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崇礼168超级越野赛的终点线前,我挤在欢呼的人群里第一次见到李碧涛真人:藏青色的参赛服沾了半襟泥点,左腿裤腿被荆棘刮出个两厘米的口子,露出的脚踝上还贴着带血的创可贴,他攥着半块咬了一半的牦牛肉干,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举臂欢呼,是扭过头找观众席里那几个举着“临沧小伙真棒”牌子的小孩,跑过去把脖子上刚挂的金牌摘下来,挨个给孩子们套了一遍。
那天他以18小时23分的成绩拿下了168公里组男子冠军,比第二名快了整整47分钟,赛后采访有记者问他“跑了18个小时最想做的事是什么”,他挠挠头笑得有点憨:“想先吃碗加冒的云南米线,再给我奶奶打个电话,告诉她我没摔着,奖金够给咱们村小学再换20双新跑鞋了。” 写作快7年,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张嘴就是“感谢赞助商感谢团队”的职业运动员,李碧涛是少有的,站在聚光灯下还能把“米线”“奶奶”“山里娃”挂在嘴边的人,他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天选之子一路开挂”的爽文,更像我们身边每个咬着牙和生活较劲的普通人,靠一步一个脚印,把泥路跑成了星光大道。
泥地里跑出来的野孩子,跑步最初是为了省2块钱车费
李碧涛的老家在云南临沧凤庆县的一个小山村里,村子在海拔1800多米的山上,到镇里的中学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泥巴路,走路要两个多小时,坐村民开的面包车单程要2块钱。
刚上初中的时候他爸妈就去外地打工了,家里只剩爷爷奶奶种着3亩普洱茶地,养了两头猪,2块钱够买两包盐,够爷爷抽3天的旱烟,李碧涛舍不得花,开学第一天就背着布书包跑着去了学校,第一次跑花了48分钟,跑得浑身是汗进教室的时候,班主任还以为他在路上和人打架了。
后来跑步上下学就成了他的日常:早上6点半从家出发,跑40多分钟到学校刚好赶早读,下午放学再跑回去,放下书包先去山上割猪草,喂完猪再写作业,有一次下大雨,泥路滑得踩一脚陷半脚,他摔了三次,浑身是泥跑到学校的时候,早读铃刚响,老师让他去办公室换件干净衣服,他摆摆手说“没事,干了就不凉了”,同村的面包车司机每次在路上碰到他都要停下车喊他上来,说免费载他,他也从来不肯,摆摆手就超过了车,跑得比风还快。
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马拉松”什么叫“越野跑”,只知道跑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特别舒服,跑够了速度,连烦心的事都能忘了,周末他去山上捡菌子,也是跑着去跑着回,比同村的小伙伴快一倍,每次都能多捡半筐鸡枞,拿到镇上去卖,赚的钱要么给奶奶买感冒药,要么买练习本。
我曾经和他聊过“天赋”这个话题,很多媒体说他是“天生的越野跑天才”,他自己却不这么觉得:“哪有什么天赋啊,我就是跑得多,从12岁跑到18岁,每天来回10公里,换谁跑个6年,腿脚都能练出来。”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很多人总喜欢把别人的成功归结为“天赋”,却看不见人家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跑了多少没人鼓掌的路,所谓的天才,不过是把别人用来抱怨生活的时间,都用来赶路而已。
被省队教练捡漏的“野路子”,第一次穿跑鞋磨破了3个脚泡
李碧涛的人生转折点是2018年的临沧市乡村半程马拉松,当时镇里说参赛就给发一袋大米,他抱着“赚袋大米给奶奶熬粥”的心态报了名,穿了一双50块钱买的回力帆布鞋,跑了1小时19分,拿了第二名,比第一名只慢了10秒。
当时云南省中长跑队的教练张彪刚好在现场做裁判,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个穿帆布鞋、跑完全程脸不红气不喘的小伙子,比赛结束后张导找到他,问他愿不愿意去昆明的省队训练,管吃管住,每个月还有补贴,李碧涛第一反应不是开心,是问:“教练,补贴能寄回家给我爷爷奶奶吗?”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他当天就回家收拾行李了,背了个蛇皮袋,里面装了两套换洗衣服,一罐子奶奶腌的酸笋,还有半袋家里晒的核桃。
刚进省队的时候他闹了不少笑话:第一次穿专业碳板跑鞋,不知道要配厚的运动袜,跑了10公里就磨了3个血泡,晚上躲在宿舍走廊里挑泡,队友逗他“这么好的鞋给你穿都浪费”,他还嘴硬说“这鞋太娇贵,不如我的回力耐造”,更难的是训练节奏的不适应,他以前在山里跑都是想怎么跑就怎么跑,怎么快怎么来,省队要按心率跑,要练核心力量,要学爬坡技巧,第一次测30公里长距离,他跑到22公里就抽了筋,坐在路边抹眼泪,觉得自己给山里人丢脸。
那天张导给他买了碗加了冒的牛肉米线,坐在路边陪他吃:“你以前跑是为了赶时间,为了省车费,那是跑生活,现在你跑是为了自己,为了以后能去更大的赛场,那是跑梦想,急不得。”这句话李碧涛记到了现在,他后来和我说,那天的米线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比我拿冠军吃的庆功宴还香”。
我做体育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有天赋的草根运动员,最后都卡在了“野路子转专业”这道坎上:要么受不了枯燥的训练,要么接受不了自己从“村里第一”变成“队里倒数”的落差,很多人不是没能力,是没人愿意停下来等你一步,给你递一碗热米线,告诉你“慢一点没关系”,李碧涛是幸运的,他碰到了张导,更幸运的是,他身上那股山里孩子不服输的劲,从来没散过。
跑遍全国的越野赛道,他的参赛包里永远装着3颗家乡的茶籽
2021年李碧涛第一次参加百公里级的越野赛,就拿了莫干山越野跑100公里组的第四名,2023年TNF100北京站他拿下职业生涯第一个百公里冠军,2024年崇礼168夺冠之后,他已经成了国内越野跑圈公认的“最大黑马”。
每次参赛,他的参赛包里除了能量胶、盐丸这些必备的补给,永远会装3颗奶奶给的普洱茶籽,是奶奶从家里的茶树上摘下来晒了半个月的,出门的时候奶奶塞给他,说“带着家乡的味道,跑累了摸一摸,就知道家里人在后面给你撑着”,2023年TNF100北京站跑到80公里的时候,突然下了大暴雨,山路滑得站不住,他摔了两次,膝盖磕破了流了血,当时前面还有两个选手,他疼得想退赛,手伸到包里摸能量胶的时候摸到了那3颗茶籽,突然就想起小时候在山里跑着上学的日子,“那时候泥比这还深我都能跑到学校,这点伤算啥啊”,他咬咬牙接着跑,最后反超了两个人拿了冠军。
他拿冠军的奖金,从来没有乱花过:一半寄给爷爷奶奶,一半给村里的小学,给孩子们买跑鞋、买文具,去年还自己掏了12万块钱,把村里以前他上下学跑的那段2公里的泥路,修成了砂石路,“以前下雨摔得浑身是泥,现在孩子们上学,就算跑着也不会摔了”,去年六一儿童节,他回村里给孩子们送跑鞋,有个小男孩穿着新跑鞋绕着操场跑了三圈,跑过来拉着他的手说“涛哥,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跑出去拿冠军”,李碧涛蹲下来和他说:“不用非要拿冠军,跑步能让你身体好,能开心,能跑着去看你想看的世界,就够了。”
我见过很多运动员成名之后就急着和自己的出身划清界限,生怕别人说自己是“草根”,李碧涛却不一样,他的社交平台里,一半是晒奖牌的内容,另一半是晒家里的猪、奶奶做的米线、村里的孩子们跑步的视频,去年他还开了直播,帮村里的老乡卖普洱茶、卖野生菌,赚的钱全部分给了村民,有人在评论区骂他“不务正业,不好好训练就知道捞钱”,他也不生气,笑呵呵地回:“我跑步是为了让家人和老乡过得更好,现在能帮他们多卖点钱,比我拿冠军还开心。”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个选择,体育从来都不是脱离生活存在的,一个运动员如果连自己的家乡都不爱,连身边的人都顾不上,拿再多的冠军也没有温度,李碧涛的可贵之处,从来不是他跑得多快,拿了多少奖牌,而是他跑了那么远的路,从来没忘了自己是从哪出发的。
别神化“大山跑者”,他只是把对生活的热爱踩进了每一步里
现在网上很多人叫李碧涛“大山跑神”,他自己特别不喜欢这个称呼,每次听到都要纠正:“啥神啊,我就是个普通的山里孩子,就是喜欢跑步而已。”
不比赛的时候,他就回村里,每天早上6点准时起来,带着村里的十几个小孩沿着新修的砂石路跑步,边跑边给他们讲自己去全国各地比赛的故事,讲北京的长城,讲崇礼的雪山,讲上海的高楼,有一次我跟着他们跑了一次,跑了不到2公里我就喘得不行,他和孩子们却跑得轻松,路边有野果他还会停下来摘给孩子们吃,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的样子,比任何领奖台的画面都动人。
今年下半年,李碧涛就要去参加UTMB环勃朗峰越野赛了,这是全世界最顶级的越野跑赛事,他说他已经和奶奶说了,到时候要把那3颗茶籽带到勃朗峰的山顶,“让全世界看看,中国大山里跑出来的孩子,也能站在世界的赛场上”。
我常常想,我们为什么会喜欢李碧涛?不是因为他是天赋异禀的黑马,也不是因为他拿了多少冠军,是因为他让我们看到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个普通人只要愿意迈步,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赛道,你不用有昂贵的跑鞋,不用有专业的训练场地,只要你愿意跑,泥路也能跑出星光,普通人的热爱,也能照亮自己和别人的路。
李碧涛的故事还在继续,他的赛道还很长,我相信他会跑得越来越远,也相信会有更多像他一样的山里孩子,顺着他跑出来的路,跑到更大的世界里去,毕竟,只要脚不停,就没有到不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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