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我同时刷到两条和体育相关的热搜，看完愣了半天：一条是中超某老牌俱乐部公布2023年财报，单梯队青训投入刚好破了八千万，评论区全是夸俱乐部“有远见”“肯为中国足球未来花钱”的；另一条是国内某头部运动品牌发布的消费者报告，说国内年运动消费超1000元的核心人群刚好是八千万，行业媒体集体欢呼“中国体育消费市场迎来黄金时代”，两个八千万凑到一起，我却突然想起上个月在我家楼下篮球场碰到的那个穿洗得发白的校服的小男孩，突然想问一句：这些和体育有关的“八千万”,到底和我们普通人有什么关系？
我楼下的篮球场，和八千万青训预算的距离
我家住在北京朝阳的一个老小区，旁边街心公园有两个露天半篮，是周边3公里范围内为数不多的免费公共球场，去年夏天我每周五下班都会去打球，几乎每次都要等至少40分钟才能排上一轮，偶尔还会碰到占场跳广场舞的阿姨，吵半天才能各退一步让出半个场。 就是在等场的时候我认识了小宇，一个刚上初三的男孩，每次都背着个破破的双肩包，里面装着个磨掉皮的篮球，穿的球衣是洗得发皱的詹姆斯23号，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他攒了半年早饭钱买的正品，他说他们学校有4个篮球场，但放学就锁门，老师怕学生打球摔了碰了家长来闹，宁愿让场地空着也不肯开放，他妈妈给他报了家门口的篮球培训班，12节课2800块，教练是体院大三的学生，有时候连三步上篮的脚步都教不对，他去了两次就不想去了，宁愿每天放学绕两公里来这个露天球场等位置。 “我以后想打职业，但是我妈说打球没出息，让我好好考高中。”小宇说这话的时候盯着场上打球的人，眼睛亮得很，“我要是能有个随时能打球的地方就好了。” 看着他我突然就想起了那八千万的青训预算，新闻里说那八千万花在了请欧洲青训外教、送U17梯队去西班牙拉练、给青年联赛做赛事运营上，每一笔看起来都“好钢用在了刀刃上”，可我们算一笔账：一个标准的室外篮球场造价大概是15万，八千万能建533个这样的球场，按每个球场覆盖周边2公里的居民算，能让近千万个像小宇这样的孩子不用再等场打球；如果是给学校做场地开放的补贴，按照每个学校每年10万的场地维护、安保费用算，八千万能供800个学校全年向社会开放运动场地，能惠及多少学生和周边居民？ 我还有个朋友在杭州余杭的一所小学当体育老师，他说他们学校申请了三年，才拿到120万的经费翻修了坑坑洼洼的塑胶操场，就这已经是区里当年的“体育惠民模范项目”，那笔八千万的青训投入，够给60多所这样的小学翻修操场，能让几十万孩子不用再跑在掉渣的跑道上，不用再在水泥地上跳皮筋。 我从来不反对给职业体育投钱，毕竟好的职业联赛确实能带动大众对运动的热情，但我们总搞反了顺序：职业体育的根基是群众体育，是得先有几百万上千万爱踢球、爱打球的孩子，才能从里面选出几个能打职业的好苗子，而不是砸几千万养几十个“精英苗子”，却让绝大多数普通孩子连个运动的地方都没有，八千万砸在塔尖上，可能十年能出一两个国脚，但如果分一半给基层，十年后可能会有几百万爱运动的普通人，会有更健康的下一代，会有真正扎实的体育土壤，哪个更划算,其实一目了然。
八千万运动消费人群，藏着多少“被营销的伪需求”
再说说另一个八千万：年运动消费超过1000元的核心人群，我看到这个数据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想到我表妹，96年的互联网运营，妥妥的统计范围内的“核心消费人群”，去年春天飞盘最火的时候，她跟着小红书上的博主种草，先花1299买了某大牌的专业飞盘鞋，又买了899的速干衣套装，再加防晒面罩、护腕护膝、定制飞盘，前前后后花了快3000块，结果一共就去了三次飞盘局。 “根本不是去运动的，每次去全是拍照的，大家穿得一个比一个好看，玩半小时拍两小时照，然后就去聚餐了，我觉得没意思就不去了。”表妹说那些装备后来全挂在闲鱼上，半价都没人要，现在还堆在她家阳台落灰。 还有我爸，退休之后想打太极锻炼身体，被小区里开“太极养生班”的人忽悠，花3800买了一套“大师同款太极服”，又花1980买了双“专用太极鞋”，后来我在拼多多上搜了同款，衣服加鞋加起来才189块钱，他后来才知道那个所谓的“太极老师”根本没什么资质，就是靠卖装备赚钱，学了半个月连个起势都没做对。 这八千万的“运动消费人群”里，藏着多少这样被消费主义裹挟的人？现在的商家太会做生意了，把运动和“精致”“高端”“身份标签”绑定：跑步不能穿普通运动鞋，得穿几千块的碳板鞋才叫专业；露营不能找个公园铺个垫子，得买上万块的天幕、折叠椅、露营车才叫“入门”；甚至连跳绳这种几块钱就能玩的运动，都要给你搞出“专用计数跳绳”“专业跳绳垫”“跳绳专用速干衣”，仿佛不花个大几千，你就不配运动。 我上次在球场碰到过一个刚毕业的小伙子，穿着破破的帆布鞋，投篮特别准，他说他刚到北京工作，工资不高，买不起专业的篮球鞋，就穿平时的鞋打，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只要能投进球，穿什么鞋不一样？”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体育的本质是低成本的快乐，是你穿个拖鞋在楼下投半小时篮也能开心，是你穿普通的运动鞋绕着小区跑两圈也能舒爽，是你不需要花多少钱就能享受到的权利，现在的体育消费市场完全走偏了，把运动变成了有钱人的游戏，把很多想尝试运动的普通人拦在了门外：很多人本来想跑个步，一看大家都穿几千块的鞋，自己穿个一百多的鞋就不好意思去跑了；本来想打个球，一看别人都是全套专业装备，自己穿个T恤就不好意思上场了。 所以这八千万的消费数据看起来好看，其实水分大得很：里面有多少是为了社交买的单？有多少是被营销忽悠交的智商税？有多少人买了一堆装备根本没动过几次？真正的运动人口，从来不是按花了多少钱算的，是按你每周动了多少次算的，要是哪天我们的统计数据里，有八千万每周至少运动三次的人，不管他们花了多少钱，那才是真的“体育黄金时代”来了。
八千万的另一层含义：我们要的从来不是“精英体育”
去年我去云南丽江宁蒗的一个偏远小学支教了半个月，那个学校总共只有120个学生，之前连个正经的乒乓球台都没有，孩子们打球都是用两块砖头支个木板，球拍是自己用硬纸板剪的，乒乓球破了用透明胶粘上继续打，后来有个公益项目给学校捐了两个标准乒乓球台，还有10副球拍、两盒乒乓球，我到现在都记得孩子们第一次看到新球台的样子：一群人围在旁边不敢碰，有个叫阿明的四年级小男孩，伸手摸了摸球台的台面，又摸了摸新球拍的胶皮，小声说“这个拍好软啊，打起来肯定不震手”。 后来我才知道阿明之前每天放学都在家对着墙打乒乓球，打了两年，用坏了好几个自己做的纸板球拍，支教快结束的时候刚好碰到市体校的教练来选苗子，一眼就看中了阿明，说他手感特别好，反应也快，是个好苗子，现在阿明已经在市体校训练了，教练说好好练说不定以后能进省队。 我每次想到阿明就会想：我们砸八千万给职业俱乐部搞青训，挖遍全国找好苗子，可还有多少像阿明这样的孩子，连个正经的球拍都摸不到，连个展示自己天赋的机会都没有？如果我们把那些给职业联赛、给金牌工程砸的钱，分一点给这些偏远地区的学校，给这些没条件接触运动的孩子，说不定能挖出多少比俱乐部梯队里更好的苗子？更不用说就算挖不出苗子，这些孩子能有个运动的地方，能有个健康的身体，能在运动里收获快乐，本身就是最有价值的事。 我之前看日本的校园体育纪录片，他们的小学就有完善的足球、篮球、棒球运动队，全国中小学联赛的关注度比职业联赛还高，很多职业球员都是从校园联赛里选出来的，根本不用俱乐部花大价钱自己养梯队，他们的体育逻辑很简单：先让所有孩子都有机会运动，再从里面选有天赋的走职业路线，这样既保证了大众的身体素质，又能给职业体育输送源源不断的人才，两全其美。 可我们之前的逻辑刚好反过来：集中所有资源养少数精英，拿金牌、冲成绩，却忽略了绝大多数普通人的运动需求，我们可以花几十亿办奥运会、亚运会，可以给国家队砸几千万的奖金，可以给职业俱乐部的青训投八千万，却舍不得给社区多建几个免费球场，舍不得给学校拨点钱开放运动场地，舍不得给偏远地区的学校捐点体育器材。 我一直觉得，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才叫体育，不是只有能打职业的球员才配运动，体育是小宇在露天球场投进的每一个三分，是阿明拿着新球拍打出的每一个好球，是我爸在小区广场打的每一套太极，是你下班之后绕着小区跑的那两圈，如果八千万的投入，只能换来几个职业球员，只能换来一堆好看的消费数据，却换不来普通人的“运动自由”,那这些投入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写在最后
前几天我再去楼下打球的时候，碰到了小宇，他说他们学校最近出台了新规定，放学之后篮球场开放一个小时，他现在不用再绕两公里来等场了，他特别开心地跟我说，他上周打了学校的篮球比赛，拿了年级冠军。 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我就觉得，其实我们想要的体育根本不需要那么多高大上的投入，不需要那么多花哨的营销，只需要多几个免费的球场，多几所开放场地的学校，多几个能让普通人不用有负担就能运动的地方而已。 希望以后我们再提到体育行业的“八千万”，想到的不是某个俱乐部的天价投入，不是某个品牌的营销数据，而是八千万个像小宇、像阿明这样的普通人，能随时在楼下的球场打球，能在家门口的跑道跑步，能不用花大价钱买装备，就能轻轻松松享受到运动的快乐，那才是我们真正该追求的“体育强国”的样子,才是八千万这个数字最该有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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