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我在北京奥森北园的空地上见到朝克的时候,他正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卓得戈”(搏克传统跤衣),把一个180斤的大小伙子轻轻巧巧地撂倒在草地上,不等对方反应,他已经伸出满是厚茧的手把人拉了起来,黝黑的脸上露出两颗虎牙:“重心压太低了,肩膀别绷那么紧,你是来摔跤的不是来扛麻袋的。”周围坐着的十来个学员立刻笑出了声,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还举着手里的奶条喊“朝克老师厉害”。 作为一个写了五年体育行业内容的作者,我见过太多在聚光灯下的专业运动员,也见过不少把传统体育包装成高端消费品的从业者,但朝克是我见过最“接地气”的民族体育推广者——这个从锡林郭勒草原走出来的前内蒙古全区搏克冠军,用了6年时间,把原本只属于那达慕赛场的搏克运动,摔进了北京的社区、公园、写字楼的休息时间里。
从锡林郭勒的跤场,到北京五环外的训练场
1989年出生的朝克是土生土长的锡林郭勒盟西乌珠穆沁旗人,这里是全国闻名的“搏克之乡”,几乎每个草原汉子都能摔两跤,朝克的父亲是当地有名的民间搏克手,在他8岁那年的那达慕上,父亲连赢17场拿下成人组冠军,牵着一头通体雪白的牛回家的场景,是朝克对搏克最初的记忆:“那天我爸的跤衣上银泡子被太阳晒得晃眼睛,他把我举到牛背上说,搏克摔的不是力气,是你摔了多少回还能站起来的韧劲儿。” 12岁朝克被选进盟里的体校,16岁拿下全区青少年搏克锦标赛冠军,20岁成为国家级运动健将,按照原本的人生轨迹,他本该在职业赛场上再拼个五六年,退役后留在当地当体育老师,过安稳日子,可22岁那年的一场比赛里,他十字韧带断裂,虽然做了手术,却再也达不到职业比赛的竞技状态,只能遗憾退役。 2018年朝克来北京看望读大学的妹妹,在地铁上听见两个学生讨论“蒙古摔跤是不是就是表演啊,是不是只有少数民族才能玩”,他当时就愣住了:“我从小在草原上,放牧回来吃完饭,大家在草地上铺个毡子就能摔,老人小孩都能上,怎么到了大城市就成了只能看的表演了?”那时候他就动了念头:要留在北京,开一个普通人也能玩的搏克俱乐部。 最开始的日子难到什么程度?五环内的场地租金太贵,他就租了昌平郊区一个100平米的旧仓库,没有软垫就自己去二手市场收旧地毯,洗干净铺在地上;没有学员,他就每天扛着跤衣去奥森的空地上练,有人围观就主动递水,给人讲搏克的规矩,免费教体验课。“最惨的时候连续半个月只有一个人来上课,还是个来旅游的内蒙古老乡,上完课给我塞了200块钱,说你不容易,坚持下去。”朝克说到这里的时候挠了挠头,笑出了眼角的皱纹。
摔了三年跟头,才懂什么叫“落地不记仇,起身还握手”
搏克有句老话叫“落地不记仇,起身还握手”,这项运动不分年龄、不分体重级别,一跤定胜负,赢的人必须主动把输的人拉起来,赛后还要互相拥抱致敬,朝克说,他教了6年跤,最骄傲的不是教出了多少业余比赛的冠军,是看着不少学员通过摔这几跤,把日子过顺了。 他的第一个长期学员是住在天通苑的程序员小张,2019年的时候小张刚被公司优化,又和谈了五年的女朋友分手,重度焦虑到整宿整宿睡不着,刷短视频刷到朝克在奥森摔跤,抱着“反正没事干来试试”的心态找了过来。“第一次上课他铆着劲要把我摔倒,冲过来的时候整个重心都在上半身,我轻轻一撤力他就摔在草地上,躺在那突然就哭了,说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么实实在在把他放倒,身边的人要么骗他要么捧他,摔这一下反而清醒了,觉得啥坎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张跟着朝克练了半年,每周来三次,体重减了30斤,失眠的毛病好了不说,去年还自己报名去锡林郭勒参加了业余搏克赛,虽然第一轮就被淘汰了,回来的时候特别开心,给朝克带了当地的奶豆腐,说“我站在那达慕的跤场上的时候,突然就懂你说的韧劲儿是什么了,输了就输了,爬起来下次再来呗”。 还有个7岁的小学员浩浩,是生在北京的蒙古族孩子,刚送来的时候娇气到摔一下就哭半小时,妈妈说孩子连蒙古话都只会说几句,就想让他练练自己民族的运动,磨磨性子,练了三个月,浩浩上次摔的时候胳膊被草划了个大口子,爬起来拍拍土就笑,说“朝克老师说搏克手流血不流泪”,现在浩浩不仅能说一口流利的蒙古语,去年还在学校的运动会上拿了跑步冠军。 这六年里朝克遇到过不少质疑:有人说他一个国家级运动员,在北京教普通人摔跤是“掉价”;有人说他搞的不是专业搏克,是“过家家”;还有人觉得少数民族传统体育就应该在原生地传承,跑到大城市来就是蹭流量,疫情那三年俱乐部开不了门,他就去摆地摊卖内蒙古的奶食品、牛肉干,赚的钱全用来交仓库的租金,身边的朋友劝他回内蒙古算了,安稳,他摇摇头:“我答应了几个孩子每周要给他们上课的,我走了他们去哪学?搏克本来就是普通人的运动,在哪不能传?”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拿着传承补贴搞“形式主义展演”的人,也见过不少把传统体育包装成“高端体验项目”、一节体验课收几百块的商家,像朝克这样抱着最朴素的念头,咬着牙把一项民族运动砸进普通人生活里的人,真的太少了,很多人说传统体育没市场、没人爱,其实根本不是没人爱,是没人愿意俯下身子拆了门槛,撕掉那些“高大上”的标签,把运动本来的快乐递到普通人手里。
传统体育不是博物馆的展品,要活在普通人的日子里
现在朝克的俱乐部已经有120多个固定学员了,最小的5岁,最大的62岁,62岁的王教授是退休的大学老师,以前练了十年太极拳,腰还是不好,偶然看到朝克的体验课,抱着试试的心态来学,练了一年多,腰不疼了,上次跟自己12岁的孙子玩摔跤,还把孙子轻轻松松撂倒了,老爷子特别开心,专门给朝克送了一幅自己写的书法,写着“搏克精神”四个大字。 去年朝克组织了第一届北京业余搏克那达慕,来了200多个人,有蒙古族、汉族、满族,还有三个在北大留学的法国学生,其中一个法国小伙子第一轮就被淘汰了,下来之后特别兴奋,拉着朝克的手说:“这个运动太有意思了,没有敌意,摔完了大家还是朋友,我回去要告诉我在法国的朋友,中国有这么好的运动。” 在朝克的俱乐部墙上,一边挂着他小时候父亲给他的那件旧跤衣,上面的银泡子已经磨掉了三个,另一边贴满了学员的奖状、小朋友画的画,还有很多学员和他的合影,有穿着西装的上班族,有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有戴着老花镜的退休老人,每个人都笑得特别开心。 “很多人觉得搏克是少数民族的东西,是那达慕上才有的表演,不对啊。”朝克拿起那件旧跤衣摸了摸,“我小时候在草原上,大家放牧回来,吃着手把肉喝着奶酒,高兴了就摔两跤,没有专业场地,没有专业装备,只要你愿意来就能玩,这才是搏克本来的样子,传统体育不是放在博物馆里的展品,是要活在普通人的日子里的,大家玩起来,它才不会死。”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传承民族传统体育,很多人第一反应是要拿多少金牌,要做多少高大上的展演,要申请多少非物质文化遗产,可其实真正的传承,从来都不是供在神坛上让人瞻仰,而是要落到烟火里,落到普通人的汗水里,落到每个摔了又爬起来的身影里,就像朝克做的这件事,看起来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可他让几百个原本对搏克一无所知的普通人,爱上了这项运动,感受到了这项运动里的坚韧、友善、尊重,这才是最有价值的传承。
朝克的下一个目标:让搏克进社区,进学校
现在朝克正在跟朝阳区的三个社区谈合作,每周三下午免费给社区的老人孩子开搏克体验课,他还在跟附近的两所小学谈,要开搏克兴趣班。“我不需要大家都成为专业的搏克运动员,我就希望大家摔完之后出一身汗,觉得开心,觉得遇到事了不怕摔,摔了还能爬起来,那就够了。” 那天我们聊天到傍晚,夕阳把奥森的草地染成了金黄色,朝克的学员们围坐在一起分他带来的奶皮子,有个刚上初中的学员举着手机给他看:“朝克老师,我把我们上课的视频发到网上,有一万多点赞,好多人问我们在哪上课呢!”朝克凑过去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离开的时候我跟朝克握手,他的手掌上有三个疤,一个是小时候练摔跤被跤衣扣子划的,一个是打比赛的时候摔的,还有一个是去年修俱乐部栏杆的时候被钉子扎的,他挥着手跟我告别,说下次北京业余搏克那达慕一定要来玩,“不管你会不会摔,来凑凑热闹也行,我们管奶酒管手把肉”。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们这个时代其实从来不缺在赛场上拿冠军的英雄,缺的是朝克这样的“普通人”:他们带着自己热爱的东西,从故乡走出来,不肯妥协,不肯放弃,一点点把原本遥远的东西,揉进城市的烟火气里,让更多人感受到体育最本真的快乐。 朝克总说自己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个会摔跤的蒙古汉子,可我觉得,他才是我们体育行业最珍贵的“宝藏”——他用自己的六年时间,证明了只要有人肯踏踏实实干,传统体育永远不会老,永远能在新的土壤里长出新的枝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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