没有歧视,只要你热爱,就可以上场。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不是奥运会拿的金牌越多就越强,是14亿人里,有更多的人能随时随地找到地方运动,有更多的人愿意为了热爱去运动,而不是把体育当成应试的加分项,当成富人的消遣,当成往上爬的通道,哈珀李说“你永远不可能真正了解一个人,除非你穿上他的鞋子走来走去”,放到体育里就是,你永远不知道体育能给普通人带来多大的力量,除非你去野球场上跟他们打一场球,去马拉松的赛道上跟他们跑一段路,去村BA的看台上跟他们喊一次加油。 哈珀李已经去世7年了,她书里的知更鸟还在一代又一代的人心里唱歌,而我们身边这些普通的运动者,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唱着属于体育的歌,阿亮现在在县城的球场当志愿者,周末免费教留守儿童打球;张阿姨组织了小区里的退休老人跑团,现在已经有20多个人,今年打算一起去跑北京马拉松;贵州的村BA越办越火,现在已经有了全国赛,越来越多的普通人走上了那个没有聚光灯的赛场。 我希望以后我们的体育,能多给这些普通人一点空间,多建几个免费的公共球场,多办几场普通人能参加的比赛,多一点对普通运动爱好者的尊重,就像哈珀李说的那样,不要杀死任何一只只想唱歌的知更鸟,也不要挡住任何一个只想打球、只想跑步、只想享受运动快乐的普通人的路,毕竟,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都不是拿冠军,而是让每一个热爱它的人,都能在汗水里找到最快乐、最自在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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