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我去浙江嘉兴下面的一个小县城出差,中午逛当地的菜市场找吃的,刚走到猪肉档口,就看见一个穿着印着“XX中学”旧校服的大叔,正把一把磨得掉漆的羽毛球拍往三轮车的车筐里塞,脚边还放着半扇没卖完的排骨,我当时好奇就多问了两句,没想到这一问,挖出了个拿过市里业余赛亚军的“猪肉球王”,那天我们在菜市场旁边的面馆聊了半个多小时,他的故事让我突然明白:我们总说体育是属于赛场、属于运动员、属于有钱有闲的人的奢侈品,但其实对于无数肩挑烟火的普通人来说,体育是他们在生活重压之下,给自己留的最后一块自留地。
菜市场档口的羽毛球拍:他把猪肉刀和球拍放在同一个三轮车里
这个大叔叫陈德明,今年47岁,在这个菜市场卖了22年猪肉,之前他根本不知道“体育运动”是什么概念,每天的日子就是凌晨3点起床去屠宰场进货,6点准时开档,站在案板前切肉、称肉,一直忙到中午12点收摊,下午回家补觉,晚上帮老婆做家务,一天就过去了,2015年的时候,他腰椎间盘突出犯了,最严重的时候站10分钟都疼得冒冷汗,去医院做理疗花了小两万也没见好,医生跟他说“别总坐着躺着,得动一动”。
他一开始试过散步,绕着小区走了半个月,还是疼,后来邻居喊他去社区球馆打羽毛球,说跑跳的时候能活动腰,他抱着试试的心态去了,没想到一打就上了瘾。“第一次打完球,回家腰居然没疼,躺下就睡着了,那是我好几年睡的最香的一次”,陈叔说,从那之后他就固定了日程:每天中午12点收完摊,把没卖完的肉放去市场的冷柜,骑着三轮车就去球馆,打两个小时球再回家吃饭,这一坚持就是8年。
一开始没人支持他,老婆跟他吵:“你站一上午卖猪不累啊?花那几十块钱打球,不如多进半扇猪赚的多”,同市场的摊主也笑话他:“卖猪肉的还玩起白领的玩意儿了,装什么洋气”,陈叔也不反驳,还是照常去打球,打了半年,腰不疼了,之前扛半扇猪要歇两次,现在扛一整扇走几十米都不费劲,一年下来光医药费就省了一万多,家里吵架都少了,老婆慢慢也就不说啥了,还主动给他洗打球穿的运动服。
去年他跟球馆的两个朋友组队参加嘉兴市业余羽毛球赛,拿了45岁组男双亚军,奖金2000块,他转手就给老婆买了个金戒指,说“这么多年她操持家,我打球都是她给我留着饭,该给她个奖励”,现在市场里的摊主要是腰不舒服,都来问他怎么打球,他还组织了个“菜市场球队”,卖菜的、卖卤味的、卖水果的,十几个摊主每周固定打两次球,上次县里办业余赛,他们队还进了八强。
我当时听完特别感慨,之前总有人跟我说“普通人搞什么体育啊,有那时间多赚点钱不好吗”,好像对于要为生计奔波的人来说,热爱是件奢侈又不务正业的事,但陈叔的账算得比谁都明白:之前腰突疼的时候,每个月吃药针灸要花一千多,还干不了重活,现在打球每个月只花一百多块的球馆年费,腰不疼了,干活更有劲,一年下来反而多赚了好几万,更别说心情好了,一家人都跟着开心,你看,对于普通人来说,体育从来不是什么“没用的爱好”,它是性价比最高的投资。
外卖箱上绑着的拳套:他跑30单的间隙,拿下了省散打比赛季军
去年刷短视频的时候,我刷到过一个叫周磊的外卖小哥,他的外卖箱侧面永远绑着一副磨得掉皮的拳套,备注里写着“跑单间隙练拳,有事稍等”,周磊是安徽阜阳人,今年28岁,在合肥跑了4年外卖,之前在工厂打工的时候被人欺负过,就想着学点防身的本事,2019年的时候找到一家拳馆,老板知道他不容易,给他免了一半学费,他就开始了一边跑单一边练拳的日子。
他的跑单路线特意绕着拳馆走,每天中午11点到1点是午高峰,他跑20单,1点半到3点大家都休息,他就去拳馆练一个半小时,晚上9点之后晚高峰过了,他再去拳馆练两个小时,回到出租屋基本都12点了,他的拳套是2019年买的,磨得皮都掉了,缠手带洗得发白都舍不得换,有一次跑单被汽车蹭了腿,破了好大一个口子,他都没舍得去医院,花5块钱买了个创可贴贴上就继续跑单,但是拳套坏了的时候,他立马花300块钱买了个新的,说“拳套是我的战友,不能委屈它”。
练了3年之后,教练让他去参加安徽省业余散打锦标赛,他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名,比赛那天他刚跑完15单,穿着蓝色的外卖工装就去了赛场,后台的选手都穿着专业的散打服,只有他的衣服上印着“饿了么”的logo,安检的志愿者还问他是不是来送外卖的,那天他一路打进了决赛,最后拿了60公斤级的季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举着奖杯笑,脸上的汗混着跑单蹭的灰,比我见过的任何明星都要耀眼。
现在他还在跑外卖,但是抖音上有十几万粉丝,很多人专门找他学散打,他周末还免费教小区里的留守儿童打拳,说“我小时候家里穷,想学啥都学不起,现在有能力了,能帮小朋友多一个爱好,也挺好的”,有人问他,你现在有流量了,为啥不辞职专职做教练当网红?他说“跑单是我的生活保障,打拳是我的爱好,我不想把爱好变成必须赚钱的工作,那样就没意思了”。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之前总有人说“体育是上层建筑,得吃饱了饭才有的玩”,但周磊的故事告诉我们,热爱不需要等你有钱有闲了才开始,你每天挤出来一个小时,哪怕半小时,都是在给自己的生活开一扇窗,肩挑着房租、生活费的普通人,不需要把热爱当成奢侈品,它反而能给你更多扛住生活的勇气:你出拳的时候,那些跑单的委屈,被客户投诉的难过,被房东催租的焦虑,都跟着汗水流走了,这就是体育最朴素的意义。
村BA球场上的养猪户中锋:他扛得动两百斤的饲料,也抢得下最硬的篮板
去年村BA火的时候,我特意去浙江丽水遂昌的一个村子看比赛,那场决赛给我留下了特别深的印象:最后30秒,两队打平,穿15号球衣的中锋抢下前场篮板,一个补篮绝杀,全场的人都疯了,拎着菜篮子的大妈、背着书包的小孩、抽着烟的老头,都冲上去把那个中锋抛了起来,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中锋叫李建国,今年52岁,是村里的养猪户,养了30头猪,种了10亩橘子,已经打了30多年篮球。
李建国说,他年轻的时候就爱打球,那时候村里没有水泥球场,就是泥土地,每次打完球浑身是泥,后来村里修了水泥球场,他就成了球场的“常客”,每天喂完猪、干完农活,只要天没黑,他都要去球场打一个小时,有时候村头的路灯坏了,他就把自己家的电动车推过去,开着车灯照着打,他的篮球是10年前儿子给他买的生日礼物,皮都磨平了,他还舍不得扔,每次打球都带着,穿的球鞋是儿子淘汰的,鞋底磨平了他自己粘了个橡胶底,照样打全场。
去年他们村打乡镇联赛,他是队里年龄最大的球员,但是体能比20多岁的小伙子还好,抢篮板的时候,两个年轻人都扛不动他。“我天天扛200斤的饲料喂猪,这点对抗算啥?”李建国说,现在儿子在杭州上班,每次回来都要跟他打半场,打不过他就耍赖,说“我爸是被养猪耽误的CBA球员”,有MCN机构找他,说要包装他当“村BA网红”,给他开月薪一万,他直接拒绝了:“当啥网红啊,我走了猪谁喂?橘子谁收?打球就是我的爱好,喂猪种地才是我的日子,俩都不能丢。”
那场比赛结束之后,我跟李建国在球场边喝冰啤酒,他手里还拿着手机跟老婆视频,说“今天赢了,晚上回家给你杀只鸡”,风一吹,周围都是稻田的香味,那种满是烟火气的热闹,是我在NBA场馆、中超赛场里从来没感受到过的,我一直觉得,我们总说要“全民健身”,要“体育下沉”,其实根本不需要搞什么花里胡哨的工程,这些村口的球场,这些打了几十年球的普通农民,就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盘,他们肩挑的是一家老小的生计,是养猪种地的烟火气,但是他们手里的篮球,就是对生活最朴素的热爱,体育从来不是悬浮在体育场里的,它就在村口的灯光下,在养猪场的休息间里,在每一个普通人的汗水里。
别再说普通人搞体育是“不务正业”:热爱没有高低,生活才是体育最终的赛场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采访过奥运冠军,也见过身家过亿的体育爱好者,但是最让我感动的,永远是这些普通人的故事,他们的装备不高端,成绩不耀眼,甚至连运动的时间都是从生计里挤出来的,但他们的热爱,比任何职业运动员都要纯粹:不为拿金牌,不为赚大钱,就为了身体舒服点,心情好点,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给自己留一点只属于自己的时间。
我之前北漂的时候,每天加班到10点,就在楼下的小公园跑3公里,那时候房租贵,工作压力大,每次跑步的时候都觉得那些KPI、客户的刁难、房东的催租,都跟着风一起飘走了,后来我慢慢跑成了习惯,还参加了两次半马,虽然成绩不好,每次都要2个半小时才能跑完,但是冲线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比拿了奥运冠军还厉害,那时候我就明白,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才叫成功,它首先是给普通人带来健康、带来快乐、带来对抗生活的勇气的生活方式。
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太窄了:觉得只有花得起钱去健身房、打高尔夫才叫体育,只有穿几千块的球鞋、用几万块的装备才叫热爱,只有专业运动员拿金牌才叫体育的意义,但那些卖猪肉的大叔,送外卖的小哥,养猪的农民,他们的热爱一点都不廉价,甚至更珍贵:他们是在挤出来的时间里,在生活的重压之下,还在坚持自己的喜欢,这种不掺杂任何功利的热爱,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那是奥运赛场上拿多少金牌,是职业联赛有多火,是有多少人愿意花钱看比赛,但我觉得,体育强国的底色,从来都是这些普通人的热爱:是卖猪肉的大叔打完球满身是汗的笑脸,是外卖小哥拳套上磨破的痕迹,是养猪户中锋手里磨平的篮球,是每个普通人在挤出来的时间里,为自己的热爱多跑的那一步,多挥的那一次拍,多投的那一个篮。
我们这代人,谁不是肩挑着生活的重担往前走?上有老下有小,睁开眼就是房租房贷、柴米油盐,偶尔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还要被说“不务正业”,但我想告诉所有还在坚持热爱的普通人:你肩挑的是生活的重量,手里握的是热爱的光,这从来不是不务正业,这是你给自己的生活,最好的礼物,毕竟,生活才是最大的赛场,能把日子过好,能在重压之下还保有一份热爱,你就已经是自己人生的冠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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