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程坚是2021年浙江省基层体育工作者的颁奖礼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服,左胸口印着半掉漆的“松阳青训”四个字,脚踝处还露着当年省队选拔时崴脚留下的浅疤,上台领奖时他紧张得攥着话筒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憋出一句“我也没干啥,就是教了二十多年球”,台下的掌声比给冠军运动员的还响。
今年夏天我专门跑到浙江丽水松阳县找他,傍晚六点的露天篮球场刚晒过一天太阳,塑胶地面还冒着热气,程坚叼着哨子站在球场中间,后背的汗衫湿得能拧出水,周围站着接孩子的家长、打了半辈子野球的老球迷,还有攥着冰棒趴在围栏上看热闹的小屁孩,看见他吹哨,一群半大的孩子喊着“程爹”就往球场冲,篮球砸在地上的咚咚声,混着远处小卖部的音乐,是小县城夏天最鲜活的声音。
从省队淘汰的“废柴”,到县城孩子的“篮球爹”
程坚的篮球梦19岁那年就碎了,1998年他作为丽水市的种子选手参加浙江省男篮青年队选拔,最后一轮对抗赛落地时崴了脚,差0.5分落选,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下次再来”,可他知道,运动员的黄金年龄就那几年,哪还有下次。
他抱着篮球回了松阳老家,把省队的队服锁在柜子最底下,找了个开货车的活,每天拉着建材往各个村里跑,半年没碰过篮球,转折点是那年冬天他去县实验小学送货,看见校门口三个穿着破棉袄的孩子,拿半块砖头当球,往垃圾桶里投,砸得垃圾桶哐哐响,手冻得通红也不肯走,他当时心里一动,回家就把旧篮球翻了出来,第二天在学校门口摆了个小桌子,写着“免费教打篮球,每天放学一小时”。
一开始没人信他,家长都觉得“打篮球能当饭吃?耽误学习”,第一个来报名的孩子叫陈海峰,是个留守儿童,跟着奶奶生活,那天他揣着六个热乎的煮鸡蛋塞到程坚手里,嗫嚅着说“教练我没有钱,这个给你,能不能让我跟着你打球”,程坚当时就红了眼,把鸡蛋塞回他兜里,说“以后你随时来,啥也不用带”。
陈海峰是他带的第一批徒弟里最有天赋的,初中毕业就拿了丽水市中学生篮球赛的MVP,后来靠篮球特招考进了浙江师范大学体育系,毕业之后放弃了杭州的高薪工作,回松阳当体育老师,现在是程坚青训队的助理教练,去年师徒俩一起带U14队拿了浙江省联赛的亚军,领奖台上陈海峰给程坚戴奖牌,说“要不是你当年留我打球,我现在说不定还在工地搬砖呢”。
我问过程坚后不后悔当初没再试试走职业路,他晃了晃脚上的旧伤笑:“以前后悔过,看见电视上当年跟我一起选拔的队友打CBA,我也喝着啤酒骂过命不好,可现在你看,我带过的孩子有当体育老师的,有当警察的,有考去北京上海的,走在街上半座县城的孩子都喊我一声程爹,我这梦想,可比进CBA值多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体育是少数有天赋的人的游戏,是拿奖牌、赚大钱的捷径,可程坚用22年的经历告诉我,对99%的普通孩子来说,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是学会输了不哭、赢了不狂,是跑不动了还能多迈一步,是摔疼了爬起来拍掉灰继续跑的那股劲儿,这些东西,比任何奖牌都值钱。
体育不是有钱人的游戏,县城孩子也配得上专业训练
程坚的篮球班刚办起来的时候,连个固定场地都没有,今天在学校的闲置操场,明天在单位的空院子,下雨了就停训,2005年他攒了三万块钱,又找亲戚朋友借了五万,把县城郊区废弃的老粮站改成了篮球场,房顶是石棉瓦的,下雨就漏,地面是水泥地,摔一下就能蹭掉一层皮,就这样的场地,当时已经是松阳县唯一一个专门给孩子用的篮球场。
有一年暑假办县里的小学生篮球赛,决赛前一天下了暴雨,场地里积了半尺深的水,程坚凌晨三点爬起来,叫了几个相熟的家长,拿着脸盆、扫帚往外掏水,掏到早上六点,他自己淋得浑身湿透,发烧到39度,还是裹着厚外套吹完了整场决赛,最后晕倒在球场边,送到医院挂了三天吊瓶,醒了第一句话是“冠军队的奖杯发了没?”
现在很多体育培训都往高端走,恒温场馆、外籍教练,一节课动辄三五百,好像普通人家的孩子压根不配搞体育,可程坚的篮球班,2002年的时候200块钱一个暑假,2024年了也才800块,低保户、留守儿童全免费,家里困难的孩子,他还自掏腰包给买球鞋买运动服,这么多年他没靠教球赚过一分钱,老婆开的小超市赚的钱,一半都贴进了篮球班,刚开始夫妻俩还为这个吵架,后来看见那些考上大学的孩子回来看他们,拎着自家种的橘子、养的土鸡,老婆也就不说啥了,现在还天天给训练的孩子免费送冰棒。
去年他队里收了个叫小雨的女孩,左腿有轻微的小儿麻痹,走路有点坡,爸妈死活不让她打球,怕摔着,程坚主动上门找了三次,跟家长签保证书:“孩子在我这儿摔了碰了,所有责任我担,我就想让她尝尝跑起来是什么滋味。”他专门给小雨做了康复训练计划,每天陪着她练平衡力,调整投篮动作,练了半年,小雨第一次完成三步上篮的时候,整个球场的孩子都停下来给她鼓掌,今年小雨拿了丽水市残疾人运动会田径和篮球两个项目的银牌,领奖的时候专门给程坚打视频,举着奖牌哭:“程教练,我终于能跑赢别人了。”
我问过程坚为啥不把培训班搞高端点,多赚点钱,之前有杭州的培训机构开年薪五十万请他去当主教练,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说:“我去了杭州,赚的是多,可这些县城的孩子找谁教?那些连800块学费都掏不起的孩子,找谁打球?体育的根本来就长在泥土里,不是长在商圈的玻璃房里,凭啥有钱人的孩子能学专业篮球,我们小县城的孩子就不行?”
我见过一万个孩子的人生,体育从来都不是“加分工具”
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学体育,目的性都太强:要么是为了中考体育多拿10分,要么是想拿个二级运动员证考学走捷径,程坚遇到过不少这样的家长,去年有个初三孩子的家长找到他,塞给他两万块钱,说“我家孩子篮球零基础,你半年给我练到中考体育篮球满分,这钱都是你的”,程坚当时就把钱退回去了,说:“我这儿教的是篮球,不是应试技巧,你要是为了刷分,去找那种专门练中考项目的培训班,我这不干这种事。”
他跟我说,最寒心的不是家长不重视体育,是大家把体育当成了工具,没人在乎体育本身能给孩子带来什么,他带过一个叫林小宇的孩子,小时候有多动症,坐不住,上课两分钟就要乱跑,成绩常年是班级倒数,爸妈实在没办法,送过来学篮球,就想让他消耗点精力,别在家闹。
程坚没逼着他练基本功,就跟他约定:“你只要能认真训练20分钟,我就陪你玩10分钟你最喜欢的投篮游戏。”从20分钟到半小时,再到一小时,练了三年,林小宇的多动症好了大半,上课能坐得住了,成绩也慢慢追到了班级前二十,去年考上了松阳县的重点高中,爸妈专门送了锦旗过来,拉着程坚的手哭,说“你救了我们家孩子”,程坚说:“我啥也没干,就是给他找了个发泄精力的地方,给他定了个小目标让他追,人有奔头了,自然就静下来了。”
我特别认同程坚的一个观点:我们现在对体育的价值评判太单一了,要么觉得练体育就是不务正业,耽误学习,要么就是觉得只有拿奖牌、能加分的体育才有用,没人在乎孩子在球场上摔了十次还敢冲上去抢球的抗挫力,没人在乎队友之间互相配合打赢比赛的团队意识,没人在乎每天跑三公里练出来的专注力,这些东西,比中考多拿10分,比拿多少个奖状,都要有用得多,是能跟着孩子一辈子的财富。
守到我吹不动哨的那天,总会有人接下这个哨子
这两年程坚的日子好过多了,去年松阳县被选为全国校园篮球试点县,政府拨款建了三个室内篮球场,再也不用下雨天往外淘水了,还有不少退役的运动员主动来当志愿者,他带出来的徒弟陈海峰现在已经是青训队的主教练,程坚现在就负责带6到8岁的小朋友,每天跟在一群小屁孩后面捡球,教他们怎么拍球,怎么跑位,乐得清闲。
今年夏天的松阳县篮球联赛,U12组的决赛打得格外精彩,冠军队里有三个孩子都是留守儿童,最后一秒钟后卫投进绝杀,全场几千个观众站起来喊他们的名字,程坚坐在看台上,戴着老花镜,哭得像个孩子,他跟我说:“当年我19岁没实现的篮球梦,这帮孩子帮我实现了,我守了22年的球场,值了。”
总有人问,中国体育的根基到底是什么?是奥运会上拿了多少金牌?是CBA的市值有多高?还是中超的门票卖了多少?我现在觉得都不是,中国体育的根基,是程坚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是县城里风吹日晒的露天篮球场,是跑在球场上的一张张汗津津的脸,我们总说要搞体育强国,要抓青训,不需要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大工程,只要有成千上万个程坚这样的人,在小县城、在乡村、在每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守着一块篮球场,揣着一个哨子,等着孩子跑过来,体育的种子自然会生根发芽。
那天我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程坚又吹哨了,一群孩子抱着球往他身边跑,风里飘着冰棒的甜味,旁边的小卖部在放《男儿当自强》,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里发热,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中国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它不是领奖台上遥不可及的金牌,是每个普通孩子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汗,和眼里的光。
程坚说他要守到自己吹不动哨的那天,不过他也不担心,现在队里的孩子一批接一批长大,总有会有人接过他的哨子,接着守着这块篮球场,守着小县城孩子们的篮球梦,我信他说的话,因为你只要站在这个球场上,听见孩子们的笑声,就知道这团火,永远不会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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