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杭州亚运会我在现场待了16天，最触动我的瞬间不是中国代表团拿了多少块金牌，而是13岁的滑板小将崔宸曦站在领奖台上，攥着金牌对着镜头比了个鬼脸，下台第一句话是跟教练要奶茶的时刻，那天我身边坐了两个跟着家长来看比赛的小学生，举着崔宸曦的手幅喊得嗓子都哑了，散场的时候我听见其中一个小姑娘跟妈妈说：“原来拿冠军的人也可以喝奶茶啊，那我以后练滑板也可以不用天天吃水煮菜了对吧？” 就是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们等了太多年的“新鲜血液”，早就不是只用来填补老队员退役空白的“后备力量”，他们是带着完全不一样的生活逻辑和价值观念，闯进体育行业,要把整个中国体育的叙事都改写的一群人。
跳出奖牌叙事：他们先做“自己”，再做“冠军”
我做体育记者快10年了，以前采访运动员最怕的就是赛后发布会，问十个问题八个答案都是“感谢教练感谢团队，接下来会继续努力”，模板化的表达看多了，有时候我甚至会忘了站在我面前的，是刚在赛场上拼尽全力的活生生的人，但这两年采访00后运动员，我每次都有新的惊喜。 就拿崔宸曦来说，她拿了亚运会滑板女子街式冠军之后，记者问她接下来的目标是什么，她先掰着手指头算：“首先要喝一杯加珍珠的冰奶茶，我妈说了拿冠军才能喝，然后要去游乐园玩过山车，上次去还是两年前，最后才是好好训练争取去巴黎奥运会。”没有套话，没有拔高，说的全是一个13岁小女孩最真实的愿望，后来我跟她妈妈聊天才知道，崔宸曦一开始练滑板根本不是为了拿冠军，就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看楼下哥哥玩滑板觉得酷，哭着喊着要学，家里人本来怕她摔，后来看她摔得胳膊腿都是伤还不肯停，才松了口送她去训练。 还有大家都熟悉的全红婵，2021年东京奥运会跳满分时才14岁，赛后采访记者问她最想做什么，她张嘴就说要吃辣条，要攒钱给妈妈治病，还要去游乐园玩过山车，当时网上还有人批评她“说话没水平，不像个冠军”，我当时就写了评论怼这种声音：凭什么要求一个14岁的小女孩对着镜头说官话？她真实的愿望，比任何模板化的发言都更有力量，去年我去广东跳水队采访，刚好碰到全红婵跟着队友一起休息，几个小姑娘挤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刷短视频，讨论最近哪个色号的口红好看，全红婵举着个刚拆封的辣条，跟队友炫耀“这是我粉丝寄给我的，特别好吃”，跟我身边任何一个读高中的小姑娘没有任何区别。 我始终觉得，这才是“新鲜血液”最珍贵的特质：他们不想做谁眼里“完美的冠军”，他们首先要做完整的、有喜怒哀乐的自己，以前我们的体育叙事总喜欢把运动员塑造成“为了成绩放弃一切”的苦情形象，好像运动员就该戒掉所有爱好，就该清心寡欲，就该除了训练什么都不想，但这些00后小孩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喜欢喝奶茶不耽误拿冠军，喜欢刷短视频不耽误训练，有自己的小爱好，反而能让他们在高压的训练里保持更松弛的状态，反而更容易出成绩。 这种松弛感，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啊，我们看比赛，看的从来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奖牌制造机器，看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靠着自己的热爱和努力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真实的他们,比任何完美的人设都更动人。
撕掉断层焦虑：他们的接棒，从来不是按“前辈的剧本”走
前几年体育圈最常说的一个词就是“断层焦虑”：苏炳添之后中国男子短跑会不会没人接棒？马龙、许昕退役之后国乒会不会掉链子？跳水队的老将们退役之后，中国梦之队的名号还保得住吗？现在再看这些焦虑，早就被这些00后小将们用成绩打了个粉碎。 去年亚运会男子4×100米接力决赛，最后一棒的陈佳鹏接到棒的时候，还落后日本队半个身位，所有人都以为这块金牌要丢了，结果这个2002年出生的吉林小伙子，最后50米直接爆冲，在冲线前半个身位反超日本队，帮中国代表团拿到了这块分量极重的金牌，比赛结束之后我去采访带他的李教练，李教练跟我讲了个特别有意思的事：陈佳鹏刚进国家队的时候，死活不愿意按照队里统一的训练计划练，说自己的爆发力峰值在晚上，白天训练根本出不了状态，非要把自己的训练时间调到晚上7点到10点，李教练一开始不同意，说队里从来没有这个先例，结果陈佳鹏跟他打赌，说试半个月，如果晚上训练的成绩比白天差，他就再也不提要求，要是好，以后就按他的时间来，结果试了半个月，陈佳鹏晚上的百米成绩平均比早上好0.18秒，李教练直接给他开了“特殊通道”，现在队里其他小孩也会根据自己的身体状态提训练调整建议，队里的整体成绩反而提升了不少。 “以前我们当教练的，总觉得自己经验丰富，说什么队员就得听什么，现在这些小孩不一样，他们敢提想法，会自己查运动力学的论文，会自己跟康复师沟通调整动作，脑子活泛得很，”李教练跟我说，“以前我们总怕年轻队员接不住棒，现在才发现，人家根本就没打算按我们的老路子走，人家有自己的方法，走得比我们还快。” 还有今年刚打破男子100米自由泳世界纪录的潘展乐，2004年出生的他，打破世界纪录之后接受采访，直接对着镜头说：“我训练的时候就已经游到过这个成绩，破纪录是意料之中的事，接下来我的目标就是把世界纪录再往上提一提。”没有谦虚的“我还要向老队员学习”，没有保守的“我还要继续努力”，就是实打实的自信，把自己的野心明明白白摆出来，还有国乒的孙颖莎，现在稳稳坐在世界第一的位置，打比赛的时候思路活泛，根本不按以前国乒的老套路走，把外国对手打得摸不着头脑，每次采访都敢说敢讲，圈了一大波粉。 以前我们总觉得，接棒就得按前辈的脚印走，前辈怎么训练你就怎么训练，前辈怎么比赛你就怎么比赛，才能把成绩稳住，但这些00后的小孩告诉我们：最好的接棒从来不是亦步亦趋地复刻前辈的路，而是用自己的方式，走出一条更宽的新路来，我们根本不需要焦虑什么“断层”，因为这些新鲜血液,早就已经跑在了我们的前面。
破圈的影响力：他们让体育从“赛场事”变成“身边事”
我一直觉得，评价一个运动员的价值，从来不是只看他拿了多少奖牌，还要看他影响了多少普通人参与到运动里来，而这些00后的小将们，在这一点上做得比之前的任何一代运动员都好。 今年郑钦文拿到法网亚军的时候，我刚好在武汉的一个网球培训班采访，老板跟我说，郑钦文打进法网四强之后，培训班的报名电话直接被打爆了，短短半个月报了300多个小孩，比往年整个暑假的报名量都多，好多家长带着小孩来报名，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家小孩想当第二个郑钦文”，我在培训班碰到了一个10岁的小姑娘，穿着郑钦文同款的网球服，练挥拍练得满头大汗，她跟我说，以前她觉得网球是“有钱人的运动”，是电视里那些外国人才玩的，后来看到郑钦文也是武汉普通家庭出来的，小时候练球也在露天的场地，晒得跟黑炭一样，就觉得“她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还有苏翊鸣，2022年北京冬奥会拿了单板滑雪冠军之后，直接带火了整个国内的滑雪行业，数据显示，2022年之后全国新增了200多家滑雪场，青少年滑雪爱好者的数量直接翻了两倍，我身边有个朋友张磊，以前冬天最大的爱好就是在家跟朋友打麻将，自从看了苏翊鸣的比赛之后，每周末都开车带着8岁的儿子去崇礼滑雪，雪板都换了三个了，他跟我说：“以前觉得滑雪特别危险，摔一下就得骨折，后来看苏翊鸣小时候摔得鼻青脸肿还在滑，拿了冠军之后还说滑雪是最开心的事，就觉得男孩子就该多试试这种有挑战性的东西，哪怕以后拿不了冠军，练个好身体，有个能坚持的爱好也挺好的。” 更让我感动的是2004年出生的残疾人游泳运动员蒋裕燕，因为车祸失去了右臂和右腿，却在残奥会上拿了4块金牌，现在她一有空就去残疾人游泳中心教跟她一样有残疾的小孩游泳，上个月我在绍兴碰到她的时候，她正抱着一个只有6岁的失去左腿的小女孩，教她怎么在水里保持平衡，她跟我说：“我小时候特别自卑，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出门都不敢穿短袖短裤，后来跳进水里才发现，我游得比所有健全人都快，运动不会嫌弃你有没有胳膊有没有腿，它只看你够不够努力，我现在教这些小孩游泳，就是想让他们知道，我们跟别人没什么不一样，只要敢站在起跳台上，我们就已经赢了。” 你看，这就是新鲜血液的力量：他们不只是站在赛场上拿奖牌，他们更是把体育的种子撒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让以前觉得“体育跟我没关系”的人，愿意拿起球拍，穿上雪板，走到运动场上去，我们总说要建“体育强国”，什么是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奖牌榜拿第一就叫体育强国，是有越来越多的普通人愿意参与运动，是每个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和自信，而这些00后的小将们,正在帮我们实现这个目标。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说，这些00后的运动员“太张扬，不稳重”，“不像个运动员的样子”，但我反而觉得，这才是中国体育最该有的样子，他们真实、自信、有自己的想法，敢把野心摆上台面，敢把喜好说给所有人听，他们让体育回归了“人”本身，让更多人看到了体育最本真的魅力。 什么是真正的新鲜血液？从来不是年龄小就叫新鲜血液，是他们带来了新的观念，新的可能，把一潭水搅活，让整个行业都变得更有生机，现在这些00后的小孩，最大的也才24岁，未来还有十年甚至更长的运动生涯，我特别期待，他们还会给我们带来多少惊喜，还会把中国体育的故事，写成什么样的新篇章，毕竟啊，属于他们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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