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广州的体育媒体行业沙龙上,我见到了杜尚泽,和我想象里人民日报资深体育记者的样子不太一样,他没穿正装,身上那件印着北京冬奥会logo的冲锋衣袖口已经磨得起了球,背包拉链上挂着七八个大大小小的赛事纪念徽章,有中超的、有冬奥会的,还有个画着贵州村超logo的小布偶晃来晃去,他刚从榕江跑了一周村超回来,嗓子哑得说两句话就要咳一声,接过主办方递的矿泉水连灌了半瓶,才笑着开口:“不好意思啊,昨天在村超现场和球迷一起喊加油,喊太狠了。” 那天他分享的主题,没有讲多少惊天动地的大赛瞬间,也没有聊那些顶流运动员的独家专访,翻出来的照片,大多是没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是看台上哭着笑的球迷、是赛场外卖烤肠的大叔、举着手写牌子的小孩,他说跑了12年体育一线,最打动他的故事,从来都和金牌无关。
零下20度的云顶滑雪场,我蹲了3小时等一个没拿奖牌的采访
杜尚泽对体育意义的改观,是从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云顶滑雪场开始的。 那天是自由式滑雪女子U型场地技巧决赛,云顶的气温降到了零下22度,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杜尚泽裹了两件羽绒服、贴了6个暖宝宝,脚还是冻得发麻,混采区的所有记者都在等夺冠的谷爱凌,镜头齐刷刷对着运动员出口的方向,连旁边的志愿者都踮着脚往那边张望。 就在大家交头接耳讨论冠军会说什么获奖感言的时候,杜尚泽看见张可欣一瘸一拐地从通道走出来,刚才的决赛里,她在第三轮挑战1080度高难度动作时重心失控,重重砸在U型池的壁上,躺了快两分钟才爬起来,当时转播镜头扫到的瞬间,好多观众都在屏幕前捏了一把汗,她的护目镜上还沾着冰碴,滑雪服的胳膊肘位置磨破了个洞,走路的时候右腿明显不敢用力,路过混采区的时候,她下意识地低着头就想走——毕竟那天她只拿了第七名,没人会盯着一个没拿奖牌的选手采访。 杜尚泽当时几乎是本能地举着录音笔凑了过去,旁边的同行还拉了他一把:“诶,不是冠军,等会儿谷爱凌就出来了,别错过头条。”他还是走过去了,递了杯手里揣了半天的热姜茶,第一句话没问比赛,只问:“疼吗?” 张可欣愣了一下,接过姜茶的时候手都在抖,张嘴说话的时候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扯着点笑:“疼啊,摔的时候我都懵了,但是爬起来的时候我就想,我还能站着滑完,就挺好的。”那天她和杜尚泽聊了快十分钟,说自己为了这个动作练了八个月,摔了不下一百次,说下次米兰冬奥会还要挑战这个难度,说“我才19岁,我还有的是机会”。 等张可欣走了之后,谷爱凌才从通道出来,整个混采区瞬间沸腾,快门声和提问声挤得人站不住脚,杜尚泽也挤过去问了两个常规问题,但是那天回去写稿子,他把一半的篇幅都给了张可欣,稿子发出来之后,有个高中女生给他发私信,说自己那天刚知道艺考没过,在家哭了一下午,看到张可欣说“摔了也能爬起来接着滑”,突然就觉得自己还能再考一年。 “你说什么是体育的意义啊?”那天沙龙上杜尚泽翻出当时拍的张可欣的照片,照片里的小姑娘脸上沾着雪,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谷爱凌拿冠军当然厉害,当然值得写,但是张可欣说的那句话,可能能帮到一个正在迷茫的小孩,比发个头版头条还有成就感。” 我特别认同他这个观点,我们现在看比赛,总是太习惯把目光放在领奖台的三个人身上,好像拿不到奖牌,所有的努力就都不算数,但实际上,那些拼到最后一刻哪怕摔倒也爬起来的人,那些为了一个动作练了好几年最后还是和奖牌失之交臂的人,他们身上的劲,才是最能照进普通人生活里的光,毕竟我们绝大多数人,这辈子都不会站在什么万众瞩目的领奖台上,但是我们都有摔了之后要爬起来的时候,都有努力了好久还是没拿到想要结果的时候,这时候有人告诉你“没关系,爬起来接着走就挺好”,比什么“你一定要赢”都管用。
跑了8年中超,最燃的瞬间不是夺冠庆祝,是降级队的谢场
杜尚泽跑中超联赛跑了8年,跟过国安,也跑过很多中下游的球队,他说自己见过太多夺冠的场面:球员把教练抛上天,满场飘着金箔,球迷举着奖杯喊到破音,这些场面当然燃,但是印象最深的,还是2021年青岛队降级的那场球。 那天青岛下着冷雨,气温不到10度,青岛队只要输了就会确定降级,整场球他们拼到了最后一分钟,还是1比2输给了对手,终场哨响的时候,场上的球员都蹲在了地上,队长王栋捂着脸哭,看台上的青岛球迷一开始也没声音,过了半分钟,不知道谁先起的头,全场几万人一起唱《歌唱祖国》,唱完了又喊“青岛队,从头再来”,喊声大到连现场的解说声音都被盖过去了。 杜尚泽当时就在看台的媒体席,旁边坐了个四十多岁的青岛大哥,带着自己7岁的儿子,大哥从终场哨响就开始哭,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是手里还举着个写着“我爱青岛队”的硬纸牌子,小孩不懂什么是降级,拽着爸爸的袖子问“我们输了吗?”大哥抹了一把脸,把儿子拉起来站到座位上:“输了,但是我们明年再赢回来就行,哭什么,站起来给叔叔们加油。” 后来球员谢场的时候,全队拉着个红横幅,上面写着“对不起球迷,我们一定会回来”,所有人对着看台鞠了个躬,鞠了快一分钟,那个7岁的小孩举着个自己手写的牌子,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我陪青岛冲超”,队长王栋看见之后,踩着护栏跑过来,把自己身上汗湿的球衣脱了签上名递给小孩,还摸了摸他的头说“等叔叔回来”。 杜尚泽说那天他的笔记本都被雨打湿了,写的字都晕开了,但是他清清楚楚记了那个大哥说的一句话:“我18岁就开始看青岛队的球,赢了我来加油,输了我也来,足球哪有一直赢的?人也没有一直顺的啊,大不了从头再来。” 我前两年也去过一次中超的现场,是保级区的两支球队踢比赛,最后两边踢平了,都没保级成功,但是两边的球迷没有骂人的,都在给自己的球队鼓掌,还有的球迷互相给对方递矿泉水,说“明年咱们中甲见”,那时候我就觉得,体育哪里是只有胜负啊?它是一个城市的记忆,是一代人的青春,是普通人和自己的家乡绑定的纽带,你从小跟着爸爸看的球队,长大了带着自己的孩子看,哪怕它降级了,哪怕它输球了,你还是爱它,因为它承载的是你的回忆,是你和这座城市的联结。 现在很多人看球,喜欢当“赢球迷”,哪个队赢了就粉哪个,输了就追着球员骂,甚至搞网暴,我特别不认同这种做法,杜尚泽那天也说:“你要是只喜欢赢的球队,那你不如直接去喜欢奖杯算了,你喜欢的不是体育,是赢的快感而已,真正的体育迷,是哪怕你支持的队输了,你还是会站起来给他们鼓掌,还是会等他们明年再来。” 这句话我特别认同,体育教给我们的从来不是“一定要赢”,而是“输了也没关系,我们还能再来”,这种抗挫能力,比赢一次冠军重要多了,那个7岁的青岛小孩,从小看着自己的爸爸在球队降级的时候不抱怨,而是喊着从头再来,他长大之后遇到挫折,肯定也不会轻易就放弃,这就是体育给普通人最好的教育。
做了12年体育记者,我最想写的从来不是“神话”,是“人”
杜尚泽刚入行的时候是2011年,那时候他才23岁,第一次跑的赛事是女足邀请赛,当时中国女足还没现在这么受关注,看台上的球迷加起来都不到一万人,混采区的记者大多是跑女足的老记者,很少有新人。 那天赛后,大家都围着当时的国家队队长采访,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站着个16岁的小姑娘,扎着个马尾,脸上还有婴儿肥,背着个旧运动包,想往混采区走又不敢迈步,杜尚泽当时手里也没什么指定采访任务,就走过去问她:“你是刚进队的吗?紧张不?” 那个小姑娘就是王霜,当时她刚进国家队,那场比赛只上场了10分钟,连球都没碰到几次,她跟杜尚泽说,自己从小就喜欢踢足球,爸妈一开始不同意,她就每天放学偷偷在学校操场踢,踢到天黑才回家,“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能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让大家知道中国女足还有个我叫王霜。” 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王霜成了中国女足的核心,2022年女足亚洲杯夺冠的时候,杜尚泽又在混采区采访她,王霜看见他第一句话就笑:“我还记得你,你是第一个采访我的男记者,当时我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杜尚泽说,他写过王霜很多次,但是写的最多的不是她拿了多少奖、进了多少球,是她小时候偷偷练球的故事,是她留洋的时候语言不通每天抱着字典背单词的故事,是她亚洲杯受伤了还是打着封闭上场的故事。“很多人喜欢把运动员塑造成神,好像他们天生就会踢球,天生就能拿冠军,不是的,他们也是普通人,也会疼,也会累,也会输了球躲在更衣室哭,我想写的就是这些作为‘人’的部分,不是作为‘神话’的部分。” 杜尚泽自己的儿子今年8岁,在少儿足球俱乐部踢前锋,上次儿子的球队踢比赛,最后一分钟被对手进了绝杀球,输了比赛,儿子下场之后蹲在边上哭,说“我要是刚才那个单刀球踢进去就好了”,杜尚泽没跟他说“下次赢回来就行”,而是给他讲了王霜16岁的时候第一次上场连球都碰不到的故事,讲了张可欣摔了之后爬起来的故事,讲了青岛队降级之后球迷喊着从头再来的故事。 儿子听完之后抹了抹眼泪,“爸爸,我下周训练要多练半小时射门,下次我肯定能踢进去。” “你看,这就是体育的传承啊。”杜尚泽说,“我不想让我儿子觉得,只有拿冠军才是厉害的,我想让他知道,只要你拼尽全力了,只要你输了之后还敢再来,你就已经很棒了。” 去年他去贵州跑村超,采访过一个卖卷粉的大姐,大姐今年38岁,是当地村队的守门员,白天在市场卖卷粉,要站10个小时,晚上训练两个小时,周末踢比赛,那天大姐的球队赢了,她扑了三个单刀球,下场的时候满头是汗,杜尚泽问她累不累,她笑着说:“累啥啊,站着卖卷粉10个小时我都不累,守门才站2小时,小意思,我们队赢了,我家卷粉这两天都能多卖20斤呢。” 你看,这就是最真实的体育,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奥运金牌,不是什么动辄几千万的转会费,是普通人生活里的一点光:是你上班累了一周,周末踢场球出一身汗的痛快;是你支持的球队赢了,你能开心好几天的小确幸;是你遇到坎儿的时候,想到那些摔了又爬起来的运动员,就觉得自己也能扛过去的力量。
那天沙龙的最后,有人问杜尚泽,做了12年体育记者,最大的收获是什么?他想了想,从包里翻出来一个旧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有运动员说的话,有球迷说的话,还有他自己的随感。 “我最大的收获啊,就是知道了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舞台,是所有人的生活。”他说,“领奖台上的人当然耀眼,但是那些没拿到奖牌的运动员、那些在看台上喊到破音的球迷、那些下班了踢野球的上班族、那些卖卷粉的守门员,这些人才是体育的底色,他们身上的那股不服输的劲,那种哪怕输了也从头再来的韧,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我们总说体育精神,什么是体育精神?不是你一定要拿第一,是你明知道可能赢不了,还是会拼到最后一秒;是你摔得再疼,也会爬起来走完剩下的路;是你支持的球队哪怕降级了,你还是会站在看台上,喊一句“从头再来”。 这些东西,比金牌更有重量,比冠军更能打动人心,而杜尚泽做的事,就是把这些藏在领奖台背后的故事,写出来给我们看,让我们知道,体育离我们从来都不远,它就藏在我们每一次不服输的时刻里,藏在我们每一次跌倒了再爬起来的选择里。 现在杜尚泽还是天天背着他那个挂着徽章的破包,到处跑比赛,最近他在跑杭州亚运会的预选赛,他说这次打算多写点年轻小将的故事,多写点看台上的球迷的故事。“那些没那么耀眼的人身上,往往藏着最真实的热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和他照片里拍的张可欣的眼睛,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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