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的社区球场晒得发烫,我蹲在边线擦球,后颈的汗顺着脊梁骨往球衣里灌,旁边突然伸过来半根化了的冰棒:“刘教练,我妈刚买的,给你咬一口。”抬头看是上周刚学会三步上篮的小宇,脸晒得通红,额头上的汗还挂着。 不远处站着他妈妈,刚给孩子报完名,凑过来笑着问:“刘教练以前是哪个专业队退下来的啊?看你教小孩特别有耐心,是不是有啥国家级教练证?”我把擦干净的篮球扔给小宇,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是,就是个打了半辈子野球的普通人。”
我什么都不是,连正经教练证都是考了三次才拿到的
16岁那年我去省队试训,最后一轮被刷下来的场景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教练拍着我肩膀说“身高差3公分,爆发力也够不上职业线,别在这熬了,回家找个别的出路”,我坐了20个小时绿皮车回老家,把攒了好几年的球衣球鞋全扔到了垃圾桶,在家躺了三个月,觉得这辈子都跟篮球没关系了。 后来实在闷得慌,就天天晃到家楼下的社区球场瞎打,那时候周边的小孩放学都爱来这玩,没人教,拍个球乱跑,我闲着没事就给他们纠正动作,告诉他们怎么上篮不崴脚,怎么投篮能准点,慢慢的找我学球的小孩越来越多,有家长说“大刘你干脆开个培训班吧,我们都把孩子送你这来”。 那时候我才想起来要考教练证,现在想起来都好笑,前两次全挂了,第一次考实操,站在考官面前我突然紧张,把三步上篮的动作要领讲反了,考官皱着眉说“你自己打球挺溜,怎么教小孩连话都说不利索”;第二次赶上带U12的小孩打市赛,连着半个月每天训练到晚上九点,根本没时间背理论题,最后差3分没过,第三次考证是2018年,头天我刚带着小孩拿了市赛亚军,坐了3小时大巴赶去考点,兜里还揣着小孩塞给我的橘子,最后擦着及格线过的。 现在好多篮球培训机构招生,宣传页上印的全是“国字号教练”“职业队退役”,一节课收费大几百,好像没个拿得出手的头衔就不配教球,但我从来不认这个理:教练的核心是“教”不是“出身”,你背得熟所有战术理论,不知道小孩怕摔不敢上篮的时候要先给他垫三个厚垫子,不知道小孩累得不想跑的时候要哄他“再跑一圈给你买奥特曼卡片”,再好的头衔都是白搭,上个月有个小孩在别的机构学了半年,连球都拍不利索,他说之前的教练总骂他笨,我教了他三周,告诉他拍球的时候要像摸小猫的头一样轻,现在他连续拍200个都不落地。 你说我算啥专业教练?我连教练证都考了三次才拿到,但我知道怎么让小孩不怕打球,怎么让他们觉得站在球场上是开心的,这就够了。
我什么都不是,却见过太多比职业赛场还亮的光
我没去过CBA的球员通道,没摸过职业联赛的冠军奖杯,甚至连现场看奥运比赛的机会都没有,但我敢说,我见过的光,比任何职业赛场的聚光灯都亮。 第一个让我哭的小孩叫浩浩,他妈妈第一次带他来的时候,他躲在妈妈身后,左腿微微有点跛,手里攥着个掉了皮的橡胶篮球,他妈妈说浩浩天生左腿比右腿短2厘米,医生说尽量别剧烈运动,但孩子天天在家看篮球比赛,哭着说想打后卫,我那时候不敢收,怕真出点事担不起责任,结果接下来的三周,浩浩每天放学都蹲在球场边看,我收拾球的时候他就过来帮忙递,给我递水,一句话也不说,就眨巴着眼睛看我,我心一软说“行吧,先试试,出了事我负责”。 我给他定制了专门的训练计划,每次力量训练左腿的量比右腿多一倍,投篮的时候帮他调整重心,练了三年,去年打U14的市赛,决赛最后3秒我们还落后1分,我把球发给浩浩,他顶着两个人的防守跳投,球擦着框进去的,落地的时候他差点崴脚,我在场边喊得嗓子都哑了,他跑过来抱着我哭,球衣全湿了,攥着我的手说“刘教练我做到了,我爸以前说我这辈子连跑都跑不利索,现在我能投绝杀了”,那天他爸爸第一次来现场看他打球,赛后给他买了双最新的AJ,浩浩第一反应是脱下来要给我穿,说“刘教练你教我投的球,鞋给你穿”。 还有个小孩叫阿明,是周边村子的留守儿童,爸妈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过,那时候他天天偷摸来球场打球,没钱交培训费,就主动帮我擦球、看器材,每次我喊他过来一起练,他都特别开心,他是我带过最能拼的小孩,夏天40度的天,别人都休息了他还在那练投篮,手上磨的全是泡,去年他中考,体育拿了满分,还被市重点高中篮球特招了,他妈特意从深圳赶回来,给我拎了一筐自家养的鸡下的土鸡蛋,红着眼睛说“我以前以为他天天在外面瞎玩,没想到你把他引上正道了,我们全家都谢谢你”。 很多人总说体育的意义就是拿金牌、当冠军,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被所有人看见,但我觉得不是,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属于金字塔尖的那几个人的:它是让天生腿短的小孩敢站在球场上投绝杀,是让没人管的留守儿童有个奔头,是让内向自卑的小孩敢站在人群前面喊战术,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找到“我可以”的底气,这些小孩眼睛亮起来的那一刻,就是我见过的最亮的光。
我什么都不是,偏要守着别人看不上的“边角料”孩子
现在做青少年篮球培训的,都爱挑孩子:要个子高的,要有基础的,要家里愿意花钱的,最好练个一年半载就能拿奖,能当机构的“活招牌”,好多家长跟我吐槽,说带孩子去别的机构报名,人家一看孩子个子矮、没基础,直接就说“我们这不收,练不出来浪费时间”,还有的机构一年学费好几万,普通工薪家庭根本承担不起。 我就偏不,我这专收别人不收的“边角料”孩子:天生有缺陷的我收,家里没钱交学费的我收,有多动症坐不住的我收,学习差被家里送来“找出路”的我也收,有钱就交点学费,没钱就帮我看场地擦球抵学费,啥时候想来打球都可以。 有个叫乐乐的小孩,有多动症,上课坐不住5分钟,之前在三个培训机构都被劝退了,他妈妈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送来我这,我每次训练先让他跑20分钟,把多余的精力发泄完,再练基本功,给他设小目标:连续拍球100次就给个奥特曼卡片,连续投进5个球就允许他当10分钟的“临时教练”管别的小孩,练了半年,他现在不仅能坐住上40分钟的课,去年还评上了学校的三好学生,他妈妈给我发消息说“现在老师都夸他变化大,以前连作业都写不完,现在能自己坐那写两个小时”。 前两年疫情的时候,球场封了三个多月,我手里一点积蓄都没有,交不上场地费,差点就关门了,那段时间我天天去球场门口转,看着锁都锈了,急得嘴上全是泡,后来不知道哪个家长建了个群,大家挨个给我转钱,说“刘教练你别慌,我们凑钱给你交租金,等解封了我们还来你这打球”,我看着手机里的转账记录,几百的几千的,手都抖,我跟他们说这钱算我借的,以后给小孩免费上三个月课,他们都说不用,“我们信你,你在这,小孩才有地方打球”。 现在好多人做体育都讲流量讲变现,把体育做成了有钱人的专属游戏,好像没个几万块钱的装备,没去过国际化的场馆,就不配打球,但我从来都觉得,体育是给所有人的礼物,它不该有门槛,我守着这个破球场,水泥地坑坑洼洼,篮板还有个小坑,网都破了好几个洞,但我就是想给所有想打球的普通小孩留扇门:不管你有钱没钱,不管你身体好不好,只要你想玩,我就教,这球场永远给你留位置。
我什么都不是,但我这辈子活得够本
一晃15年过去了,我带过的小孩加起来有2000多个了:有的去打了CUBA,有的当了体育老师,有的做了医生、程序员,有的就是普通的上班族,但是只要回老家,都会来球场找我打半场。 去年我38岁生日,来了一百多个人,有刚上小学的小孩,有已经工作了好几年的小伙子,还有从外地特意赶回来的,他们给我买了个超级大的蛋糕,上面写着“刘指导永远是我们的MVP”,还有个现在在浙大读CUBA的小孩,把自己第一次打CUBA联赛的奖牌给我了,说“当年要不是你让我在球场免费练了两年,我根本走不到今天,这奖牌有你一半”,我那天抱着那个奖牌,哭的像个傻子,想起16岁那年被省队淘汰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跟篮球有什么关系了,没想到现在我手里攥着这么多小孩的人生。 之前那个淘汰我的省队教练,去年来我们这打交流赛,见着我特别惊讶,说“你居然还在做篮球?我当年还怕你想不开放弃了”,我给他看我手机里小孩打比赛的视频,他看完沉默了好久,说“我这辈子带过不少能拿冠军的好苗子,但是你做的事,比我有意义”,那时候我才懂,当年他说我“不适合打职业,但适合教球”是什么意思。 我现在还是每天待在球场,晒得黢黑,每个月赚的钱刚够养家,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头衔,走在街上没人认识我,我什么都不是,但是我知道,我教过的小孩,以后遇到挫折的时候,会想起在球场上我告诉他们“摔倒了就爬起来,输了就再赢回来”;我知道他们想起童年的时候,会记得有个晒得黢黑的教练,带着他们在太阳底下跑,告诉他们“你不一定非要当冠军,但是你要当自己的英雄”。 有人问我干了15年,啥也没捞着,图啥?我每次都指给他看球场上跑的小孩:你看那个穿黄衣服的,以前连话都不敢说,现在是校队队长;你看那个黑衣服的,以前180斤跑两步就喘,现在能打满全场;你看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以前爸妈离婚天天哭,现在拿了市女篮的MVP。 我啥也不图,就图这些,我什么都不是,但是我是我自己的冠军,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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