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26日的杭州亚残运会公路自行车男子C1-3级公路赛终点,当黄宗华第一个冲过线时,全场的欢呼声几乎掀翻了赛道旁的挡板,他穿着印着国旗的骑行服,左腿位置的碳纤维假肢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他举起右拳挥舞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亮得晃眼。 我作为现场的跟队记者,那天挤在人群里看着他站上领奖台,脖子上挂着金牌,国歌响起来的时候他嘴唇哆嗦着唱,眼里的光比金牌还耀眼,认识黄宗华快五年,我见过他摔得满身是伤的样子,见过他在高原上扶着车喘得直不起腰的样子,见过他给残疾小孩演示骑车动作时蹲得满头汗的样子,每次想起这个人,我都觉得:所谓“体育改变人生”,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人。
18岁那场意外,没碾碎他的“跑跳梦”
1989年出生的黄宗华,是广西南宁横州市南乡镇的普通农村孩子,小时候的他是村里出了名的“野孩子”,爬树、跑步、打篮球样样在行,读书时体育成绩永远是班里前三名,那时候他最大的梦想是去当兵,穿着军装站在岗亭里,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威风的事。 可18岁那年的一场意外,把他的人生彻底掰到了另一条轨道上,那年他高中毕业,为了赚学费跟着同乡去广东的工地打工,干活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高压电线,等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左腿从大腿中部以下全没了。 “我当时摸了摸空了的裤腿,第一反应是我这辈子是不是废了。”去年我在南宁采访他的时候,他坐在自己开的骑行俱乐部的休息区,撸起裤腿给我看残肢上厚厚的老茧,说那段日子是他这辈子最黑暗的时光,“在医院躺了三个多月,连窗户都不敢看,怕看见别人走路的样子,甚至偷偷攒过安眠药,想一了百了。” 那时候支撑他走出来的,是天天在医院给他送饭的妈妈,还有同病房的一个70多岁的残疾老大爷,老大爷是抗战时期受的伤,左腿也是假肢,穿了几十年,每天乐呵呵的,给他讲自己当年带着假肢种地、养孩子的故事,说“小伙子,人活着就有奔头,少条腿算啥?你还有手还有右腿,啥不能干啊?” 出院之后的黄宗华,花了半年时间才适应假肢,刚开始走一步磨一下,残肢处的血泡破了长、长了破,袜子上天天沾着血印子,直到2011年的一天,他在家看电视,刚好播到残疾人自行车锦标赛的画面,屏幕里的运动员和他一样装着左腿假肢,弯腰蹬车的时候速度快得像风,“我当时盯着屏幕看了半个多小时,突然就觉得,他能骑,我为啥不能?” 他找亲戚凑了两千块钱,买了第一辆二手山地车,第一天就在村口的土路上摔了三跤,手掌、膝盖全破了,可他爬起来接着骑,骑了半个月,终于能稳稳当当地在路上跑,“那天我沿着村路骑了十多公里,风刮在脸上,我觉得我又活过来了。”
从村口土路到国际赛场,他的每一公里都沾着血和汗
2015年,广西残疾人自行车队招队员,26岁的黄宗华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名,教练看着他腿上的旧伤,又看了他现场骑了三公里,当场就把他留了下来。 进队的第一天,教练就给他泼了冷水:“你要想拿成绩,就得比别人多付出三倍的努力,别人一天骑100公里,你就得骑130公里,能扛得住就留,扛不住现在就走。”黄宗华没说话,第二天早上五点就出现在了训练场。 残疾人骑自行车的苦,是健全人很难想象的,他的假肢和残肢的接口处,每次发力都会摩擦,夏天训练的时候,假肢被太阳晒得发烫,汗水渗进去,磨得伤口钻心疼,他就在接口处垫两层海绵,一天骑下来,海绵全是血红色的,进队头三个月,他残肢处的伤几乎没好过,晚上回去用碘伏消毒的时候,疼得直抽冷气,可第二天早上照样准点出现在训练场。 2016年,他第一次参加全国残疾人自行车锦标赛,赛前一个月训练的时候摔了车,右边胳膊骨裂,医生让他至少休息两个月,教练也劝他下次再比,他不肯,打着石膏每天在训练馆练上肢力量,别人练一小时,他练三小时,胳膊肿得连衣服都穿不上,那次比赛他拿了铜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的石膏还没拆,举着奖牌的胳膊都在抖,“我当时就想,我不比任何人差,别人能拿的奖,我也能拿。” 从那之后,黄宗华的名字就成了国内残疾人自行车赛场上的“常胜将军”:2017年全国锦标赛3金、2018年雅加达亚残运会3金1银、2019年残疾人自行车世锦赛1金、2021年东京残奥会1银1铜、2023年杭州亚残运会2金……每一块奖牌的背后,都是他骑过的十几万公里的路,是他残肢上磨出来的三层老茧,是他摔过的上百次跤。 我曾经算过一笔账,从2015年进队到现在,黄宗华平均每天要骑120公里,8年下来骑了超过35万公里,这个距离能绕地球赤道快9圈,有次我问他,有没有觉得累的时候,他笑着指了指自己自行车上贴的国旗贴纸,说“累的时候看看这个,就觉得啥苦都能吃,我要穿着国家队的队服,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让所有人都知道,中国的残疾人运动员,不比任何人差。”
骑完川藏线的那天,他比拿世界冠军还哭的凶
很多人知道黄宗华是世界冠军,却很少有人知道,他是中国第一个单腿骑完川藏线的残疾人运动员,2022年5月,他做了个让所有人都反对的决定:从成都出发,骑川藏线去拉萨。 “身边的人都劝我别去,说川藏线海拔高、路陡,还有落石,健全人骑都容易出事,你一个单腿的去凑啥热闹?”黄宗华说,他要骑川藏线不是为了博眼球,是想给自己一个答案,“我练了这么多年车,到底能挑战多少极限,我想试试,也想告诉所有和我一样的残疾人,健全人能做到的事,我们也能做到。” 2022年5月12号,他带着三个队友从成都出发,2142公里的路程,他骑了24天,路上的苦比他想象的多十倍:骑到折多山的时候,海拔4298米,他高原反应严重,头疼得像要炸开,残肢因为缺氧水肿,和假肢摩擦得钻心疼,队友劝他搭车走,他不肯,下来推着车走,走两步歇一分钟,硬生生走了三个多小时,爬到了折多山垭口;下怒江72拐的时候,12公里的连续下坡,坡度接近40度,他的假肢发力不均匀,车差点冲出护栏掉下悬崖,幸好他反应快抓住了路边的防护网,手掌被磨得血肉模糊,他简单包扎了一下,接着往下骑。 路上还遇到了一个从上海来的骑友,是个20多岁的小伙子,骑了一半就想放弃,看到黄宗华单腿还在往前骑,就跟着他一起走,最后俩人一起到了拉萨,小伙子后来专门去南宁找过黄宗华,说“黄哥,要不是遇见你,我肯定走不完川藏线,你给了我这辈子最大的鼓励。” 到拉萨布达拉宫门口的那天,黄宗华抱着自己的自行车哭了二十多分钟,旁边的游客知道他是单腿骑过来的,都围过来给他鼓掌,有个藏族小朋友给他献了哈达,挂在他的脖子上。“我拿世界冠军的时候都没哭那么凶,那时候就觉得,啥坎儿我都能跨过去,没有我到不了的地方。” 作为一个也骑过川藏线的体育爱好者,我太知道这条路有多难,我当年骑的时候, halfway就想放弃,最后是搭车到的拉萨,所以我太能理解黄宗华这24天的分量,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而是你能通过运动,不断突破自己的边界,看到自己更多的可能性,黄宗华骑川藏线的这一路,其实就是把“不可能”三个字硬生生改成了“我可以”,这种力量比任何金牌都珍贵。
脱下骑行服,他是想让更多残疾人“走出来”的黄大哥
现在的黄宗华,除了是国家队的运动员,还有另一个身份:南宁“华哥骑行俱乐部”的创始人,这个俱乐部是他2021年开的,专门免费教残疾人骑自行车,不收入会费,连训练用的自行车都是他用自己的奖金买的。 俱乐部里有个19岁的小伙子叫阿明,两年前因为车祸截肢,天天在家不出门,父母急得白了头,辗转找到黄宗华,想让他帮忙劝劝,黄宗华每周都上门去找阿明聊天,给他看自己比赛的视频,带他去训练场看别的残疾人骑车,足足磨了三个月,阿明终于愿意试着骑一下车,现在阿明已经加入了广西残疾人自行车预备队,去年还拿了广西残疾人运动会的银牌,阿明妈妈给黄宗华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再造之恩”,黄宗华说,这比他拿的任何奖牌都贵重。 还有个50多岁的大叔,因为糖尿病截肢,之前天天在家躺着,血糖居高不下,加入俱乐部之后,每天跟着骑20公里,现在血糖稳了,人也开朗了,每次见到黄宗华都拉着他的手说“黄老师,要是没遇见你,我这辈子就烂在家里了。” 除了开俱乐部,黄宗华还经常开直播,不是带货,就是分享自己的训练日常,还有残疾人康复、运动的知识,直播间里经常有残疾人朋友给他留言,说“看了黄哥的视频,我觉得我也能走出门”,他还经常回自己的老家,给村里的留守儿童买文具、买体育用品,给他们讲自己的故事,告诉他们“有梦想就别放弃,只要肯努力,啥都能实现”。 我经常和身边的朋友说,黄宗华是我见过最像“体育精神本身”的人,我们总说“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这里的“强”从来不是说你身体有多强壮,而是你的意志有多坚定,你能给身边的人带来多少力量,黄宗华用自己的前半生出了一个答案:命运给了你一手烂牌又怎么样?你照样能把它打得精彩。 现在的黄宗华,正在备战2024年的巴黎残奥会,他说自己的目标是拿金牌,让国旗在巴黎的赛场上升起来,除此之外,他还想把自己的骑行俱乐部开到广西的各个城市,甚至开到全国,让更多的残疾人能走出家门,找到自己热爱的事。 他的自行车横梁上,一直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上面写着“没有比腿更长的路”,对黄宗华来说,他的单腿已经踩过了村头的土路,踩过了国际赛场的赛道,踩过了川藏线的雪山垭口,未来还会踩过更多的路,带着更多和他一样的人,骑向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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