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之后的江西弋阳,傍晚六点的天还亮得晃眼,解放路上的老灯光球场边,冰粉摊的凉棚已经支了起来,穿校服的小孩攥着五块钱挤在摊前,眼睛还时不时往场里瞟,场边的小马扎上坐着个晒得黢黑的中年男人,额头上一道两厘米的疤格外显眼,手里攥着个掉了漆的不锈钢哨子,看见有人带球走步就把哨子叼嘴里吹得震天响:“那个穿23号的!说你呢!三步上篮多走了一步!抱着球跑什么,当自己是橄榄球运动员啊?”
他就是李韩,今年46岁,这个县城里几乎所有摸过篮球的小孩,都得喊他一声“韩哥”或者“李导”,从2005年退役回来到现在,他守着这个球场已经18年了,见过光着脚在水泥地上拍球的留守儿童,见过偷摸逃学出来打球的叛逆少年,见过蹲在场边不敢说话的胖姑娘,也见过只会抱着球蹲在角落的自闭症小孩,有人算过,18年里他前前后后教过的小孩快有一万人,说起这事李韩就笑,露出两颗被球砸缺了的门牙:“哪有那么多,不过只要是在这个场子里打过球的,我基本都能叫出名字。”
最开始守球场,我只是不想让小孩跟我一样走弯路
李韩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19岁那年提前结束的职业篮球梦,他16岁就进了省体工队,是同批队员里弹跳最好、球商最高的苗子,教练说再练两年就能进一队打CBA,可因为小时候在农村打球没人教,起跳、变向的发力姿势全错,膝盖半月板磨损得比老队员还严重,19岁打热身赛的时候一个变向就扯断了十字韧带,医生明确告诉他,以后别说打职业,连剧烈运动都要少做。
抱着退役通知书回弋阳的时候,李韩在家躺了整整三个月,直到有天他去县城唯一的水泥球场散步,看见一群小孩在坑坑洼洼的场地上瞎打,有人上篮的时候脚卡进了地缝里,摔得膝盖血肉模糊,还有人因为抢场地动了手,拿着砖头就要往对方头上砸,李韩冲上去把人拉开的时候突然就想通了:自己吃了没人带的亏,不能让这些小孩再走同样的弯路。
第一个跟着李韩练球的小孩叫小宇,2007年读初二,爸妈在温州打工,跟着奶奶生活,是学校里出了名的问题学生,逃学打球是家常便饭,那天他跟邻校的小孩抢场地,把人眼镜打碎了,对方家长要800块赔偿,奶奶在家翻了半天只翻出来200块,急得就要给人下跪,刚好路过的李韩掏出半个月工资把事了了,后来他发现小宇天赋极好,就是没人教,动作全是野路子,就喊他每天放学过来练球,一分钱不收。
那时候小宇叛逆,跟奶奶吵架就跑到李韩家住,李韩给他煮加荷包蛋的阳春面,练球练到太晚就骑车送他回家,小宇高三那年靠篮球特招考进了江西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现在是弋阳一中的体育老师,也带学校的篮球队,每次招新第一句话就是:“你们要是打球敢打架,就别说是我学生,我老师李韩知道了要骂死我。”
我之前跟不少基层体育从业者聊过,很多人入行的理由都特别朴素,不是想当什么冠军教练,就是自己当年淋过雨,后来手里有伞了,就想着给后面的小孩挡一挡,体育这东西,说到底是传帮带,你当年吃过的亏、摔过的坑,不想让下一代再踩一遍,就这么简单。
我没教出过CBA球员,但我的学生都成了自己生活里的MVP
李韩教球有个规矩,从来不会逼着小孩走职业路线,他常跟家长说:“一万个小孩里未必能出一个职业球员,但是一万个小孩都能靠篮球变成更好的人。” 他带出来的学生里,有当体育老师的,有开篮球馆的,有当警察的,还有普通的公司职员,确实没有一个打上CBA,但只要说起这些小孩,李韩脸上全是骄傲。
2015年的时候,李韩碰到了佳琪,那时候佳琪12岁,爸妈离婚跟着跑运输的爸爸生活,没人管的她胖到了160斤,在学校被同学起外号,自卑到连上课都不敢举手回答问题,每天放学就蹲在球场边看别人打球,别人看她她就赶紧低下头,李韩注意到她之后,特意喊她过来:“小姑娘,过来投两个,投不进我请你吃冰粉。”
一开始佳琪跑两步就喘,投篮连篮筐都碰不到,哭着说不想练了,李韩也不催她,就陪着她慢慢练体能,每天绕着球场走五圈,走累了就歇会,投不进就一个个给她捡球,练了三年,佳琪瘦了40斤,性格也开朗了,2018年拿了上饶市中学生女篮的MVP,领奖的时候她第一个冲下场,把奖牌挂在了李韩脖子上,说“这个奖是你的”,现在佳琪在上饶中学读高二,上次回来跟李韩说,以后要考北京体育大学,毕业回来当女篮教练,教更多跟她一样的小姑娘打球。
还有个叫浩浩的小孩,今年10岁,有自闭症,不会跟人交流,唯一的爱好就是在家拍球,爸妈听人说李韩有耐心,就带着浩浩过来试试,李韩专门给浩浩排了单独的训练计划,不要求他跟别人配合,就先让他随便拍,拍累了就歇着,练了三个月,浩浩第一次主动把球传给了李韩,他爸妈站在场边当场就哭了,去年浩浩第一次跟其他小孩打三对三,接到队友传球投进了个两分,下场之后主动跟队友击了个掌,他妈妈把视频发给李韩,李韩存到手机相册的最前面,每次有人问他教球这么久没出个职业球员遗不遗憾,他就把这个视频掏出来给人看:“这比出个CBA球员有意义多了,你看这小孩以前连跟人说话都不敢,现在能跟队友击掌了,这不就是最好的成绩?”
我们现在讨论体育,总喜欢把目光放在领奖台、放在职业联赛上,好像拿不到金牌、打不上职业,体育就没有意义,但实际上,对于99%的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拿奖牌,是你跑不动的时候再咬咬牙多跑一百米的坚持,是投丢了最后一个绝杀球之后队友过来拍你肩膀说“没事再来”的温暖,是你原本自卑懦弱,却在球场上找到自信的蜕变,这些东西,比任何奖牌都值钱,这才是基层体育真正的价值。
守球场18年,最值钱的家当是半屋子磨破的篮球和一抽屉门票
李韩的家就在球场旁边的老居民楼里,40平的小两居,有一间屋子专门堆他的“宝贝”:半屋子都是磨破了皮的篮球,每个篮球上都写着名字和年份,是这么多年小孩打坏了留下来的,他一个都舍不得扔;抽屉里放着一摞门票,有CBA的、有CUBA的,还有全国各地各种业余联赛的,都是他的学生寄给他的,每张门票后面都写着字。
“这个是小宇当年打省赛的时候用的,上面的字还是他自己写的;这个是佳琪拿MVP那场的比赛用球,你看还沾着当时的饮料印;这个写着‘韩哥是笨蛋’的,是去年有个小孩输了球跟我闹脾气写的,写完第二天就红着脸过来给我道歉了。” 李韩拿起一个个篮球给我介绍,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你再看这些门票,这张是我学生大学第一场联赛给我寄的,说想让我坐在观众席看他打;这张是我徒弟在深圳打业余联赛的门票,说拿了冠军就给我包红包;还有这张,是小宇带的一中队拿市冠军的门票,专门请我去当颁奖嘉宾。”
一开始教球的时候李韩全免费,后来找他的小孩多了,他才收点学费,一个月300块,困难家庭的小孩全免,碰到留守儿童还管饭,2013年的时候,水泥地坑洼太多,经常有小孩摔得血肉模糊,李韩攒了十年的积蓄,又找亲戚借了五万,把水泥地换成了塑胶地,装了四盏大灯,换了两个新篮架,那段时间他天天吃泡面,瘦了十几斤,2022年疫情的时候,球场关了三个多月,没有收入还要交房租,李韩愁得天天睡不着,想把球场转出去,结果不知道哪个学生把消息发到了校友群里,一天之内就收到了三万多块的转账,都是以前的学生凑的,说“韩哥你千万别关,我们过年回去还要打球呢”,李韩拿着手机,手都在抖。
上个月的时候,十几个毕业多年的学生凑了钱,组织了一场“师徒赛”,从广州、上海、深圳各地赶回来,跟李韩现在带的U14小孩打,那群三十多岁的大男人故意放水,最后剩三秒的时候把球传给了场边的李韩,李韩拖着受过伤的膝盖挪到三分线外,随手一抛,球空心入网,全场的人都围过来喊他“韩哥牛X”,那天晚上聚餐,李韩喝了两瓶啤酒,抱着小宇哭:“我当年退役的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毁了,现在看,我这日子过得比进了省队还值。”
有人说我傻,我觉得我赚大了
这些年不理解李韩的人很多,刚回来那几年,有人说他放着市里体校的教练offer不去,在县城耗着,一个月赚的钱还不够给小孩买篮球,是脑子有病;还有亲戚劝他把培训班搞高端点,收个万八千的学费,一年赚几十万不成问题,他都拒绝了,去年有个连锁体育培训机构找他合作,开价一年50万,让他当招牌,把这个球场改成高端训练营,他当场就回绝了,对方说他不识抬举,他也不生气,转头就跟身边的人说:“50万确实多,但是我要是收了这个钱,以后这个场子里打球的就都是有钱人家的小孩了,那些穿着破球鞋、光着脚的小孩就进不来了,这买卖我不做。”
我特别佩服李韩这样的人,在这个所有人都想着赚快钱的时代,还有人愿意守着一个县城的老球场,赚着三千块的月薪,给普通小孩递篮球,我们总说中国体育的基础差,差的从来都不是天赋,是像李韩这样的基层教练太少了,那些在短视频里教你怎么快速提升篮球技巧、怎么靠体育特长生上名校的人很多,但是愿意蹲下来给小孩系鞋带、给摔哭的小孩擦眼泪、免费给穷人家的小孩上课的人太少了,体育产业要发展,要商业化,但是永远不能忘了最底层的底色:体育是属于所有人的,不管你有钱没钱,有没有天赋,只要你想跑想跳,就应该有个地方给你玩,有个人愿意教你。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球场的灯亮得晃眼,小孩的喊声、篮球砸在塑胶地上的咚咚声、场边家长的加油声混在一起,风一吹,旁边冰粉摊的桂花香味飘过来,特别舒服,李韩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个大保温杯,看着场里跑跳的小孩,跟我说接下来的目标是攒钱建个室内球场,冬天下雨的时候小孩也能打球,还要招几个年轻的教练,等他跑不动了,有人能接着教这些小孩。
走的时候我看见场边的围墙上刷着一行红色的字,是李韩自己写的:“打球先做人,输球不输人。”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是特别显眼,其实我们总在问什么是体育的初心,我那天在李韩的球场上找到了答案:从来都不是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听国歌响起,也不是靠体育赚多少多少钱,是像李韩这样,把一颗擦得干干净净的篮球,递到一个又一个小孩手里,告诉他们:“别怕,跑起来,投不进没关系,我们再来。”
这些在县城球场上跑跳的小孩,可能这辈子都打不上职业联赛,拿不到金牌,但是他们在球场上学会的坚持、勇敢、团结、抗挫,会陪着他们过一辈子,当他们以后碰到人生的难的时候,会想起十几岁的夏天,在这个球场上,李导跟他们说的那句:“输了没关系,爬起来,我们再打一场。”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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