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一条高中母校的视频,操场上新换的蓝色篮球架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底下穿着校服的小孩跑着喊着抢球,校服袖子被风掀起来的瞬间,我突然就想起2020年的那个春天,我们几个抱着磨掉皮的篮球,在同一个场地跑圈,喊着“今年的冠军肯定是我们的”,只是谁也没想到,喊了无数次的冠军,最后成了整个青春里最显眼的一个“未完待续”。
赛前三个月,我们把“冠军”两个字缝进了队服领口
2020年我读高三,我们学校是市里出了名的重高,抓成绩抓得严,体育活动少得可怜,唯一能让全校都疯起来的,就是每年4月的市高中生篮球联赛,我们学校之前最好的成绩是八强,每次都是输在半决赛的门口,我们那届刚好赶上了校队的“黄金一代”:后卫阿泽是从初一开始练球的“三分雨”,大前锋老周是能扛着两个人抢篮板的“篮板怪兽”,还有高一刚进校的小宇,1米92的个子,篮下脚步灵活得像个后卫,我是队里的替补小前锋,负责打打垃圾时间,给大家递个水喊个加油。
之前两届比赛我们都没赶上,这是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能打联赛的机会,班主任一开始死都不同意,说“高三了什么成绩自己心里没数?打球能考上大学?”我们几个磨了她整整一周,每天下课就堵在办公室门口,最后她松了口:“下次模考你们几个平均分要是能到年级前200,我就签字同意你们去。”为了这个承诺,我们几个那段时间上课连盹都不敢打,阿泽原来数学次次考不及格,那段时间每天抱着习题册问班长,最后模考数学考了112,老周英语原来连单词都背不下来,最后考了98,我们几个的平均分刚好卡在197,拿着成绩单去找班主任的时候,她笑着戳了戳阿泽的额头:“要是把打球的劲都用在学习上,清华北大都考上了。”
拿到参赛资格那天,我们凑钱去印队服,选了最亮眼的明黄色,阿泽说要在领口缝上“2020冠军”的字样,老板说缝字要加钱,我们几个凑了凑身上的零钱,连阿泽准备买冰可乐的三块钱都拿出来了,最后缝上的那四个红色小字,歪歪扭扭的,但是我们每个人拿到队服的时候,都宝贝得不行,叠得整整齐齐放书包里,连试穿都舍不得多穿两分钟。
那段时间的训练是真的苦,每天下了晚自习已经9点半了,我们还要在操场练一个半小时,阿泽为了练稳定的三分输出,每天投100个三分才肯走,投到最后胳膊抬都抬不起来,吃饭拿筷子都在抖,老周原来体重只有130斤,抢篮板根本扛不住对面的大中锋,每天逼着自己吃五顿饭,三个月胖了15斤,原来做20个俯卧撑都要喘半天,后来一口气能做50个,小宇住校,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练篮下脚步,宿管阿姨都认识他了,每次都提前给他开宿舍门,还给他留热豆浆。
我们那时候周末还约着去打热身赛,和隔壁职业高中的校队打,人家都是练了五六年的体育生,我们第一次打输了20分,回来之后我们拉着教练研究了三天的战术,第二次再打,我们赢了12分,终场哨响的时候,我们几个抱着在球场上喊,场边给我们送水的文艺委员小棠脸都红了,那时候老周偷偷跟我说,等拿了冠军,他就跟小棠表白,买她最喜欢的草莓蛋糕,把冠军奖牌挂在她脖子上。
那时候我们连赢了之后的行程都安排好了:打完决赛当天就去吃海底捞,要特辣锅底,加三倍的毛肚,然后去唱通宵的歌,第二天把奖杯拿到班主任的办公桌上,让她在全班面前表扬我们,还要拍合照发朋友圈,文案都想好了,就叫“我们的高中,没有遗憾”。
停赛通知下来那天,阿泽把刚拿到的队服扔进了垃圾桶
谁也没想到,意外来得比开赛日快,3月底的时候,疫情突然反弹,全市所有的线下聚集活动都暂停,我们一开始收到的通知是“联赛延期”,大家还都松了口气,说“延期就延期,我们再多练两个月,更稳了”,我们每天在家自己练,阿泽在他家小区的空地上放了个简易篮筐,每天还是投100个三分,老周在家举哑铃练力量,我每天绕着小区跑五公里练体能,我们的小群里每天都在打卡,还时不时互相调侃“别到时候开赛了,你们几个都胖得跑不动了”。
等了一个月,通知还是没下来,眼看着离高考越来越近,班主任已经开始催我们收心复习,我们还是抱着希望,说“哪怕高考之后打也行,我们只要能打就行”,直到4月23号那天,我刚上完网课,就看到阿泽在群里发了一张教育局的通知截图,上面写着“2020年市高中生篮球联赛取消”,后面跟着三个句号。
我当时盯着屏幕愣了五分钟,还以为是阿泽开玩笑,直到我刷到了教育局的官方通知,才反应过来,我们练了三个月,盼了三年的比赛,真的没了,我下楼扔垃圾的时候,看到单元楼旁边的垃圾桶里,扔着那件明黄色的队服,领口的“2020冠军”的红字特别显眼,那是阿泽的队服,他住我家隔壁单元,我捡起来给他送过去,敲开门的时候,他眼睛红得像兔子,客厅的桌子上还放着他刚打印出来的战术本,“我昨天刚去拿的队服,还没穿一次,就没用了。”
那天我们几个在群里谁都没说话,老周本来准备好的表白草莓蛋糕,最后分给了家里的弟弟妹妹,小宇后来给我发消息说“姐,我还想和你们一起拿冠军呢”,我当时对着屏幕掉眼泪,不知道该回他什么。
高考结束那天,我们几个抱着球去了学校的操场,没有裁判,没有观众,没有计时牌,我们打了整整一下午,最后比分停在102:102,谁也没投最后那个绝杀球,我们躺在操场的草坪上看天,阿泽突然说“其实这样也挺好,我们永远都是平手,永远都还有下次”,那时候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特别长,操场边上的梧桐树沙沙响,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不是所有的努力都有结果,原来很多你拼尽全力想拿到的东西,最后真的会变成一场空。
体育里的“无果而终”,从来不是职业赛场的专属
后来我上了大学,读了体育新闻专业,看了无数场职业比赛,才发现,原来我们那场没打完的篮球赛,根本不是什么特例,体育的世界里,“无果而终”才是大多数人的常态。
2019年男篮世界杯,我在现场看了中国队对阵波兰的比赛,最后7.2秒,中国队还领先1分,只要把边线球发好,就能赢下比赛,就能拿到直通东京奥运会的资格,我身边的观众已经站起来准备欢呼了,结果周琦的发球直接被波兰队断了,打了反击,中国队输了,那天散场的时候,我看到很多球迷在体育馆门口哭,易建联坐在替补席上低着头,汗水滴在地板上,那时候他已经32岁了,那是他最后一次冲击奥运会的机会,拼了整整一场,最后毁在了一个边线球上,后来的东京奥运会,是中国男篮第一次缺席奥运会,多少人的意难平,最后都变成了一句“算了”。
还有2020年的东京奥运会,中国女排作为卫冕冠军出征,所有人都觉得她们至少能拿奖牌,结果朱婷的手伤复发,连扣球都使不上劲,最后小组出局,比赛结束的时候,郎平指导挨个抱了队员,大家哭成一团,郎平说“我对不起大家”,但是谁都知道,她们为了那届奥运会,拼了整整四年,封训了大半年,连家都没回过一次,最后还是落了个小组出局的结果,这样的“无果而终”,放在谁身上都意难平。
我上班之后认识了一个球友,大家都叫他李哥,今年42岁,每周六都来体育场打球,年轻的时候是省队的短跑运动员,本来2001年要去参加全运会,成绩好就能进国家队,结果赛前一个月的训练课上,跟腱断了,直接退役,我问他遗憾吗,他笑了笑,抬起脚给我看脚上的疤,“那时候当然遗憾,躺在病床上的时候,觉得这辈子都完了,我从10岁开始练短跑,练了12年,连全运会的跑道都没站上,就退役了,后来有好几年我都不敢碰跑步,看见跑道就难受。”现在的李哥,在小区里开了个少儿田径培训班,带了二十多个小孩练跑步,去年有个小孩拿了市小学生田径比赛100米的冠军,李哥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是“我没跑完的路,小孩替我跑了”,照片里的李哥笑的比拿奖的小孩还开心。
还有我去年报了半程马拉松,准备了三个月,每天下班都去体育场跑10公里,配速从6分半练到了5分半,结果比赛前一周我发烧感冒,医生说绝对不能剧烈运动,不然会有心肌炎的风险,我当时坐在医院的走廊里,觉得三个月的努力都白费了,难过的不行,后来比赛当天,我自己去体育场跑了21公里,用了2小时13分钟,比我预期的成绩还好,我拍了个手表的记录发了朋友圈,虽然没有组委会发的完赛奖牌,但是我知道我自己完成了,那种成就感,一点都不比拿着奖牌的时候少。
“无果而终”从来不是句号,是藏在回忆里的小路灯
我做体育写作这两年,听过太多“无果而终”的故事,有练了十年跳水最后因为视力下降退役的运动员,有支持了十几年的球队年年季后赛一轮游的球迷,有准备了很久最后因为受伤弃赛的跑者,很多人问我,体育的魅力到底是什么?是赢吗?是站在领奖台上拿奖牌吗?如果大部分人最后都是无果而终,那努力的意义是什么?
我每次都会跟他们说,体育的魅力,从来不是只有赢的瞬间,那些“无果而终”的时刻,才是体育最贴近我们普通人的地方,你为了练投篮投到胳膊抬不起来的日子,你为了跑马拉松每天夜跑吹过的风,你和队友一起在球场上喊着加油的瞬间,你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感觉,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你最后没拿到奖杯就消失,它们会变成你回忆里的一部分,在你后来遇到难走的路的时候,跳出来告诉你,你曾经为了喜欢的事那么拼过,你还有能力再拼一次。
就像我们那场没打完的篮球赛,现在我和阿泽、老周、小宇还经常约着打球,每次打半场的时候,我们还是会喊当年的战术口号,去年我们几个凑钱给母校捐了一批新的篮球架,就是我视频里看到的那个蓝色的,我们在篮球架的底座上刻了“2020闪电队”的字样,那时候我们以为没拿到的冠军,其实早就是我们的了,前几天我刷朋友圈,看到阿泽发了个视频,他现在在做少儿篮球教练,带的U12队拿了区里的冠军,视频里的小孩举着奖牌喊“我们是冠军”,阿泽站在旁边笑,配文是“2020年没拿到的冠军,2024年拿到了,也算圆梦了”,还有老周,去年同学会的时候,他和小棠在一起了,小棠说,那时候她看着老周每天在球场上拼的样子,早就动心了,有没有那块奖牌,她都会答应的。
我现在的衣柜里,还放着那件2020年的明黄色队服,领口的“2020冠军”的字已经洗得有点模糊了,但是我每次翻到它,都能想起2020年的那个春天,我们几个在操场上跑圈,风一吹,校服袖子飘起来,我们喊着“冠军是我们的”,那时候的太阳特别亮,我们的影子拉的特别长。
其实人生本来就是这样,你努力准备的面试可能会落榜,你谈了好几年的恋爱可能会分手,你想考的学校可能最后差两分,你拼尽全力想拿到的东西,可能最后还是会落空,但是那些你为了目标流过的汗,熬过夜的日子,那些和朋友一起互相加油的瞬间,那些你为了喜欢的事不顾一切的勇气,是永远都不会消失的。
那些“无果而终”的故事,从来都不是我们的遗憾,而是我们活过、爱过、拼过的证明,就像那句话说的,“竞技体育总有遗憾,但是热爱永远没有终局”,只要你还愿意跑,还愿意跳,还愿意为了喜欢的事拼尽全力,那些没拿到的奖杯,没打完的比赛,没实现的愿望,总有一天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你手里。(全文378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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