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武汉公开赛的观众席上,又一次响起了熟悉的欢呼声——塔猜亚打完最后一颗黑球,抬头对着镜头露出标志性的虎牙笑容,还对着看台方向比了个心,现场有球迷举着写有“快哥加油”的灯牌晃得格外用力,他看到后特意走过去,双手合十行了个泰国礼,接过球迷递来的周黑鸭,当场撕开包装咬了一口,辣得直伸舌头还不忘竖大拇指:“太好吃了,下次来中国要带10盒回去给妈妈尝。”
这就是塔猜亚·乌诺,斯诺克界独一无二的存在,他打出过仅次于奥沙利文的世界第二快147,也贡献过无数让观众笑到肚子疼的名场面;他曾因为一味求快错失过无数冠军,也在经历了人生的起起伏伏后,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在很多人眼里他是“无冕之王”,但在更多喜欢他的球迷心里,他早就是人生的冠军。
从曼谷街头的“野球小子”到世界台坛的“最快枪手”
塔猜亚的斯诺克之路,从曼谷老城区一间不足20平米的街边台球厅开始。
1994年出生的他,家里条件算不上好,爸爸是摩的司机,妈妈在市场摆摊卖水果,小时候他最开心的事,就是放学之后绕路去家附近的台球厅看别人打球,那时候打一局球要5泰铢,折合人民币不到1块钱,他掏不出这个钱,就主动帮老板摆球、擦桌子、给客人买冰饮,换来半小时的免费打球时间,夏天的台球厅没有空调,只有头顶一个吱呀转的旧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他光着脚打球,脚底板经常被粘在晒得发烫的地板上,每次打完球短袖都能拧出水来,可他从来没觉得苦。
14岁那年,他想拥有一根属于自己的球杆,就跑去舅舅的海鲜市场帮忙搬货,每天凌晨4点起床,把一箱箱三四十斤重的海鱼、海虾从冷库搬到摊位上,搬完货还要帮舅舅杀鱼、装袋,每天要忙到下午6点才能收工,整整两个月的暑假,他攒了800泰铢,折合人民币160块钱,买了一根别人用旧了的公杆,老板帮他把杆磨短了10公分,刚好适合他当时的身高,那根球杆他用了整整5年,杆头换了几十次,握杆的地方磨出了深深的印子,直到他第一次打进职业赛拿到奖金,才舍得换一根新的。
“那时候打球就想着快,快点打完一局,就能多打几局。”塔猜亚后来在采访里说,小时候打球从来不计较姿势标准不标准,也不会想半天怎么出杆,看准了就打,久而久之就养成了快的习惯,2016年英锦赛上,他对阵奥唐纳的时候,只用了6分30秒就打出了147,仅次于奥沙利文的5分20秒,成为了世界上第二快打出满分杆的选手,那场比赛的裁判后来开玩笑说:“我摆球的速度都赶不上他出杆的速度,我刚把红球放好,他已经打完下一颗了。”
我那时候第一次看塔猜亚打球,之前总觉得斯诺克是“老年人运动”,选手打一杆要想三五分钟,一场比赛能打四五个小时,看得人昏昏欲睡,直到看到塔猜亚打球,我才知道原来斯诺克也能打出武侠片的感觉,出杆快准狠,连走位都不带犹豫的,看他打清台的时候,我甚至会忍不住跟着屏住呼吸,那种爽感完全不亚于看短跑运动员冲线。
刚去英国打职业的那段时间,他其实过得特别难,英语不好,连点餐都只会说“this one”,吃不惯西餐,行李箱里塞了半箱泰国泡面和冬阴功酱,每天煮泡面吃,第一次打排名赛的正赛,他紧张到握杆的手全是汗,打丢了制胜的黑球,下来之后蹲在选手通道的拐角哭,刚好路过的奥沙利文给了他一根能量棒,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打球的速度比我年轻时候还快,别浪费你的天赋。”这句话他记到现在,每次遇到瓶颈的时候,都会想起那天奥沙利文的眼神。
被人记住的不只是“快”,还有那些啼笑皆非的“可爱名场面”
如果说斯诺克界90%的话题度是给冠军的,那剩下10%的快乐,一定是塔猜亚贡献的。
最有名的当属2022年欧洲大师赛的“找手机事件”,那天他打赢了第一轮的比赛,和对手握完手转身就往选手通道走,走了一半突然停住,浑身上下摸了个遍,发现自己的手机不见了,急得转身就往球桌跑,当时裁判已经在摆下一场比赛的球了,全场几千个观众就看着他穿着正装,蹲在球桌底下摸来摸去,摸了半天终于从座椅的缝里摸出了自己套着粉色小熊壳的手机,他还举着手机对着全场观众晃了晃,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全场笑到鼓掌,连对面准备比赛的选手都笑到直不起腰。
后来他在采访里说,那部手机里存了很多妈妈生病时候的照片,还有他教小朋友打球的视频,要是丢了真的会哭,还有球迷调侃他:“打球的时候你比谁都快,找手机的时候你比谁都慌。”
类似的名场面还有很多:2023年世锦赛资格赛的决胜局,他打了一颗超分红球之后,突然放下球杆转头问裁判:“我是不是赢了?可以握手了吗?”裁判笑着摇了摇头,说还有一颗红球没打,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拿起球杆接着打;还有一次打苏格兰公开赛,他打一颗难度很高的长台,打进之后自己都不敢相信,睁大眼睛捂住嘴,对着镜头做了个夸张的惊讶表情,解说员都忍不住笑:“塔猜亚这表情,比拿了147还开心。”
我之前加过一个斯诺克球迷群,每次有塔猜亚的比赛,群里都格外热闹,大家不是在讨论他能不能赢,而是在猜“今天塔猜亚又会贡献什么名场面”,有一次他输给了赵心童,下来之后拉着赵心童要去吃重庆火锅,说自己早就听别人说毛肚烫9秒最好吃,想试试是不是真的,后来赵心童在采访里说,那天塔猜亚吃了三盘毛肚,辣得满头大汗,还说要把火锅底料带回泰国给妈妈做。
我一直觉得,斯诺克这项运动太需要塔猜亚这样的选手了,很多职业运动员都被“胜负欲”绑得死死的,好像输了一场比赛就天塌了一样,上场的时候满脸严肃,输了球就黑脸,连和观众互动都很少,但塔猜亚不一样,他好像从来没把比赛当成什么天大的事,赢了就笑,输了也笑,他是真的在享受打球的过程,体育的初衷本来不就是快乐吗?我们看比赛,也不只是为了看谁拿冠军,更是为了看那些鲜活的、有温度的人,塔猜亚的存在,给原本严肃沉闷的斯诺克赛场,注入了太多烟火气。
在“快”的赛道上跑累了,他终于学会了慢下来
塔猜亚曾经有个外号,叫“147收藏家”,不过这个“收藏”,收藏的都是打丢的147。
他职业生涯里至少有5次,打到最后一颗黑球的时候失误,和满分奖金擦肩而过,2019年大师赛,他打147到最后一颗黑球,只要打进就能拿2万英镑的奖金,结果他可能太急了,黑球擦着袋口走了,全场一片惋惜声,他却对着镜头做了个鬼脸,下来之后还和记者开玩笑:“黑球不想让我拿这个钱,我下次再赚就是了。”
那时候很多评论都说他“心态好”,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心态好,是他太追求“快”了,快到根本稳不住自己的节奏,有时候明明可以停下来想30秒的球,他非要直接出杆,很多简单的球都因为着急打丢,打了快10年职业,最好的成绩也只是四强,连排名赛的决赛都没进过。
真正的转变发生在2021年,那时候他妈妈查出来心脏病,需要人照顾,他直接停了半年的比赛,回了泰国,那段时间他没有碰球杆,每天早上陪妈妈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给妈妈做她最爱吃的芒果糯米饭,下午陪妈妈去公园散步,周末的时候就和小时候的球友去以前的街边台球厅打球,不计分,也不赶速度,打累了就喝冰可乐,聊以前的趣事。
“那段时间我突然想明白,我打球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打更快的147?为了拿奖金?还是为了赢别人?”塔猜亚后来在采访里说,“以前我总觉得越快越厉害,后来才发现,能稳住节奏,才是真的厉害。”
2022年重回赛场的塔猜亚,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出杆比裁判摆球还快的“快枪手”了,遇到难度高的球,他会停下来,绕着球桌走两圈,思考十几秒再出杆,去年的苏格兰公开赛,他第一次打进了排名赛的决赛,那场比赛他有一杆清台用了24分钟,是他职业生涯里最慢的一杆清台,解说员都开玩笑说:“快哥变慢了,但是比以前更可怕了。”虽然最后他9比10输给了加里·威尔逊,只拿了亚军,但是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他笑着和对手拥抱,一点都看不出失落。
我特别能理解塔猜亚的这种转变,我以前也是个急性子,做什么都要赶速度,写文章要追最快的热点,出门要赶最早的一班地铁,连吃饭都要5分钟吃完,总觉得慢一点就会被别人超过,直到去年我赶稿熬了三天三夜,晕倒在电脑前,住了一周院,我才意识到,人生不是百米冲刺,是马拉松,跑太快不仅会错过沿途的风景,还可能把自己累垮,我们总说“效率就是生命”,但很多时候,慢下来,才是真正的效率,慢下来,你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不是“无冕之王”,他是自己人生的冠军
直到现在,还是有很多人替塔猜亚可惜,说他打了12年职业,拿了那么多次亚军、四强,却从来没拿过一个排名赛的冠军,配得上“无冕之王”的称呼,但我却觉得,他根本不需要“无冕之王”这个头衔,因为他早就是自己人生的冠军了。
今年年初的时候,他回了曼谷老家,去了小时候打球的那间台球厅,老板是个70多岁的老爷爷,看到他来,特意给他拿了冰可乐,还是小时候的橘子味,老爷爷笑着说:“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打输了球,就蹲在门口哭,现在成大明星了。”塔猜亚接过可乐,笑着说:“我哪里是什么明星,我就是喜欢打球而已。”
现在的塔猜亚,在曼谷开了一间免费的斯诺克培训班,专门教那些家里没钱的小孩子打球,不收学费,还包饮料和零食,他每周只要在泰国,就会去培训班待两天,手把手教小孩握杆、出杆,谁打了破百,他就请谁吃冰淇淋,去年有个他教的12岁的小孩,拿了泰国青少年斯诺克锦标赛的冠军,他比自己拿了冠军还开心,抱着小孩转了好几个圈,连发了十几条ins动态,比他自己打147的时候还激动。
我身边有个朋友,之前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每年都拼尽全力冲部门第一,30岁不到就升到了部门经理,年薪百万,但是去年体检的时候查出来甲状腺癌,做了手术,辞职回了老家,开了一间小书店,每天看看书,浇浇花,周末的时候去社区给小朋友讲故事,她说以前总觉得,要赚很多钱,要当很大的官,才叫成功,现在才发现,每天能睡个好觉,能吃自己喜欢的饭,能做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就是最大的成功。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被世俗的成功标准绑架太久了,对于运动员来说,成功就是拿金牌;对于上班族来说,成功就是年薪百万;对于学生来说,成功就是考名牌大学,我们好像忘了,成功从来都不是只有一种答案,塔猜亚没有拿过排名赛冠军,但是他有全世界那么多喜欢他的球迷,他做着自己热爱的事情,还能帮助更多的小孩子实现梦想,他难道不是成功的吗?
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只有输赢,那些在赛场上闪闪发光的人格,那些带给我们的感动和力量,那些让我们想起就会笑的瞬间,才是体育最珍贵的东西,塔猜亚用他的经历告诉我们,你不需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不需要和别人比速度,找到自己的节奏,做让自己开心的事,你就已经是人生的赢家了。
下次再看塔猜亚打球的时候,不用着急等他打出147,也不用纠结他能不能赢,就看着他笑着趴在球桌上,认真瞄准出杆的那一刻,你就会明白:原来热爱本身,就是最棒的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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