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让你形容“牛仔女郎”,你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画面是什么?是好莱坞西部片里穿流苏皮靴、戴宽檐帽,靠在马背上笑得风情万种的性感符号?还是古镇拍照打卡点里,摆着标准化姿势的写真模板?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牛仔女郎的印象也停留在这些被加工过的“人设”里,直到去年秋天我去阿拉善看全国牛仔竞技邀请赛,在赛场边见到了刚比完绕桶赛的李桐,我才知道,原来真实的牛仔女郎,和我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们的第一身份,是货真价实的运动员。
别被刻板印象骗了:牛仔女郎的核心是竞技,不是表演
95后姑娘李桐是国内第一批注册的女子牛仔竞技骑手,那天她刚跑完绕桶赛,从马背上跳下来的时候,宽檐帽的帽檐还滴着汗,手上的马术手套磨破了一个洞,露出指节上厚厚的老茧,她牵着的马叫“煤球”,是一匹7岁的夸特马,也是她搭档了3年的“战友”,那天她的成绩是15秒27,拿了女子绕桶赛的亚军,领奖的时候主办方想给她递一束花让她摆姿势拍照,她摆摆手先把手里的缰绳递给助理,蹲下来给煤球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才接过奖杯。
很多人不知道,牛仔竞技本质上是从北美牧场牛仔的工作技能演化来的职业体育项目,绕桶、拴牛、截牛、骑野马这些项目,全都是过去牛仔们赶牛、驯马的必备技能,本来就没有“只属于男人”的说法,但很长一段时间里,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牛仔竞技的赛场都是男性主导的,女性要么只能当拉拉队,要么只能参加没有奖金的表演赛,甚至连“牛仔女郎”这个称呼,都慢慢被娱乐化成了“赛场花瓶”的代名词。
李桐告诉我,她刚接触绕桶赛的时候,去外地参加业余比赛,同场的男骑手看见她就笑:“小姑娘穿得挺像那么回事,等会马跑起来别吓哭了。”那次比赛她比所有男选手都快了0.3秒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那个嘲笑她的男选手过来递水,她直接没接。“我那时候就知道,你说一万句‘我可以’,不如拿一个成绩打他们的脸管用。”
我查过数据,2018年之前,国际牛仔竞技协会的女子项目奖金只有男子项目的三分之一,甚至很多赛事根本不给女子组设奖金,选手赢了只能拿一条纪念腰带或者一顶帽子,直到2019年,在一群女子骑手的联名抗议下,协会才正式宣布男女项目同工同酬,现在顶级赛事的女子绕桶赛冠军奖金已经能拿到3.5万美元,和男子项目完全持平,巴西女骑手杰西卡·达科斯塔是2022年世界牛仔竞技大赛的女子绕桶冠军,她12岁就在家里的养牛场跟着爸爸赶牛,16岁第一次参加比赛的时候,主办方甚至没有给女选手准备专门的休息间,她只能在马厩旁边的空地上换衣服,现在她的社交平台有200多万粉丝,她发的内容从来没有摆拍的美照,全都是自己训练的视频、摔马的日常,还有给马清理马厩的片段,有人在评论区说“你这样一点都不性感,不符合我对牛仔女郎的想象”,她直接回:“我来赛场是来赢的,不是来当你的手机壁纸的。”
我一直觉得,把“牛仔女郎”符号化成性感花瓶,本质上是对女性运动员的矮化,很多人只看到她们穿牛仔服很帅,却看不到她们为了练一个转弯动作,每天要在马背上颠6、7个小时,腿上青一块紫一块是常态;看不到她们为了和马培养默契,每天5点就起来去马厩刷马喂料,比照顾自己还上心;看不到她们摔马摔得骨裂,拆了石膏不到一个星期就又回到训练场,她们的“酷”从来不是穿出来的,是摔出来、练出来、拼出来的。
马厩里的日常:比口红更重要的是马鞭,比美甲更珍贵的是和马的默契
很多人觉得牛仔竞技就是“骑马跑得快”,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就拿最普及的绕桶赛来说,三个桶摆成等边三角形,骑手要骑着马按照规定路线绕三个桶走“8”字,碰倒一个桶就要加5秒,用时最短的才算赢,高速转弯的时候,骑手的重心要压得极低,腿要像钳子一样夹住马腹,缰绳的力度要控制得分毫不差,太松马会跑歪,太紧马会受惊,稍有不慎就会被甩出去,李桐去年冬天训练的时候,煤球被场边突然飞起来的塑料袋惊到,猛地人立起来,她直接从马背上飞了出去,左手撑地摔成了骨裂,医生让她至少歇三个月,她28天就戴着护具回了马厩,一开始不敢骑,就天天给煤球梳毛、喂胡萝卜,跟它说话,慢慢的再牵着马走圈,养伤的那段时间,她连马具都是自己擦的。“马是有灵性的,你对它用不用心,它能感觉到,你要是天天就想着比赛拿奖,不跟它培养感情,它关键时刻肯定不会帮你。”
我在李桐的马厩里待过半天,她的随身包里没有口红、气垫这些化妆品,装的全是马鞭、手套、擦马的毛巾,还有给煤球准备的胡萝卜糖,她的手上全是老茧,指甲剪得短短的,一点美甲都没有,“留长指甲不方便握缰绳,而且给马刷毛的时候容易刮到它。”她跟我说,之前有个商家找她拍广告,要求她穿露腰的流苏装,化浓妆摆骑马的姿势,她直接拒绝了,“我是运动员,不是模特,要拍就拍我训练的样子,要么就别找我。”
另一个我认识的女子牛仔骑手张淼,之前是在上海做新媒体运营的,2020年刷到国外牛仔女郎的比赛视频,一下子就迷上了,辞了年薪20万的工作跑到内蒙的马术俱乐部学骑术,攒了三年钱买了自己的马,现在不仅自己参加比赛,还开了一个女子牛仔竞技培训班,收的学员大部分是10岁左右的小女孩。“我小时候想学骑马,我爸妈说女孩子骑什么马,一点都不文静,就让我去学钢琴学舞蹈,现在我开这个培训班,就是想告诉这些小女孩,你不用非得学别人眼里‘女孩子该学的东西’,你喜欢骑马,就可以骑,骑得好还能当运动员,拿冠军。”
我特别认同张淼的说法,很多人对女性的要求从来都是“要符合期待”:要文静、要温柔、要做安全的、不会受伤的事,像牛仔竞技这种看起来“野乎乎”的运动,从来都不在“女孩子该做的事”的清单里,但牛仔女郎们偏不,她们就是要站在马背上,就是要跑的比谁都快,就是要证明“女孩子也能做这个,而且能做得比男人更好”,而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女性在牛仔竞技项目里其实有天生的优势:她们更细腻,更有耐心,更能感受到马的情绪变化,和马的默契度往往比男骑手更高,去年的世界牛仔竞技大赛上,女子组的拴牛项目平均成绩比男子组快了1.2秒,就是最好的证明。
从边缘到中心:她们正在把“爱好”变成被看见的职业体育
我查过国内的牛仔竞技发展数据,2018年的时候,国内注册的女子牛仔竞技骑手只有17个人,大部分都是业余爱好者,没有专门的训练场地,也没有稳定的赛事收入,比赛要自己掏路费、掏马的运输费,赢了也没多少奖金,纯粹是靠爱发电,到2023年,国内注册的女子骑手已经超过了120人,女子绕桶、女子截牛都成了正式比赛项目,冠军奖金最高能到5万块,还有不少品牌开始赞助女子骑手,慢慢的也有人能靠比赛和培训养活自己了。
去年阿拉善的比赛现场,我见过一个7岁的小女孩,举着个手写的牌子站在观众席第一排,牌子上写着“我以后也要当牛仔女郎”,她妈妈在旁边还在劝她:“女孩子家家的骑什么马,摔着了怎么办,我们还是去学跳舞好不好?”但小女孩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赛场里的李桐,手里的牌子举得老高,李桐跑完比赛路过观众席的时候,特意停下来跟她击了个掌,把自己戴的宽檐帽摘下来给她戴了一下,小女孩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个瞬间我特别触动,我知道李桐在赛场上跑的每一圈,都不是白跑的,她在给这些小女孩铺路,告诉她们“你也可以”。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女子项目被边缘化、被娱乐化的情况:大家关注女运动员,首先关注的是她长得好不好看,穿得够不够性感,而不是她的成绩好不好,付出了多少努力,牛仔女郎这个群体,很长时间里也是这种刻板印象的受害者:商家找她们拍广告,要的是“性感牛仔风”,而不是“运动员的专业感”;观众看她们比赛,讨论的是“这个骑手长得好看”,而不是“她刚才那个转弯动作太漂亮了”,但现在不一样了,越来越多的牛仔女郎站出来说“不”,她们拒绝被当成花瓶,拒绝被符号化,她们要让大家看到,牛仔女郎是职业运动员,这项运动值得被认真对待。
野玫瑰永远开在风里:牛仔精神的本质是不被定义
我之前问过李桐,你觉得“牛仔女郎”这四个字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她想了半天跟我说:“意味着我不用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别人觉得女孩子应该安安稳稳找个办公室的工作,结婚生子,我偏不,我就喜欢在马背上跑的感觉,风刮在脸上的感觉,赢了比赛那种爽的感觉,这是任何安稳的生活都给不了我的。”
是啊,牛仔精神的本质从来不是穿什么衣服、骑什么马,而是不被定义、不服输、不怕输的劲,牛仔女郎们不是电影里的幻想,是真实的在马背上拼的普通人,她们会摔马,会疼,会因为训练太累哭,但是擦干眼泪还是会跨上马背继续跑,她们手上的茧、腿上的疤、被晒黑的皮肤,比任何摆拍的美照都要酷,都要动人。
现在我每次在网上刷到有人把“牛仔女郎”当成流量密码,拍一些穿着暴露、连缰绳都握不对的摆拍照,我都会想起李桐手上的茧,杰西卡摔马留下的疤,还有阿拉善赛场上那个举着牌子的小女孩,我想告诉所有对牛仔竞技感兴趣的女孩,你不用长得好看,不用穿漂亮的流苏裙,只要你喜欢马,喜欢在马背上奔跑的感觉,你就可以当牛仔女郎,你不用符合任何人的期待,不用活成别人眼里的“正确样子”,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想往哪跑就往哪跑。
马背上的野玫瑰,从来不需要别人来定义她们的花期,风往哪吹,她们就往哪开,开得热烈,开得自由,开得让所有想要矮化她们的人,都不得不抬头看,这才是牛仔女郎真正的魅力,也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会管你是男是女,只要你敢拼,只要你有实力,你就能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拿到属于你的掌声和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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