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在杭州亚残运会当志愿者的时候,我第一次在真实语境里听到“IWAS”这个缩写,不是从官方的赛事手册里,而是从蹲在球员通道哭鼻子的16岁男孩林小宇嘴里,他攥着被汗水泡皱的球衣袖口,右腿的空裤腿耷拉在轮椅脚踏边,手机屏幕亮着停在一段轮椅篮球世锦赛的高光剪辑上,见我递过去矿泉水,他吸了吸鼻子指了指屏幕左上角的标识:“姐你看,这是IWAS办的比赛,我偶像马特·斯科特就在里面打球,我以后也要去这个赛场。”
那时候我对IWAS的认知还停留在“国际轮椅和截肢者体育联合会”的冰冷词条里,直到后来半年多时间里,我跟着本地残联的体育推广项目跑了不少基层训练点,见过了太多像林小宇一样的人,才终于明白:这四个字母背后藏着的,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国际体育组织头衔,也不是普通人印象里“给残障人士发安慰奖”的赛事平台,它是千万残障人士打破“人生就这样了”诅咒的敲门砖,是他们摔过无数次跤之后,终于能站在光里的见证者。
我第一次听见IWAS,是球场边16岁少年的人生新目标
林小宇出事之前,是我们市重点中学的校队主力前锋,1米82的个子,跑起来连体育老师都追不上,本来2023年春天就要去打省中学生篮球联赛,教练说他发挥好的话,说不定能走体育特招进省队,结果三月份的一个周末,他骑电动车去买训练用的护腕,被闯红灯的货车刮倒,右腿高位截肢,骨盆也摔出了永久性损伤。
他妈妈后来跟我说,出事之后的半年,林小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以前攒的一柜子篮球明星海报全撕了,别人一提“篮球”两个字他就砸东西,家里人连电视都不敢放体育频道,直到残联的轮椅篮球教练上门,说要带他去训练馆看看,他一开始死活不去,最后是教练把他抬上车拉到了球场。
“我第一次看见别人坐着轮椅投篮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原来没腿也能打球啊。”林小宇后来跟我回忆第一次进训练馆的场景,眼睛还亮着,“我当天就缠着教练给我找了个轮椅,试着滑了两步,直接摔了个狗啃泥,手掌蹭掉一大块皮,但是我特别开心,真的,出事之后我第一次觉得,我还能碰篮球。”
就是那天晚上,他刷短视频刷到了IWAS2022年轮椅篮球世锦赛的集锦,看到同样是右腿截肢的美国运动员马特·斯科特,坐着轮椅在赛场上风驰电掣,最后一秒投中绝杀球的时候,林小宇躲在被子里哭了半宿,第二天一早就跟教练说,他要练轮椅篮球,以后也要去打IWAS的比赛。
我当志愿者那次,是林小宇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作为青年组的替补上场,紧张到手抖,三个罚球全丢了,球队最后输了两分,他下场就蹲在通道哭,说自己太没用了,我那时候还不太懂轮椅篮球的难度,后来才知道,普通人坐着轮椅投罚球,要靠上肢和腰腹的核心力量控制平衡,还要瞄准篮筐,林小宇那时候才练了8个月,能站在赛场上已经超过了99%的同龄人。
后来我和他一直保持着联系,看着他每天6点就到训练馆,先练两个小时的上肢力量,再滑着轮椅绕场跑20圈,手上的茧子厚到握笔都打滑,轮椅的轮胎三个月就磨坏一套,有时候摔得膝盖和手掌全是伤,他拍个照片给我发过来,还配个搞笑的表情包说“今天又给地板磕了个头”,上个月省残运会,他作为主力前锋出场,最后3秒迎着两个人的防守投中了绝杀三分,拿了青年组的冠军,给我发视频的时候,他举着奖牌晃来晃去,空着的裤腿跟着晃,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姐,教练说我下个月可以去打IWAS东亚区的邀请赛了,说不定还能和马特·斯科特打照面!”
那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对林小宇这样的孩子来说,IWAS早就不是一个陌生的英文缩写,是他在人生最黑暗的时候抓到手的那束光,是他证明“我还能行”的人生坐标,很多人觉得残障人士的人生只能“躺平”,只能靠家人养着过一辈子,但是IWAS告诉他们:你还可以打球,还可以赢,还可以站在聚光灯下,接受所有人的掌声。
IWAS的规则里,藏着对“不一样”最温柔的尊重
很多人对残障体育有误解,觉得“他们打比赛不就是走个过场吗,反正大家都有残疾,随便比一比就好了”,但是接触过IWAS制定的规则之后你就会发现,这个组织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把“公平竞技”这四个字,落到了每一个细节里,从来不会因为你是残障人士就给你放水,也不会让残障程度更重的人吃亏。
就拿轮椅篮球来说,IWAS制定的分级规则,会根据运动员的残障程度打1到4.5分,残障程度越高分数越低,比如四肢瘫痪的运动员可能是1分,只有单腿截肢、其他部位完全正常的运动员就是4.5分,每场比赛场上五名运动员的总分加起来不能超过14分,这样既不会出现全是低残障运动员的队伍碾压对手的情况,也不会让残障程度高的运动员没有上场机会,林小宇因为有骨盆损伤,移动的时候比普通单腿截肢的运动员更吃力,分级是2分,他的投篮特别准,教练每次布置战术的时候,都会专门给他设计三分球的战术,他说:“我虽然跑不快,但是我投得准啊,在IWAS的规则里,每一种特点都能派上用场。”
我在社区的残障体育推广点还认识了52岁的张桂兰大姐,她小时候得小儿麻痹,左腿萎缩,平时走路都要拄拐,以前连下楼都很少,总觉得自己“啥也干不了,出去还给别人添麻烦”,三年前社区通知说有IWAS推广的大众飞镖比赛,鼓励残障人士报名,她抱着试试的心态去了,第一次投镖就上了靶,教练说她上肢稳,特别适合玩飞镖。
张大姐练了半年,第一次去参加全国的大众飞镖赛,就拿了季军,领奖的时候她穿着特意买的新裙子,站在领奖台上哭,说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有人叫她“运动员”,而不是“那个瘸腿的”,现在张大姐在社区当免费的飞镖教练,教残障人士和退休老人玩飞镖,她的学员里有双目失明的中年人,有脑瘫的小孩,还有70多岁的退休老人,她说:“IWAS的这个飞镖项目好啊,不管你啥情况,只要你想玩就能玩,我现在每天去教大家玩,比在家待着开心一万倍,我儿子现在跟别人介绍我,都不说这是我妈,说这是我们省的飞镖季军。”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大的魅力就是公平,你付出多少努力,就能拿到多少成绩,但是对残障人士来说,普通的体育规则对他们本来就是不公平的,你让一个坐轮椅的人和普通人跑100米,本身就是一种霸凌,而IWAS做的,就是给这些被“普通规则”排除在外的人,重新制定一套属于他们的公平规则,在这里你不需要被同情,不需要被特殊照顾,只要你有实力,就能赢,这种被平等对待的尊重,比多少块奖牌都重要。
除了奖牌,IWAS更想让普通人看见:残障人士的人生有无限可能
很多人对IWAS的认知,可能只停留在专业赛事的奖牌榜上,但是实际上,IWAS每年举办的上百场赛事里,有超过70%都是大众组的比赛,不需要你有专业运动员的水平,只要你是残障人士,想参与就能报名,他们做这些的目的,从来不是要培养多少世界冠军,而是要让更多普通的残障人士走出家门,告诉他们:你的人生不止有“待在家里”这一个选项。
我之前采访过里约残奥会射箭铜牌得主赵理学,他两岁的时候因为车祸双腿截肢,以前在老家开小卖部,每天坐在柜台后面,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2011年省残联招射箭运动员,他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名,第一次参加国际赛事就是IWAS举办的射箭大奖赛,连前32都没进,回来之后他每天训练10个小时,拉弓拉到胳膊抬不起来,坐得屁股上全是褥疮,练了三年,终于在2014年的IWAS世锦赛上拿了冠军,后来又站到了残奥会的领奖台上。
现在赵理学在老家开了一家射箭馆,免费收残障学员,他跟我说:“我以前总觉得,我一个没腿的人,能把日子过下去就不错了,是IWAS的赛场告诉我,我还能当运动员,还能拿世界冠军,我现在开这个射箭馆,就是想告诉更多和我一样的人,别觉得自己不行,你不去试试,永远不知道自己能有多厉害。”
这几年我跟着残联的活动跑了很多地方,见过太多因为IWAS推广的体育项目改变人生的人:有双目失明的小伙子,通过练习IWAS推广的盲人门球,进了省队,现在还找了同样是门球运动员的女朋友;有脑瘫的小姑娘,练习举重,拿了全国残运会的铜牌,现在自己开了短视频账号,教残障人士健身;还有70多岁的截肢大爷,参加IWAS的大众乒乓球赛,拿了老年组的冠军,现在每天都去公园打乒乓球,身体比很多年轻人都好。
我一直觉得,我们这个社会对残障人士的偏见太深了,很多人看到残障人士,第一反应就是“他好可怜”“他需要帮助”,但是很少有人会想,他们也有自己的梦想,也想靠自己的能力赢,也想被人崇拜,而不是被人同情,IWAS存在的意义,就是给这些人提供一个舞台,告诉所有人:残障不是缺陷,只是不同,他们坐着轮椅也能打出精彩的比赛,没有眼睛也能听着声音投中门球,没有双腿也能站在领奖台上,接受所有人的掌声。
前几天林小宇给我发了他在IWAS东亚区邀请赛的照片,他穿着中国队的队服,和外国的运动员勾着肩合影,笑得特别灿烂,他说这次比赛他们拿了季军,他还拿到了“最佳射手”的称号,接下来要备战2025年的全运会,争取能打进2028年的洛杉矶残奥会,我看着他的照片,突然想起一年前他蹲在通道哭的样子,那时候谁能想到,这个差点因为截肢放弃人生的小孩,现在已经站在了国际赛场上。
其实IWAS这四个字母,对我们普通人来说可能只是一个陌生的缩写,但是对千万残障人士来说,它是希望,是光,是他们打破命运诅咒的武器,它记录的从来不是冷冰冰的奖牌榜,是一个个摔过跤、流过泪,但是从来没有认输的滚烫人生,是这个世界对“不一样”最温柔的尊重,是“人人都有资格享受体育快乐”最生动的证明,我也希望未来能有更多人看到IWAS,看到这些残障运动员的故事,别再用同情的眼光看待他们,他们不需要你的可怜,值得你的掌声和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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